【楔子】
三十二岁这年,我和丈夫掏空积蓄买了套二手房。首付还差四万块,我翻出三年前那张银行转账记录,硬着头皮给闺蜜苏敏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你来我家拿吧。”隔天我去了她家,她没给我钱,只甩过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打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手指尖开始发抖,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一章:那张三年前的借条
其实我和苏敏认识十五年了。
从高中那会儿开始,我俩就是一个宿舍的上下铺。她睡上铺我睡下铺,每天晚上她翻个身,床板就咯吱咯吱响,我就在下面用脚踹她的床板,她就探个脑袋下来冲我傻笑。那会儿她家里条件不好,她爸在工地上干活,她妈在镇上菜市场卖菜,一个月生活费紧巴巴的。我家里条件也一般,但我爸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好歹比苏敏家宽裕点。每到月底她饭卡没钱了,我就多打一份饭,假装吃不完分给她。她也不矫情,接过去就吃,吃完帮我刷饭盒。
后来我俩一起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但租房子住在一起。毕业后都留在了省城工作,她做了房产中介,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再后来她嫁给了本地人陈军,我也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刘建国。
算起来,这十五年里头,我们经历过的事儿太多了。她结婚的时候我当的伴娘,我生孩子的时候她在产房外面守了一整夜。逢年过节两家人互相走动,她儿子管我叫干妈,我闺女管她叫姨。这些年省城的房价涨得厉害,苏敏做中介攒了点钱,又赶上她公公单位分房子,她们家的日子渐渐好过了。我和刘建国一直租房子住,他在工地上做水电工,挣的辛苦钱,我在公司做会计,工资也就四五千块,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才攒了十来万块钱。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苏敏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急得不行。
“晓云,你手里有没有闲钱?借我三万块,急用。”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陈军跟人合伙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差一笔钱,就借一个月,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我。我那时候刚攒了三万块钱,本来打算给闺女报个舞蹈班的,但听她那么着急,我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我让刘建国去银行转的账。刘建国当时还嘀咕了一句:“借钱容易要钱难,你留个心眼。”
我说:“苏敏不是那种人。”
转账那天苏敏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说一个月之内一定还。我说不急,你先用着。结果一个月过去了,她没提还钱的事。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提。我那时候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要,总觉得人家可能手头紧,我这一开口显得多小气似的。再说了,三万块钱对她们家来说也不算多大事儿,早晚会还的。
这一等,就是三年。
第二章:首付的缺口
今年开春,房东突然说要涨房租,一个月涨五百块。我们租的那套老房子在省城边上,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八,涨到两千三。刘建国一听就不乐意了,说:“租了这么多年了,说涨就涨,不租了,咱买房子。”
买房子这事儿我们念叨了好几年了。省城的房价一年一个样,我们看过的房子从七八千看到了一万出头,再不下手真的就买不起了。这几个月我跟刘建国到处看房子,最后看中了城南一个老小区的二手房,六十二平,两室一厅,总价六十八万。房主急着出手,降到六十五万,首付三成,加上税费中介费,得拿出二十三四万来。
我跟刘建国把家底全掏出来了。存折上的定期全取了出来,活期余额凑了凑,我爸妈给了三万,他爸妈给了两万,七拼八凑弄了二十万。还差四万块的缺口。
那天晚上我跟刘建国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一人拿个计算器按了半天,按来按去就是差四万块。刘建国挠了挠头,说:“要不咱再等等?”
我不想等了。我等了太久了。从结婚到现在七年了,我们一直租房子住,闺女都六岁了,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睡在客厅隔出来的小隔间里。每次房东来收房租,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寄人篱下的。
我忽然想起了苏敏借的那三万块钱。
三年了,她一次都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跟刘建国说:“苏敏还欠咱三万呢,我去要回来,再凑一万,首付就够了。”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早就觉得那笔钱打水漂了。但我不信,我跟苏敏十五年的交情,三万块钱她不至于赖账。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怎么开口。直接说买房子要用钱?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催她?但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我的钱,我要回来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可心里头还是别扭,总觉得朋友之间谈钱伤感情。
我在床上折腾到后半夜,刘建国被我弄醒了,迷迷糊糊说了句:“要不你就别提借钱的事,就说买房子要用钱,看她怎么说。”
我觉得这个说法好。于是第二天上午,我找了个公司不忙的时候,躲到楼梯间给苏敏打了电话。
第三章:那通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苏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好像在睡觉。我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半,她平时这个点应该在中介公司上班。
“喂,晓云啊。”她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带着点沙哑,很随意的语气。
“敏敏,你在睡觉啊?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墙皮。
“没事没事,昨天带客户看房子跑到很晚,今天上午补个觉。咋了,你找我啥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是这样的,我跟建国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还差一点,我想起来之前借你的那三万块钱,你看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让我心里发慌。我赶紧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手头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是问一下,不急的。”
“晓云,”苏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有空吗?来我家一趟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啊?”
“你来了就知道了。”她的语气让我捉摸不透,不像是不高兴,也不像是为难,而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疲惫和沉重。
我说好,明天下午我请半天假过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为什么不直接在电话里说还钱或者不还钱?有什么东西非要我去她家才能看?我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她要给我写个新的借条?还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那天下午上班我心不在焉的,做账的时候连着算错了好几个数,被领导说了两句。下班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公交车坐过了站都没发现,又往回走了两站路。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跟刘建国说了打电话的事。刘建国正在修厨房的水龙头,满手是油,听了之后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头说:“她啥意思?还钱就还钱,让你去她家干嘛?”
“我也不知道,她说有东西给我看。”
“能有啥东西?难不成她还想跟你算算这三年的利息?”刘建国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又低头去拧水龙头了。
我炒着菜,油锅里的青椒肉丝滋滋响,我心里却安静不下来。苏敏那句“你来了就知道了”,像一块小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去苏敏家会发生什么。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会甩给我一张纸。
第四章:去她家的路上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就跟领导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去苏敏家。
苏敏家住在城北一个中档小区,她结婚的时候公婆出钱买的婚房,一百多平的三居室。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从老旧的城南变成繁华的城北。马路两边的店铺越来越齐整,小区的围墙也越来越高。苏敏家的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岗,进门要刷卡,我每次来都得在门口等她下来接。
这回也是一样,我给苏敏发了微信说我到了,她说马上下来。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着,太阳有点大,我往树荫底下挪了挪。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面生,不过也没多问。等了大概五分钟,苏敏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的。我一眼就看出她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凸出来了,眼底下有一圈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
“来了,走吧,上去。”她挽住我的胳膊,动作跟以前一样自然,但我总觉得她的手臂比以前细了,挽着没什么力气。
电梯里我俩都没怎么说话。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广告,什么美容院什么早教班,花花绿绿的。苏敏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木木的。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军呢?”
“上班呢。”她头也没抬。
“你最近咋样?看着瘦了不少。”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还好,就是最近有点累。”
电梯到了八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打开,我愣了一下。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泡面碗,沙发上扔着好几件衣服,地上有小孩的玩具散了一地。苏敏以前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家里收拾得锃光瓦亮的,谁来她家都得换拖鞋,茶几上连个指纹都不能有。现在这个场景,我从来没见过。
“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苏敏弯腰捡起地上的玩具,给我腾出一条路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底下压到一件小孩的外套,我抽出来叠好放在一边。苏敏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的。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第五章:那张纸
“敏敏,到底咋回事?”我端着水杯没喝,看着她的脸。
苏敏没说话,站起来走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打开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每看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分。患者姓名是苏敏,诊断栏写着几行字,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明白那些医学术语是什么意思。急性髓系白血病,几个字印在纸上,黑纸白字,触目惊心的。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冰凉的。我抬起头看着苏敏,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嘴角甚至还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去年十月份查出来的,十一月确诊的。”苏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那段时间总觉得累,身上没劲儿,还老是发烧,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也不见好。后来有一天在带客户看房子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去医院一查,就是这个病。”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忍着,但是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张诊断书上,我赶紧用手去擦,怕把字迹弄花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激动,嗓门也大了。
苏敏被我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你别急你别急,我现在情况还稳定,在做化疗,医生说有希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咱们十五年的朋友,你生病了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苏敏低下头,两只手绞得更紧了。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不敢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再说了,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呢,怎么跟你们说啊。”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紫色的针眼。我摸着那些针眼,心疼得不行。
“那三万块钱……”苏敏吸了吸鼻子,眼眶终于红了,“我本来想还你的,但是治这个病花太多钱了。陈军把店盘出去了,车也卖了,两边老人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我们……”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眼泪流得更凶了,“你现在别说钱的事,你现在就好好治病,钱的事咱们以后再说,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
苏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第六章:化疗的日子
苏敏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她这半年多的经历。
从去年十一月确诊开始,她就开始做化疗。每个月要去医院住几天,输液输到手臂上的血管都瘪了,护士扎针要找半天才能找到能扎的地方。化疗的药水打进去之后,整个人就跟散了架一样,吃什么吐什么,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原来一头长发又黑又亮,现在头上稀稀拉拉的,所以她在家也戴着帽子,我进门的时候竟然没注意到她头上那顶灰色的毛线帽。
“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丑?”苏敏摸了摸自己的帽子,自嘲地笑了笑。
“不丑,一点都不丑。”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陈军现在白天在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工,晚上去代驾,一个月能挣个八九千块。苏敏的公公婆婆搬过来住了,帮忙带孩子做饭。苏敏自己的爸妈隔三差五从老家过来,带一些老家的土鸡蛋和土鸡,说是给她补身子。
“我妈来了就哭,哭完就给我炖汤,炖完汤又哭。”苏敏说着说着笑了,但那个笑容看得我心里发酸,“我跟我妈说你别哭了,你越哭我心里越难受。她就使劲忍着,忍不住就跑厕所去哭,以为我听不见。其实厕所门又不隔音,我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的。”
我问她治疗花了多少钱。她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个数字。我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那个数字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够我和刘建国攒好几年的。
“医保报了一部分,但是很多药是自费的,报不了。”苏敏说,“一开始我们手里还有点积蓄,后来就不够了。陈军跟他姐借了十万,我公婆拿了八万,我爸妈拿了六万,能借的都借了,能掏的都掏了。”
“够吗?”我问。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医生说最好是做移植,移植的费用……”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移植的费用对于她们家来说,可能是一个根本填不满的窟窿。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想起十五年前宿舍里那个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姑娘,想起那个把泡面分我一半的女孩,想起那个在我结婚的时候忙前忙后帮我穿婚纱的伴娘。我们走过了这么多年,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居然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问了一遍。
苏敏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让你为难。你们家也不宽裕,你和建国租着房子,还要养孩子,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想帮我,可你拿什么帮?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家的日子也过不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我心里却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第七章:回家的路
从苏敏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敏要留我吃晚饭,我说不吃了,回去还得给闺女做饭。其实我是怕在她家多待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刚才在她面前我一直忍着没怎么大哭,但出了她家的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一样,止都止不住。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我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任由它流。我想起苏敏手臂上的针眼,想起她稀稀拉拉的头发,想起她说“医生说最好是做移植”时的那种眼神——那是一种很努力地想要抓住希望,但又很清楚希望很渺茫的眼神。
出了小区门口,我在公交站台等车。站台上人不多,一个老大爷牵着一条小狗,两个年轻姑娘在刷手机,我站在最边上,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我使劲用袖子擦,越擦越多,袖子都湿了。旁边那个老大爷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我这个女人很奇怪。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这个世界一切正常,所有人都在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只有苏敏,她在跟死神赛跑。
我掏出手机想给刘建国打电话,但是嗓子哽得厉害,我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就给他发了条微信:“苏敏生病了,很严重。”
刘建国秒回:“什么病?”
我打了四个字,手指头一直在抖:白血病。
电话马上响了,是刘建国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在那边急急地问:“怎么回事?严重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把苏敏家的情况简单地跟他说了,说到后面声音都变了调。刘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才到家。我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区走。我们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我爬楼梯的时候每一步都特别沉重。
到了家门口,我刚要掏钥匙,门就开了。刘建国系着围裙站在门口,一股青椒炒肉的味道从屋里飘出来。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我拉进门,按在沙发上坐下,递给我一杯温水。
闺女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我怀里:“妈妈妈妈,爸爸今天炒的青椒肉丝,可好吃了!”
我抱着闺女软软的小身子,鼻子一酸,又开始掉眼泪。闺女被我吓到了,小手摸我的脸:“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我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刘建国走过来把闺女抱走了,说:“乖,你先去写作业,妈妈今天累了。”
安顿好闺女,刘建国在我旁边坐下来,点了根烟。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的,这次破例了。他闷闷地抽了两口,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第八章:两口子的决定
“那三万块钱,咱不要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刘建国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她治病的钱都不够,咱这三万块钱算什么。”我又说。
刘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三万块钱不要就不要了,我没意见。我是问,除了这三万,你还想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帮帮她。”我说,“她做移植要花好多钱,她们家现在……”
“咱家存折上那些钱,是为了买房子凑的。”刘建国打断了我的话,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生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二十万,加上你爸妈给的三万我爸妈给的两万,一共二十五万,首付还差四万。你要是想帮苏敏,拿什么帮?帮多少?”
我被问住了,靠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建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我们两口子攒了七八年才攒下这些钱,我爸妈的养老钱拿出了三万,他爸妈从牙缝里省下的两万,全家的希望都压在这一套房子上头。闺女马上要上小学了,我们想让她在城里上学,没有房子连个学区都没有。
但是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苏敏手臂上的针眼和她说起移植费用时的那种眼神。那个眼神让我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建国,”我转过身,拉住他的手,“苏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她陪我走过了最难的时候。我生咱闺女那年你在外地赶不回来,是她半夜把我送到医院的,在产房外面守了一整夜。闺女满月的时候她给买了一整套小衣服,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
刘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工地上的老茧。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老婆,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要想好了,这个决定一做,可能咱们的房子又要往后拖好几年。”
“我知道。”我说。
“闺女的学区,咱们租房子住的日子,还有你妈我爸那边怎么交代,你都想好了?”
“我知道。”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但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她等死,我自己住在新房子里。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刘建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他伸手抹了抹我脸上的眼泪,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行,那就帮。”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你要是能眼睁睁看着朋友受苦自己不管,你也不是你了。”
我靠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男人,平时不善言辞,有时候脾气还倔,但每次到了关键时候,他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不过咱也不能全拿出去,得留一点。”刘建国松开我,掰着手指头算,“首付二十万咱先不动,万一苏敏那边急用,咱拿多少?”
“五万。”我咬了咬牙说。
“行,五万就五万。房子的事儿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便宜点的,或者跟房主商量商量分期的。”
他说的轻松,但我心里清楚,这五万块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在这个出租屋里再多住好几年,意味着闺女可能上不了想去的学校,意味着我爸妈和刘建国爸妈那边我们要给一个交代。
第九章:送钱
第二天我就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现金。柜员数钱的时候,我看着那一沓沓红色的钞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些钱是我们两口子一块一块省下来的,刘建国在工地上晒着太阳淋着雨挣的,我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熬出来的。但是想到这些钱能帮苏敏多撑一段时间,我心里又觉得踏实。
我拿着钱直接去了苏敏家。这回在门口我没给她发微信,直接跟着别人进了小区。到了她家门口,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苏敏的婆婆。
老太太头发花白,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她认识我,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我进去。苏敏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穿着一件厚厚的棉睡衣,头上戴着那顶灰色的毛线帽,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
“晓云?你怎么又来了?”苏敏看到我有点意外,放下手机要站起来。
“你别动,坐着。”我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
“这什么呀?”苏敏看了一眼袋子,没反应过来。
我把袋子打开,露出里面五沓整整齐齐的钞票。苏敏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钱,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晓云,你这是……”
“拿着治病。”我拉住她的手,把钱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听我说,这几万块钱是我和建国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该吃药吃药,该治疗治疗,别的事儿别操心。”
苏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使劲摇头,把袋子往回推:“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们不是要买房子吗?你们攒了那么多年的钱,我不能拿。”
“房子什么时候都能买,不急在这一时。”我按住她的手,“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你好了,比什么都强。”
“晓云……”苏敏的声音哽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滴砸在她那件棉睡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你别哭,你现在身体不好,不能激动。”我嘴里说着让她别哭,自己却也忍不住掉了眼泪。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哭了好一会儿,苏敏的婆婆站在厨房门口,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用围裙角擦眼角。
苏敏哭累了,靠在沙发上喘气。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手劲儿大得让我有些疼。
“晓云,我跟你说实话。”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这些钱我可能还不了。我这个病,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你这五万块钱,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不要你还。”我打断她,“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活着就行。等你好了,咱们还一起逛街买菜,一起吃火锅,一起骂老公。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咱们有的是时间。”
苏敏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忽然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很大,带着这半年多来所有压在心头的委屈和恐惧,像是要把所有的苦水都倒出来。
她婆婆在厨房里也哭出了声,老人家压抑的哭声和锅铲掉在地上的咣当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第十章:病友群里的故事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去苏敏家看她,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给她煲点汤,有时候就是去陪她说说话。她做化疗的那几天特别难受,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虚弱得连话都不想说。我去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在她床边,帮她倒倒水递递东西,陪她看会儿手机。
苏敏加了一个病友群,里面都是得白血病的患者和家属。她有时候会给我看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分享新药的信息,有人问哪里有好医生,也有人默默退了群,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
“上个月群里有个人,跟我一样大,也是三十二,孩子才四岁。”苏敏靠在床头,声音很轻,“走了。他老婆在群里说了一句,就退群了。”
我听了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云,你说我要是也走了,陈军怎么办?我儿子怎么办?”苏敏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是没有哭出来,“我儿子才五岁,他要是没有妈妈了,以后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服谁送他上学啊?”
“你别瞎说。”我握住她的手,“你不会走的,医生不是说有希望吗?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白血病不是绝症,能治好的。”
苏敏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是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得信,信医生,信你自己。你信了,身体才会好起来。”
苏敏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
后来有一天,苏敏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她说她跟陈军商量了,决定把我给的那五万块钱用来做配型检查,如果配上了就做移植。她说医生说移植的费用大概要三十多万,她们现在手里的钱还差十来万,但陈军说砸锅卖铁也要凑。
“陈军把烟戒了,酒也戒了,一天打两份工,瘦了十几斤。”苏敏在微信里说,“以前我觉得他不是个浪漫的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哄我开心。但这半年多,他一句苦没叫过。有一天我半夜醒了,看见他坐在客厅里对着账单发呆,眼睛红红的,看见我醒了赶紧把账单收起来,笑嘻嘻地问我饿不饿。”
我看着这条微信,心里头又酸又暖。
我给苏敏回了一句:“陈军是个好男人,你嫁对人了。”
苏敏回了个笑脸,然后说:“等我好了,我要请你和建国吃一顿大餐,最贵的那种。”
我说:“行,我等着。”
第十一章:娘家人的质疑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苏敏生病的事,也说了我们给钱的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能想象出她的表情,肯定是皱着眉头,嘴巴抿得紧紧的,跟她每次不高兴的时候一模一样。
“五万块,说给就给了?”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知道她在生气,“你们自己买房子首付都不够,还想着去帮别人?”
“妈,苏敏不是我别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试图解释。
“最好的朋友怎么了?最好的朋友能替你还房贷吗?能替你养孩子吗?”我妈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两口子攒了七八年才攒下这点钱,我和你爸给你的三万块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倒好,转手就送给别人了。”
“妈——”
“你别叫我妈。我就问你一句,你给钱之前怎么不跟我们商量商量?那里面有三万块是我和你爸的血汗钱,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做了主?”
我妈的话很难听,但我没法反驳。她说的是事实,那三万块确实是她和我爸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有义务跟他们商量。但是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我看到苏敏那个样子,看到她手臂上的针眼和帽子底下稀稀拉拉的头发,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帮帮她。
“妈,对不起,我应该跟你们商量的。但是当时情况太急了,苏敏她……”
“行了行了,钱都给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妈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晓云啊,妈不是心疼那点钱,妈是心疼你啊。你看看你这么多年过的什么日子,租着房子,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你爸和我看着心里不好受。我们给你钱是让你买房子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你……”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妈,苏敏得了白血病。”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病?”我妈的声音变了调。
“白血病。去年查出来的,一直在化疗。医生说最好是移植,要三十多万。她们家的积蓄全花光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又是长长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我妈在那边吸鼻子的声音。
“那孩子……那孩子才多大啊,怎么得了这种病。”我妈的声音忽然软得像一摊水,带着哭腔,“她儿子是不是才上幼儿园?”
“嗯,五岁。”
“可怜见的……”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我妈给我转了五千块钱,附了一句话:“给苏敏买点好吃的,别说是妈给的。”
第十二章:婆家的态度
刘建国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爸妈知道我们给了苏敏五万块钱之后,他爸差点气出高血压。老爷子在电话里把刘建国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是败家子,说他不知道心疼钱。刘建国在电话里一句话都没顶,就那么听着,听完了“嗯嗯”两声,把电话挂了。
“你爸怎么说?”我问。
“能怎么说,骂我呗。”刘建国点了根烟,靠在阳台上抽,“骂就骂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事。”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跟他爸的关系一直有点紧张,他爸是个老派的人,觉得儿子应该听老子的,但刘建国偏偏是个有主意的人,两个人的观念经常碰撞。这次的事儿,他爸肯定觉得是我在背后撺掇的,觉得是我不懂事。
果然,周末的时候婆婆打电话来了,没打给刘建国,直接打给了我。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
“晓云啊,妈跟你说几句话。”婆婆的语气听着挺客气的,但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妈您说。”
“听说你们给了那个姓苏的五万块钱?”
“嗯,苏敏是我朋友,她生病了,白血病。”
“我知道,建国跟我说了。”婆婆顿了顿,“晓云,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朋友生病了帮一把是应该的,但是你们自己的情况你心里得有个数。你们到现在还在租房子住,小萱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没有房子连个好学校都上不了。你帮朋友,妈能理解,但不能把自己家的日子搭进去啊。”
婆婆的话比我妈的话委婉,但意思是一样的——这钱不该给。
“妈,苏敏她真的很困难,我要是不帮她……”
“你帮了,然后呢?”婆婆打断我,“五万块能治好她的病吗?你们给了钱,房子买不成,闺女上学受影响,到头来你帮了别人,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稀巴烂,你觉得这样对吗?”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婆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五万块钱对于苏敏的病情来说是杯水车薪。我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知道闺女的学区问题,知道租房子的日子有多难熬。但是有些事情,道理上说得通,感情上做不到。
“妈,对不起,让您操心了。”我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婆婆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算了,钱都给了,说多了你心里也不痛快。妈就是心疼你们,你们两口子太不容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很久。灶台上还放着没洗的碗,水池里泡着明天要炒的青菜,洗衣机里的衣服忘了晾。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在苏敏的生死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
第十三章:房主的变卦
房子的事也出了岔子。
我和刘建国看中的那套二手房,本来已经谈好了价格,六十五万,首付三成。结果房主听说我们首付还差四万块钱,一下子变了脸,说有人出六十七万全款,他不想等了。
中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做报表。听到这个消息,我整个人都懵了,手一抖,计算器按错了键,数字全清空了。
“姐,您这边要是能凑够首付,咱再跟房主说说,兴许还有转机。”中介小哥在电话里说。
“首付还差多少?”
“您之前说差四万,现在……”
我没说话。不仅差四万,我们还把五万块钱给了苏敏,现在是差了将近十万块。就算是把我们两口子浑身上下搜刮干净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
“姐?姐您还在吗?”
“在。”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跟房主说,我们再想想办法,能不能缓几天?”
“行,我尽量拖着,但您得抓紧,房主那边催得紧。”
挂了电话,我趴在办公桌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晚上回家我跟刘建国说了这事。刘建国刚下班回来,一身灰扑扑的,还没来得及洗澡。他听我说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说话。
“要不,把给苏敏那五万要回来?”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失望。
“你真这么想?”他问。
我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了,低下头摇了摇:“没有,我就随口一说。”
“钱给出去了,就别想着要回来。那是救命的钱。”刘建国的声音很低,但是说得很坚定,“房子可以再找,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又一阵发暖。这个男人,平时看着粗糙,但在大是大非上从来不含糊。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细细长长的伤口。刘建国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的,床板咯吱咯吱响,跟十五年前苏敏睡上铺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建国。”我轻声叫他。
“嗯。”
“你后悔吗?娶了我这么个给你添麻烦的老婆。”
刘建国翻过身来,在黑暗中捏了捏我的脸:“说啥呢。我要后悔早就后悔了,还等到现在?”
“可是房子……”
“房子的事你别操心,我想办法。”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踏实,“大不了咱换个便宜点的,再不行就回镇上买,反正饿不死。”
我知道他是安慰我。回镇上买房子,他上班怎么办,我上班怎么办,闺女上学怎么办。但是他这么说了,我心里就安定了一些。
第十四章:众筹
苏敏开始做配型检查的那段时间,我把她的情况发到了高中同学群里。
群里一下子就炸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情况,有震惊的有心疼的,也有人二话不说就开始转账。班长李伟第一个转了五百块,说苏敏当年帮他补习过功课,他不能忘本。陆陆续续的,群里你一百我二百地凑了起来,一天之内竟然凑了将近两万块钱。
李伟在群里说:“咱们班三十七个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把苏敏拉回来。”
有人在群里发了苏敏以前的照片,是我们高中毕业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苏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马尾辫,笑得眉眼弯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谁能想到十五年后的今天,她会躺在病床上跟死神抢时间。
群里好多女生都哭了,说看着苏敏现在的样子太心疼了。有几个跟苏敏关系好的女同学,约着一起从老家坐火车来省城看她。她们来的时候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有老家的土特产,有补品,还有一个同学带了一串在庙里求的平安符,非要苏敏挂在床头。
苏敏那天精神不错,坐在床上跟大家聊了好一会儿。她说起以前的事,说起高中时候谁暗恋谁、谁考试作弊被抓、谁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罚站。一群三十多岁的女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
但笑着笑着,就有人哭了。
“敏敏,你一定要好起来啊。”一个同学拉着苏敏的手,哭得妆都花了。
苏敏拍着她的背,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们别哭,哭得我也想哭了。”
李伟发起了线上筹款,把苏敏的情况整理成了一篇文章发到了筹款平台上。标题写的是:她才三十二岁,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请帮她活下去。
文章发出去之后,转发的人越来越多。苏敏以前的同事、客户,还有我们大学的校友,甚至一些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都在捐款。有的人捐十块,有的人捐几百,涓涓细流汇成了一条河。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又酸又暖。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大家都愿意在别人落难的时候拉一把。
筹款一共筹了十八万多,加上苏敏家里东拼西凑的钱,移植的费用终于凑够了。苏敏在医院拿到配型结果的第二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兴。
“晓云,配上了!医生说可以做移植了!”
我在电话这头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蹲在公司的楼梯间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来来往往的同事经过看了我好几眼,我根本顾不上形象了。
“什么时候做?”我一边哭一边问。
“下个月,医生说下个月就可以做。”
“太好了,太好了……”我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好像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第十五章:移植前后
苏敏做移植手术前要进行大剂量的化疗,把身体里的异常细胞清干净。那段时间是她最难熬的日子。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躺在无菌病房里,隔着玻璃跟我招手。她瘦得厉害,以前一百二十斤的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九十斤了,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眼窝也陷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烛火。她头上那顶灰色毛线帽摘掉了,头发已经掉光了,头皮青白青白的,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隔着一层玻璃也能看到里面的光。
她举着一个本子贴在玻璃上给我看,上面写着:“我挺好的,别担心。”
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眼泪却刷地流了下来。我使劲忍着,把嘴巴咧得大大的,做出一个笑的表情。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哭,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眼泪,是希望。
陈军就守在病房外面,白天晚上都不走。他在走廊里放了一张折叠床,晚上就睡在那儿,护士赶了好几次都赶不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比苏敏还要憔悴。
“陈军,你回去歇一晚上吧,我在这儿守着。”我跟他说。
陈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回了,回去也睡不着。在这儿守着,我心里踏实。”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手机屏保是苏敏和他儿子的合影,照片里的苏敏脸蛋圆润,抱着儿子笑得灿烂极了。陈军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哽咽了:“以前老觉得她唠叨,嫌她事儿多。现在要是能让她好起来,她天天唠叨我都乐意听。”
移植手术那天,苏敏的父母、公婆、陈军,还有我们几个朋友,都守在手术室外面。她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碗从老家带来的饺子,说敏敏最喜欢吃她包的饺子,等手术做完就能吃了。她爸站在窗边,背对着大家,肩膀一抖一抖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我靠在刘建国身上,两只手冰凉冰凉的,心跳得咚咚响。我在心里把所有知道的神佛都念了一遍,虽然我不信这些,但那一刻我愿意信。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手术顺利”。
苏敏的妈妈一下子就瘫在了椅子上,又哭又笑的,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饺子滚了一地。陈军蹲下去捡饺子,捡着捡着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声压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第十六章:欠条
苏敏从无菌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医生说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靠在病床上喝粥。她妈妈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嘴里念叨着“慢点喝,别烫着”。苏敏看到我来了,冲我招了招手,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晓云,你过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什么呀?”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跟几个月前她甩给我的那张诊断书的折法一模一样。
我把纸打开,上面是苏敏工工整整的字迹:
“今欠周晓云人民币八万元整(其中三万元为原借款,五万元为医疗资助款)。本人承诺在有生之年分期归还,如本人因故未能还清,由丈夫陈军代为偿还。”
下面签着她和陈军的名字,还按了两个红红的手印。
我看着这张欠条,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感动的,是生气的。
“苏敏你这是干嘛?”我把欠条拍在床头柜上,声音都变了调,“我给你的钱是救命的,不是让你写欠条的!”
苏敏拉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瘦,但比之前有了力气。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晓云,你听我说。这张欠条我必须写,不是跟你客气,是我自己的心意。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得记住。这八万块钱,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但是我只要活着,就一定会还。”
“我不要你还——”
“我知道你不要,但是我得还。”苏敏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平静而坚定,“不是因为你催我,是因为我欠你的,不只是钱,还有这份情。你对我好,我不能当做理所当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敏笑了笑,松开我的手,把那张欠条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放进我的包里。
“收好了,这是我的凭证,也是你的保障。”她说。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安安静静喝粥的样子,心里头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这个女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第一件事居然是给我写欠条。我该生气的,但是我气不起来。我只是觉得,这辈子能交到这样一个朋友,值了。
第十七章:搬家
苏敏出院之后,我和刘建国的买房计划彻底搁浅了。首付的缺口比之前更大了,房主也早就不等我们了,那套看中的房子被别人买走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我每次路过那个小区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往里看一眼,想象一下如果当初没有给苏敏那五万块钱,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住进去了,闺女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房间,墙上是不是已经贴满了她的画。
但每次这么想完之后,我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很可笑。房子早晚会有的,但苏敏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刘建国又开始了周末看房的行程。这回他把目标放低了,不看城里的房子了,看郊区的小产权房。那些房子便宜一大截,但产权不完整,不能贷款不能落户,说白了就是一个能住人的壳子。但价格确实诱人,五十平的房子只要二十多万,我们的存款刚好够。
“小产权房没房产证,闺女上学还是问题。”我有点犹豫。
“先住着呗,总比租房子强。”刘建国把烟掐了,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咱们现在一年房租两万多,住个十年就回本了。至于闺女上学,实在不行就回镇上上,我让我妈接送。”
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心里又酸又胀。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
“行,听你的。”我说。
我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看房子,最后在省城东边的一个村子里定了一套小产权房。说是村子,其实离城区不算太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能到地铁站。房子是新建的,五十多平,两室一厅,比我们现在租的房子还要小一点,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好,天蓝蓝的,风暖暖的。我们请了一个搬家公司,一辆小货车把我们七年的家当全装上了,锅碗瓢盆、衣服被褥、闺女的玩具和书,还有那台用了好多年修了不知道多少回的电视机。
刘建国扛着最后一箱书上楼的时候,苏敏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新买的假发,看起来精神多了。陈军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一口新锅,一个装着一套床品。
“搬家怎么不叫我?”苏敏把袖子一撸就要帮忙。
“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呢,搬什么搬。”我赶紧把她拉住,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敏打量着我们这个新家,五十多平的房子,客厅小得转不开身,厨房窄得只够一个人站在里面,但墙壁是新刷的,地板是新铺的,窗户是明亮的。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阳台上,回过头冲我笑了。
“挺好的。”她说,“比咱们刚毕业那会儿租的那个地下室强多了。”
我也笑了。那个地下室是我俩刚毕业时合租的地方,没有窗户,常年潮湿,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半夜还有老鼠从床底下跑过去。那段日子苦是真苦,但回忆起来却全是甜的。
第十八章:闺女的房间
搬家之后最让我意外的是闺女。
以前在出租屋里,她一直睡在客厅隔出来的小隔间里,晚上我和刘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声音稍微大一点就吵到她睡觉。她从来不抱怨,只是有时候会小声跟我说:“妈妈,我以后能不能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啊?”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疼。
搬到新家之后,我们终于有了两个卧室,虽然是小的可怜的卧室,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就没剩多少地方了,但是闺女第一次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她高兴得又蹦又跳的,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趴在地板上打了个滚。
“妈妈,这个房间真的是我的吗?”她仰着脸问我,眼睛亮晶晶的。
“是你的,以后你就在这里睡觉写作业。”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太棒了!”她跳起来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大口,“谢谢妈妈!谢谢爸爸!”
那天晚上,闺女在自己的房间里折腾了好久才睡着。她把所有的玩具都摆在床头,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她自己画的画,用胶带贴在墙上。那是一张画着三个人的画,一个大个子的爸爸,一个扎辫子的妈妈,中间是一个小不点的她,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红顶黄墙的房子前面。画的右上角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的家。
我站在闺女房间门口,看着那张画,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刘建国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俩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老婆。”他忽然开口。
“嗯。”
“这房子虽然小,产权也不行,但是是咱们自己的家。”
“嗯。”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一碗饺子
元旦那天,苏敏一家来我家做客。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红润了不少。头发也长出来了一些,短短的毛茸茸的贴在头皮上,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小草。她比出院的时候胖了十来斤,脸上的凹陷填起来了,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跟十五年前高中毕业照里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陈军和儿子跟在后面,小家伙手里抱着一大袋水果,进门就喊“干妈”。我闺女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冲出来,两个小孩抱在一起又蹦又跳的。
刘建国和陈军去阳台上抽烟聊天了,两个男人从刚开始的客客气气到现在的称兄道弟,中间只用了大半年时间。我在厨房里包饺子,苏敏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旁边帮我擀皮。
“你手艺还是这么差。”我看着她擀出来的皮,厚一块薄一块的,形状歪歪扭扭。
“你行你来。”苏敏把手里的擀面杖递给我,然后靠在墙上看着我干活。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我擀皮的声音和客厅里两个孩子的笑声。
“晓云。”苏敏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皮:“说什么呢,谢什么谢。”
“得谢。”苏敏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要不是你,我可能撑不过来。”
“胡说什么呢,你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苏敏笑了笑,没再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她最近一次的复查报告,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她恢复的情况超出预期。
“医生说再观察一年,如果没问题,就算是临床治愈了。”苏敏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抖,眼眶也红了,“晓云,你不知道,医生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以为我在做梦呢,掐了自己好几下。”
我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转过身抱住了她。她在我怀里微微发抖,但没有哭。我们就这样抱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饺子煮好了,我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蒜泥和醋也调好了,还炒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两家人挤在小饭厅里,椅子不够就拿板凳凑,筷子不够就两个人用一双。电视里放着元旦晚会,主持人说着“新年快乐”,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照亮了半个天空。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大家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看了看苏敏,她正仰着头冲我笑。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有血色,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整个人被烟火气包裹着。她活着,活得好好的。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所有人一起举杯。
饺子冒着白气,电视里的歌声还在继续,窗外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刘建国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温热,握上去踏实极了。
第二十章:日子还在继续
过完年,闺女顺利上了小学。学校不算好,不是什么名校,但离家近,走路十分钟就到。每天早晨我送她到校门口,她背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回头冲我挥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进校门。
刘建国换了个工地,离家近了一些,虽然工资少了点,但不用每天在路上折腾两个多小时。他有时候下班早,会顺路买菜回来,系上围裙炒两个菜。他的手艺一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土豆丝,但是闺女很捧场,每次都把盘子里的菜吃光。
苏敏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去年年底最后一次复查,医生说她可以停药了。她高兴得在诊室里哭了出来,把医生吓了一跳。她现在又重新回去上班了,不做中介了,身体吃不消,改做门店的行政工作,工资不高但轻松一些。陈军也不打两份工了,开了一个小小的快递驿站,虽然挣得不多,但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比以前多得多。
苏敏每个月会给我转五百块钱,说是还那八万块的债。我说不要,她就给我发一长串语音,从我们的高中时代说到现在,说得我哑口无言。五百块钱对于八万块来说很少,但是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她的心意。
有一回她转钱的时候,我拦住了她:“你别转了,再转我就把你拉黑了。”
苏敏在电话里笑:“你拉啊,你拉了我我就上门来还。”
“你来啊,正好帮我洗衣服,攒了一大盆呢。”
“行,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抱着一大袋水果,还带了一包她妈妈从老家捎来的干豆角。她进门就把外套一脱,挽起袖子开始帮我收拾屋子。我拦都拦不住。
“你这身体才刚好,别折腾了。”
“我好了,全好了,你少拿这个说事儿。”苏敏一边拖地一边回头冲我龇牙,“我现在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你别想偷懒不还债。”
我俩在客厅里你推我搡的,最后都累得瘫在沙发上。苏敏靠在我肩膀上,呼哧呼哧地喘气。闺女的房间里传出来小孩子念课文的声音,一板一眼的,念的是:春天来了,花儿开了,小草绿了。
苏敏听着听着,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活着真好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是啊,活着真好。
日子磕磕绊绊地过着,不算富裕,也不清闲,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烦恼和说不完的鸡毛蒜皮。昨天热水器坏了又花了三百块,今天闺女的补习班该续费了,明天还得去看看苏敏她妈妈她老人家最近腰不好。
但是这些烦恼都像是太阳底下的影子,因为有光,才会有影子。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心里头的念想还在,这日子啊,就值得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如果你最好的朋友遇到困难,你愿意在多大程度上帮助他/她?你有没有类似为朋友做出过让自己生活受影响的决定?后来你们的关系怎么样了?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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