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岳父住进我家整整十八年,连根钉子都是我掏钱补的。今天搬迁款下来,小舅子开着车来接人。岳父揣着支票迈出门槛,回头对我丢下一句:“这钱全是你弟的,你一分钱都没有。”我还没开口,小舅子又补一刀:“姐夫,这房子你也住了这么多年,该搬走了。”我没吭声,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摸着那支录音笔,外壳都被我捏热了。
第一章 岳父拎着包袱进门那天
我叫陈志强,今年四十六。这事儿得从十八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跟秀梅结婚刚三年,在县城边上租了两间平房住。我在汽修厂干活,秀梅在超市当收银员,日子紧巴巴的。有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看见门口蹲着个人,脚下放着个蛇皮袋。走近一看,是我岳父王德发。
他脸色发黄,嘴唇干裂,见了我头一句就是:“志强,老宅我住不下去了,屋顶漏得跟筛子一样,你弟军子结了婚就搬镇上去了,我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赶紧把人让进屋。秀梅炒了两个菜,岳父吃了三碗米饭,筷子一放就抹眼泪。他说前阵子晕倒在院子里,还是邻居翻墙进去扶他的。我问他咋不叫军子回来。岳父摆摆手:“军子媳妇不待见我,去了也是给人添堵。”
那天晚上秀梅跟我商量,说爸一个人在老宅不行,要不接过来一块住。我没犹豫就点了头。第二天我把小房间腾出来,支了张木板床。岳父就这么住下了,那个蛇皮袋里就两身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
住进来头一个月,岳父还挺客气,抢着洗碗。可他洗完碗油花子还在碗沿上,秀梅得重新洗一遍。我说我来,岳父就板脸:“嫌我洗不干净?我在这吃闲饭是不是?”
我赶紧赔笑,说我洗惯了。岳父这才没再说啥。打那以后,碗我洗,地我拖,买菜做饭秀梅包了。岳父每天搬个马扎坐门口听收音机,偶尔帮我递个扳手,就算帮忙了。
转机出在半年后。老宅那边下大雨,东屋塌了半边。岳父一听,脸刷白,拍着大腿说那是祖宅,不能倒。我跟秀梅商量了一宿,决定搬回老宅去住,好歹有个完整院子,还能照顾岳父。秀梅有点犹豫,怕军子那边有话说。我说那毕竟是你爸的房子,咱住进去也是照看老人。
搬回去那天我才知道老宅破成啥样。墙皮往下掉,灶台都塌了,院子里草长得比人高。岳父指着堂屋说:“你们住这间,我还住我原来那屋。”当晚下雨,我们屋里摆了四个盆接水。秀梅靠着墙哭,说这怎么住。我说别哭,咱慢慢修。
第二天我请了假,买了油毡上房顶补漏。岳父在底下指挥,说我铺歪了。邻居老刘头看见,给我递烟:“志强,这房子你修了也是白修,地基是你老丈人的,将来军子回来要,你啥也落不着。”我笑笑没接话,心想只要一家人安稳,别的无所谓。
补漏花了三百多。岳父没提钱的事。到了月底,秀梅买菜的零钱都不够,我从修车厂预支了半个月工资。岳父坐在饭桌上,扒拉着白菜炖粉条说:“这菜没油水。”秀梅筷子一顿,眼圈红了。我赶紧说,明儿我买肉。
就这样过了两年,老宅的毛病越来越多。院墙裂了缝,厕所还是旱厕,夏天苍蝇嗡嗡的。秀梅怀了孩子,吐得厉害,闻着厕所味儿就干呕。我咬牙决定翻盖。
那天晚饭,我把想法说了。岳父嚼着花生米说:“翻盖?哪来的钱,你俩那点工资够干啥的。”我说我去借。岳父哼了一声:“借了你还,别指望我,我棺材本可不能动。”
秀梅在桌子底下踢我,我没再吭声。晚上躺在床上,我跟秀梅说,我明天去找工头老周问问,先拉料,工钱可以缓。秀梅说:“你疯了,背一屁股债咋养孩子。”我说孩子生下来总不能住漏雨的屋。
第二天我跑了一天,找了砖厂、水泥厂,又找了老周。老周看我实在,答应先干活后结账。我把结婚时存的三万块家底全取出来,又跟厂里同事凑了两万。岳父从头到尾没出一分,倒是逢人就说:“我女婿要翻盖我的房。”
动工那天,岳父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看。拆旧墙的时候,他忽然冲过去抱住门框:“这老门框不能拆,这是我爹手里安的。”老周看我,我摆摆手说绕开它,工期多两天就多两天。
那段时间我白天修车,晚上回来搬砖清渣。秀梅挺着大肚子给我递水。岳父嫌吵,搬到邻居家住了半个月。等房子盖好,上下两层,四间正房,厨房厕所全换了新的,院墙也重新砌了。岳父回来转了一圈,点点头说:“这才像个家。”我心里一热,觉得再累也值了。
搬家酒那天,军子带着媳妇来了。他媳妇叫赵红,进门就四处看,说这瓷砖花色土气。军子倒是笑呵呵的,拍着我肩膀说姐夫能干。吃饭时岳父拉着军子坐他身边,一个劲给他夹红烧肉,把我晾在一边。秀梅看见,给我碗里夹了块鱼,小声说:“别往心里去。”
吃完酒席,赵红拉着军子到院里,声音不小:“爸这房子翻得挺好,将来咱要回来住也有面子。”军子说:“那是我爸的房,想啥时候住就啥时候住。”我正好出来搬桌子,听见了。秀梅拽我袖子,我摇摇头。
夜里我坐在新房的台阶上,老周说的话又冒出来:“这房子你修了也是白修。”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沓收据,水泥票、砖票、工钱结单,用塑料袋裹着,塞进床头柜最底层。没别的意思,就想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第二章 钱我出力气我花老屋翻新
新房子盖好,女儿苗苗也出生了。秀梅坐月子那阵,岳父嫌孩子夜里哭,搬到楼下那间去睡。白天苗苗要喂奶,秀梅困得眼皮打架,我还得上班。想让岳父搭把手,他说他腰疼抱不动。
有回苗苗发高烧,我上着班,秀梅一个人抱孩子去卫生所。打点滴的时候岳父打电话来,说他中午没饭吃。秀梅在电话里跟他喊:“爸,你外孙女在打针,你就不能自己下碗面条吗!”岳父把电话挂了。等我赶到卫生所,秀梅抱着孩子,眼泪滴在苗苗额头上。
日子紧巴巴过着。翻盖借的钱还了四年才还清。那四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裳,鞋底磨穿了垫纸板。秀梅也再没添过新袄子。岳父的降压药一顿没断过,每年冬天我还给他买护膝和毛毯。岳父总说:“我姑爷孝心是有的,就是没啥大本事。”
苗苗上幼儿园那年,军子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运输,回来得比以前勤了些。每次回来都空着手,走的时候岳父总让秀梅给他装东西。腊肉、菜籽油、新磨的面粉,有一回连我给苗苗买的奶粉都提走了两罐。秀梅拦了一下,岳父瞪眼:“你弟在外头跑车辛苦,吃你点东西咋了。”
我私下跟秀梅说,奶粉是给苗苗订的。秀梅叹气:“那是我爸,我能咋办。”后来我学精了,买了好东西先藏起来,等军子走了再往出拿。
苗苗八岁那年冬天,岳父半夜上厕所摔了一跤,摔裂了胯骨。我连夜背他去医院,垫了五千块住院费。军子第二天才来,提了一箱过期牛奶。岳父看见军子,眼圈一红:“军子啊,爸差点见不着你了。”军子握着岳父的手说爸你好好养,转头找我,说姐夫你在这守着,我得跑趟长途,不跑没饭吃。
那一守就是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睡医院陪护椅,秀梅送饭。岳父接屎接尿全是我。同病房的老头说:“你儿子真孝顺。”岳父没纠正,嗯了一声。
出院结账,农合报销完还差三千。我掏的。岳父说回头给我,到现在十八年了也没给。
苗苗上初中那年暑假,老宅这一片传出要拆迁的消息。先是有人来丈量面积,后来墙上喷了红编号。邻居们都在议论,说这一片要建新城区,补偿标准不低。秀梅挺高兴,说要是真拆了,咱能分套楼房,苗苗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岳父那几天话特别多,逢人就说:“我那院子大,上下两层,补偿少说也得百来万。”邻居老刘头逗他:“德发,你那房可是女婿翻盖的,钱得分人家一半。”岳父脸一沉:“房子是我王家的根,地基姓王,到天边儿也是我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晚上我翻出床头柜底层的塑料袋,里头的收据有的字迹都淡了。我用圆珠笔一笔一划描了一遍,又找了张纸,把盖房花的钱算了算,连本带息,没细算,大概十几万。我看了半天,又把塑料袋塞回去了。
苗苗问我:“爸,咱家房子要是拆了,咱们搬哪儿去呀?”
我说:“拆了就有新房子。”
苗苗又问:“那外公呢?”
秀梅在旁边接话:“当然跟咱一块儿。”
岳父在屋里咳嗽一声,没说话。
第三章 小舅子逢年过节点个卯
拆迁的风声刮了两年还没落定,小舅子王军回来的次数却明显多了。
以前他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露个面,拿点东西就走。那两年不一样了,隔三差五就开车回来,有时候带箱苹果,有时候带条烟。岳父看见他回来,脸上褶子都笑平了,赶紧让秀梅去割肉包饺子。
军子回来也不干活,往沙发上一靠玩手机。赵红有时候跟来,进门就咋呼:“爸,这房子潮气重,等拆了咱换个带电梯的。”岳父点头说那当然。
有一回赵红在饭桌上直接说:“爸,拆迁款下来你可攥紧了,别让人哄了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秀梅筷子一放,说:“嫂子,你这话啥意思?”赵红笑:“我能有啥意思,爸心里有数就行。”岳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顿饭吃得我堵得慌。收拾碗筷的时候,军子跟岳父在院里说话,声音不大,我正好去倒垃圾,听了一耳朵。军子说:“爸,这院子怎么也得赔一百二十个往上,你可得想好了,咱老王家就我一个儿子,这钱要是散了,对不起祖宗。”岳父说:“我心里有杆秤。”
我没吭声,倒了垃圾回来,看见秀梅在厨房洗碗,手冻得通红。我过去帮她,她说:“军子跟爸说啥了?”我说没听清。秀梅叹了口气:“志强,我这心里不踏实。”我没接话,心里也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又过了一年,苗苗上了高中,花钱的地方更多了。我白天修车,晚上去快递站兼职分拣,一个月多挣两千块。岳父的降压药从国产换成了进口,一盒贵八十。他念叨说进口的药好,不伤胃。我没说啥,买。
那年中秋节,军子一家回来吃饭,提了两盒月饼,包装挺好看。拆开一看,月饼硬得能砸核桃。赵红说这是他们镇上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一盒八十八。岳父连说好吃,还让秀梅把单位发的莲蓉月饼给军子带回去,说他们年轻人爱吃甜的。
吃完饭切西瓜,军子忽然说:“爸,我那小面包车不行了,想换辆小货车,首付还差五万,你看……”岳父没犹豫,进屋拿了个存折出来,说:“这里头有三万,你先拿着。”军子接过去,赵红在旁边笑着说:“还是爸疼儿子。”
秀梅脸都白了,等军子走了才跟岳父吵:“爸,你那点养老钱全给军子,往后有个头疼脑热咋办?”岳父拍桌子:“我给儿子咋了,又没花你家的钱!”秀梅哭着说:“你这几年吃的药穿的衣服,哪样不是志强花的钱!”岳父脸涨得通红,扔下一句“我吃女婿的应该”,摔门进了屋。
那天晚上秀梅哭了大半宿。我拍着她背说别哭了,钱没了再挣。秀梅说:“不是钱的事,是我爸心里根本没有我们。”我说:“那是他儿子,向着也正常。”秀梅翻身坐起来:“正常?苗苗长这么大,他给买过一件衣裳没有?军子家孩子满月他包了五千的红包,你忘啦?”
我没忘。那年军子家儿子过百天,岳父把存折里仅剩的两万全取了,包了五千红包,又给买了一对银手镯。回来还跟秀梅说,你当姑姑的也要表示表示。秀梅气得直掉泪,最后包了一千块。
但这些事我都咽下去了。我想着岳父年纪大了,儿子再不济也是他心里的根,我当女婿的争这些没意思,只要一家人能过下去就行。
可我想简单了。
第四章 拆迁消息坐实军子冒头
拆迁的消息正式下来那天,我正在厂里给一辆面包车换减震。秀梅打电话,声音发抖:“志强,街道的人来贴公告了,咱这一片下个月开始签协议,补偿标准也贴出来了。”
我问多少钱。秀梅说:“按面积算,咱家那个院子和房子,下来得有一百二十多万。”
我手上的扳手差点掉了。一百二十万,我干了十八年修车也没攒下这个数。下班回家路上,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想着这笔钱能改善家里条件,苗苗上大学不愁了;另一半想着岳父和军子那些话,心里发紧。
到家一看,院里停着军子的面包车。堂屋里坐满了人,军子一家三口,赵红她妈也来了。桌上摆着卤菜和白酒,岳父坐在正中间,脸红扑扑的,显然喝了不少。
军子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跟我碰杯:“姐夫,咱家要发财了!”赵红在旁边剥花生,笑眯眯地说:“志强啊,爸说了,这钱他拿主意,咱们都听爸的。”
我坐下,没端杯子。秀梅从厨房端了盘拍黄瓜出来,脸上没一点笑。苗苗在里屋写作业,门关得紧紧的。
岳父喝得舌头有点大,拍着桌子说:“公告我看了,一百二十六万。我王德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给儿孙留了点东西。”他眼睛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志强,秀梅,你们住这房子十八年,我不收你们房钱。拆迁以后,你俩去租房子住,军子那边有安排。”
我脑子里嗡一下,像被人拿扳手敲了一记。秀梅手里的盘子哐当掉在桌上,黄瓜片洒了一桌子。她嘴唇哆嗦:“爸,你说啥?这房子是志强借钱翻盖的,墙上哪块砖不是他挣来的?”
岳父把酒杯一墩:“翻盖是翻盖,地基是地基。地基姓王,到啥时候都是王家的。你弟是王家唯一的根,这钱不给他给谁?”
赵红赶紧打圆场:“姐,姐夫,爸不是那意思。爸说了,你们住了这么些年,也不容易,到时候让军子给你们意思意思。”
我问:“怎么个意思法?”
军子放下筷子,脸上挂着笑,那笑看着客气,骨子里透着一股吃定了的劲儿。他说:“姐夫,这钱我爸说了算。我当儿子的得听爸的,爸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我说:“那爸刚才说一分钱没有我,你也听见了。”
军子不笑了。赵红接过话头:“志强,你这话就见外了,你们是闺女女婿,跟儿子能一样吗?咱这地方老规矩,嫁出去的闺女不分家产。”
秀梅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赵红,你别跟我提规矩。咱爸这十八年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你们管过一天吗?咱爸住院谁伺候的?房子漏雨谁修的?院墙谁砌的?你问问爸,他这几年吃药的钱是谁出的!”
赵红脸一拉:“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亏待了爸似的。军子在外头跑车多辛苦你们知道吗,我们想回来照顾爸,不是条件不允许嘛。”
岳父猛地拍了桌子,酒杯子都跳起来了:“别吵了!我还没死呢!这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抠走一分!”
苗苗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又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秀梅坐在床沿上,一句话不说。我躺下又坐起来,反反复复。秀梅忽然说:“志强,咱去街道问问,这房子翻盖的钱能不能算咱的。”
我说:“先别急,我手里有当年的票据。”
秀梅扭头看我:“你留着呢?”
我说:“留着呢。”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爸那脾气,你要跟他算账,他能把你骂死。”
我说:“骂我可以,可不能连口汤都不给咱留。苗苗明年就高考了,学费还没着落。”
秀梅又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五章 搬迁款到账岳父撕破脸
签协议那天,岳父穿上了压在箱底的中山装,让军子陪着去了街道办。我没去,我要上班。其实是我心里别扭,去了也插不上话。
傍晚回来,岳父坐在堂屋,面前桌上放着拆迁协议和一张银行卡。军子站在旁边,脸上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赵红正在倒水,看见我进来,下巴一抬。
岳父清了清嗓子:“协议签了,一百二十六万,款已经到卡上了。明天军子去银行把钱转他户头上。”
我说:“爸,这钱就这么定了?”
岳父抬眼看我:“定了。”
我把外套脱了挂门后,尽量让自己口气平静:“爸,我不是要争多少,可这房子从翻盖到维护,十八年下来,我和秀梅也往里填了不少。您看是不是多少……”
话没说完,军子插嘴了:“姐夫,爸的话你没听清啊?这钱没你的份儿。”
秀梅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菜水:“军子,你有没有良心!这些年咱爸你管过一天吗?现在分钱了你说没我们的份?”
军子不耐烦地说:“姐,爸是住你家,可房子是爸的。你们住爸的房子,我没找你们要房租就不错了。”
我差点气笑了。住爸的房子?那房子要是没有我掏钱翻盖,十八年前就塌光了。
岳父站起来,手扶着桌沿:“志强,秀梅,你们别闹了。这钱是老王家的根基,不能散。你弟拿去,将来要买房子,要给我大孙子娶媳妇。你们也有手有脚,自己挣去。”
自己挣去。十八年,我省吃俭用,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他吃药我花钱,他住院我伺候,到头来就是“自己挣去”。
那天我没再说话,拉着秀梅进了里屋。苗苗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小声叫了声爸。我摸摸她头,说没事,爸有钱供你上大学。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请了假在家。军子开着面包车来了,赵红也跟着。岳父把银行卡交给军子,三个人正准备出门去银行,我站在门口挡了一下。
我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沓发黄的收据和一张账单。
我说:“爸,军子,这钱今天可以全拿走,但咱们先把账捋一捋。这是当年翻盖房子的开销,水泥、砖头、木料,还有工钱,一共花了我四万八。那是十八年前的四万八。”
军子扫了一眼塑料袋,没接。岳父脸沉下来:“你这啥意思,跟我算账?”
我说:“不是算账,是摆事实。这房子地基是您的,我认。可房子本身是我出钱盖的,如今拆了,补偿款里至少得有我翻建的那部分。”
赵红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就是跟爸要钱吗,还摆事实。四万八,十八年前的事儿了,谁记得清真假。”
我把塑料袋打开,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砖厂的红联收据,水泥厂的提货单,工头老周的结账单,上头有他的签名和手印。老周人还健在,你们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
岳父看都没看那些票子,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声音硬邦邦的:“志强,我住你家十八年,也不白住。你在我的地基上盖房子,我不也没收你地皮钱吗?咱们扯平了。”
秀梅急了:“爸!你讲不讲理,你住我家十八年,吃的喝的花的全是我们的,你说是扯平?”
岳父指着秀梅:“你嫁出去的闺女,少在这跟我指手画脚。这钱全是你弟的,你一分钱都没有!”
这话像刀子,扎得秀梅身子一晃。苗苗跑出来扶住她妈,冲着岳父喊:“外公,你太欺负人了!”
岳父瞪眼:“小孩子家懂什么,回屋去!”
苗苗没动,死死盯着岳父,眼泪吧嗒吧嗒掉。
军子把我扒拉开,说了句:“姐夫,爸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再拦就没意思了。你住这房子也住了十八年,够本了。这院子拆迁款下来,你们也该搬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说完他扶着岳父上了面包车。赵红上车前回头,撇撇嘴:“志强,做人得认命,不是自己的东西,别老惦记。”
面包车屁股冒了股黑烟,出了巷子。邻居老刘头站在自家门口,抽着烟往这边看,摇了摇头。
我站在院里,手插在裤兜里。兜里除了那串家门钥匙,还有一支录音笔。这笔是我前些天从网上买的,原本想着单位培训用,没想到先派上了这个用场。
刚才岳父拍桌子说“这钱全是你弟的,你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录音笔就开着,红灯一闪一闪。不光那句话,赵红说“做人得认命”,军子说“给我三天时间”,还有岳父以前不经意漏出来的话,比如过年时说的“房子是你翻盖的又咋样,地基可姓王”,全在里面。
秀梅蹲在厨房地上哭。苗苗搂着她妈,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她那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我把秀梅扶起来,说:“别哭了,眼泪要能当钱使,我早哭干这条河了。”
秀梅抽噎着说:“那咋办呀?”
我说:“咱不偷不抢,吃了亏总得有个说理的地方。”
我拍了拍裤兜,录音笔硌着大腿,硬邦邦的,像块铁。我心里有句话没说出来:这些年我当牛做马,把你们当自家人,你们拿我当外人。那行,那咱就按外人的规矩来。
第六章 岳父撂话你一分也别想
军子说的三天期限,其实没等到第三天。
第二天上午,赵红就带着她娘家兄弟上门来了。她兄弟叫赵强,在镇上开了个棋牌室,胳膊上纹着条青龙,往我院里一站,下巴扬得老高。
赵红手里拎着几个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姐,姐夫,爸说了,让你们这两天把东西收拾收拾,老宅要拆,军子那边等着钱买房呢。这些蛇皮袋给你们装行李用。”
秀梅脸涨得通红:“赵红,你这不是赶人吗!苗苗正上高中,你让我们搬哪去?”
赵强抱着胳膊说:“搬哪去是你们的事,这房子姓王不姓陈。我好说话,可拆迁队不等人。”
我挡在秀梅前面,对赵强说:“这房子宅基地是你姑父的,我认。可房上的瓦片、窗户、门框,哪个不是我花钱买的?你们现在来撵人,拆迁款一毛不拔,天底下没这个理。”
赵强嗤了一声:“姐夫,我姑父还住你家十八年呢,你咋不说?老人家在你家吃了十八年饭,你不亏。”
我没搭理他,扭头看赵红:“赵红,我最后问一句,钱的事还有没有商量。”
赵红嘴角一撇:“爸说了,一分没有。你们要是赖着不走,到时候挖掘机开进来,东西砸坏了别怪我们。”
秀梅气得手直抖,苗苗从屋里冲出来,冲着赵红喊:“舅妈!你们太过分了!这屋子里的空调、热水器全是我爸装上去的,你们凭啥赶人!”
赵红眼睛一瞪:“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你别插嘴。你将来是外姓人,老王家的东西轮不到你惦记。”
苗苗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愣是没掉下来。我拍拍她肩膀,让她回屋。苗苗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爸,我长大了挣了钱,一分也不给他们花。”
赵强往前迈了一步,我伸手拦住。我看着他那条花胳膊说:“你要是来搬东西的,现在就可以走。你要是来耍横的,我陈志强也不是泥捏的。”
赵强和我对视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赵红拽了他一把:“行了,话带到了,咱们走。等他们自己掂量。”
两个人扔下蛇皮袋走了。巷子里好几个邻居探着头看,老刘头端了个茶缸子站门口,等赵红他们走远了才过来:“志强,你可真能忍。要是我,早掀桌子了。”
我苦笑一下。忍?我忍了十八年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街道办,找到负责拆迁的老周干事。我把情况说了一遍,问他翻建的房子补偿款能不能分割。老周挠挠头,说政策上宅基地补偿归宅基地使用人,也就是我岳父。但地上建筑物的补偿,如果有证据证明是我出资翻建的,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主张。
他小声补了一句:“你这情况我见多了,最好去咨询一下律师,别拖。”
我从街道办出来,骑上自行车去了县里一家律师事务所。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律师,姓孙。我把票据、账单和情况一说,孙律师听完,又问了一句:“你有其他证据吗?比如证人证言,或者你岳父承认是你盖的房子的录音。”
我摸了摸裤兜,把录音笔掏出来放在桌上。孙律师让我放一段。我找到那段——过年时岳父跟邻居闲聊,说漏嘴的那句“房子是你翻盖的又咋样,地基可姓王”。声音有点杂,但听得真真的。
孙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个管用。加上你的票据和证人,可以起诉要求返还翻建投入对应的拆迁补偿份额。另外你赡养岳父十八年,相关费用也可以酌情主张。”
我问:“能拿回多少?”
孙律师说:“具体得看法院,但翻建投入这部分跑不掉。你那些票据记得复印几份,录音也备份。”
我出了律所,天已经擦黑。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十八年,没跟岳父红过脸,现在要去告他。说出来街坊邻居能戳脊梁骨,可不说,这一家三口就得让人当叫花子扫地出门。
晚上回去,我把律师的话跟秀梅说了。秀梅半天没吭声。苗苗在里屋写作业,笔停了,屋子里静得只剩座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阵,秀梅说:“告我爸,往后这亲戚就没法做了。”
我说:“他撵咱们的时候,也没把咱们当亲戚。”
秀梅又红了眼眶:“我不是心疼别的,我是心疼苗苗。事情闹大了,孩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苗苗从里屋出来,走到我跟前,个头都快到我下巴了。她拉起她妈的手,又拉起我的手,说:“妈,爸说得对。咱不偷不抢,有啥抬不起头的。我同学的爸妈离婚分家产不也打官司嘛,咱这是保护自己。”
秀梅愣了愣,忽然抱住苗苗哭了,一边哭一边捶我肩膀:“你们爷俩一个鼻孔出气。”
第二天一早,我把老周、当年帮着拉砖的老孙头,还有两个邻居请到家里,把情况一说,他们愿意帮我作证。老周拍胸脯:“十八年前你那四万八,砖是我一车一车拉的,账本上还有记录,上法庭我照实说。”
老刘头也表态:“德发在我跟前说过不止一回,房子是志强翻盖的。他要赖,我当面跟他对。”
我把证人的话都用本子记下来,又去文印店把票据复印了三份,原件用密封袋装好。孙律师帮我起草了起诉状,诉求写得很清楚:请求法院确认我对被拆迁房屋翻建部分的权益,判令被告返还翻建投入对应的补偿款以及部分赡养支出,合计五十二万元。
递交诉状那天,我手有点抖。窗口的办事员倒是麻利,盖了章,给了我一张受理回执单。薄薄一张纸,揣在兜里沉得慌。
三天后,岳父收到法院传票。军子开车带着他冲到我家门口,岳父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外,扯着嗓子喊:“陈志强,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了闺女嫁给你,你反过来告我!”
左邻右舍全出来看热闹。老刘头想上前劝,被赵强推了个踉跄。军子指着我鼻子骂:“陈志强,你真行啊,想钱想疯了是吧,告自己老丈人!”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岳父那张气得发青的脸,一字一句说:“爸,我叫您十八年爸,您拿我当过自家人吗?我今天不是跟您吵架,我就是想找个说理的地方。您觉得您有理,到时候法庭上说。”
岳父拐杖捣地,咚咚响:“好!你等着!咱法庭见,我看你能翻出什么天!”
军子扶着岳父上车,砰地关上车门。赵红坐在副驾驶,摇下玻璃往地上啐了一口。
秀梅在我身后,指甲掐着我胳膊肉,声音发颤:“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志强。”
我拍拍她手背,望着面包车拐出巷口,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下去。忍了十八年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一半。还有一半,得留到法庭上。
第七章 秀梅哭着让我认了吧
法院传票送出去的头一个礼拜,秀梅娘家那边的电话就没断过。
先是秀梅的姑姑打来的,劈头盖脸一顿说:“秀梅啊,你怎么能让志强告你爸呢,这传出去老王家脸往哪搁!”接着是大舅,在电话里叹气:“闺女,听舅一句劝,家丑不可外扬,有啥事关起门来说。”最后连秀梅八十多岁的姨姥姥都颤巍巍地打电话来,说作孽。
秀梅每次挂了电话,眼圈就红一次。有回晚上躺下,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伸手去揽她,她躲开了。
我心里明白,最让她难受的不是亲戚们的数落,是她亲爸。岳父放出话了,要跟秀梅断绝父女关系。军子媳妇赵红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话,什么“养了三十年的闺女胳膊肘往外拐”“为了几个钱把亲爹告上法庭”,字字句句都像指着秀梅的脊梁骨。
那天晚上秀梅终于绷不住了。她把我拉到厨房,关上门,扑通就给我跪下了。我吓一跳,赶紧扶她,她抓着我的胳膊,眼泪啪啪掉在瓷砖上。
“志强,咱撤诉吧,我求你了。”她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哑,“那钱咱不要了,我以后多打一份工,苗苗的学费我去借。你别告我爸了行不行,那是我亲爹呀!”
我把她往起拽,她死沉死沉地不起,哭着说:“我爸血压高,要是气出个好歹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亲戚们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苗苗在学校都有人嚼舌根了,你知道吗!”
我一愣:“谁嚼舌根?”
秀梅抹了把泪:“军子家儿子在镇上中学,到处跟人说苗苗她爸要抢外公的钱。苗苗回来没跟你说,是怕你上火。”
我心口像被攥了一把。苗苗那个傻丫头,放学回来还冲我笑,说她这次月考进了前十。她一个字没提。
我把秀梅从地上架起来,让她坐在板凳上。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洗碗洗得粗糙,指头上还有冻疮的印子。
我说:“秀梅,你跪天跪地,别跪我。我不是为了钱疯了,我是替咱家要个公道。你爸是亲爹不假,可他做的事,像个亲爹吗?”
秀梅捂着脸呜呜地哭。我接着说:“你说亲戚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可你爸和军子把咱们从这屋里撵出去的时候,那些亲戚谁替你说过一句话?苗苗明年就高考了,学费一年得两三万,你爸揣着一百二十六万,给过苗苗一块压岁钱没有?”
秀梅哭声小了些,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拆迁协议的复印件,指给她看:“你看这上头,补偿项目写得明明白白,宅基地补偿七十万,这是你爸的,我不要。地上建筑补偿五十六万,这里头有咱们当年翻盖花的四万八,还有这十八年修修补补、装门窗、换屋顶的钱。我要的,是咱自己掏出去的那部分。”
秀梅抬起泪眼看我:“可那是咱爸……”
“他从来没把咱当成自己人。”我把话撂出来,心里也扎得疼,“军子拿他三万块买货车,他二话不说。咱们在这屋里伺候他吃喝拉撒,他临走连句暖心话都没有。秀梅,有些人心是捂不热的。”
秀梅沉默了很长时间,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响。最后她擦了把脸,起身走到水池边,拧紧水龙头,背对着我说:“官司打吧。但有一条,你别拦着我去看他,他再不好,也是我爸。”
我说:“行。你啥时候想去,我送你去。”
第二天吃早饭,苗苗一边剥鸡蛋一边看我俩,忽然问:“爸,我舅妈家那个哥在学校说我坏话,我能怼回去不?”
我夹了口咸菜说:“你想怎么怼?”
苗苗把鸡蛋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说,法院是我家开的呀,有种让我舅去告回来。”
秀梅扑哧笑了,眼泪又差点出来,拿筷子敲了苗苗手背一下:“好好吃你的饭。”
官司的事到底在街坊四邻里传开了。老刘头每天端着茶缸子在我家门口站一站,说“志强,好样的,有些人就得治治”。但也有长舌妇在巷子口指指点点,说我这个女婿是白眼狼,吃岳父的住岳父的,最后还告岳父。
我都听见了,没搭腔。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得过在自己脚下。
开庭前一周,孙律师让我过去一趟,说证据需要最后整理。我把票据、账单、录音文字整理稿、证人名单全带上。孙律师一页一页翻,翻到录音文字稿那页,他忽然定住了,手指头点着一句话问我:“这句是什么时候录的?”
我凑过去看,是岳父去年中秋节在饭桌上说的:“军子你记着,这房子以后拆了,钱都是你的。你姐夫再能干也是外姓人,老王家的东西不给外人。”
孙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句话杀伤力很大。能直接反映他主观上排斥你的权益。到时候当庭播放,你注意观察法官的反应。”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那段录音是我无意间录下的。那天苗苗用我手机下了个录音软件学英语,我忘了关,饭后家人闲聊全录进去了。后来倒录音的时候听见这句话,我在汽修厂的休息室里坐了半个钟头,胸口像被人砸了一锤。
现在它成了我手里最硬的一张牌。你说这日子,到底是谁把谁逼到这个份上的。
第八章 录音笔里的大实话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秀梅给我整了整领子,手有点发抖。
我们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军子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了。岳父拄着拐杖站在台阶旁边,看见我和秀梅,脸扭到一边,脖子上的筋绷得像麻绳。军子扶着岳父,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赵红没来,大概是不想在这种场合露怯。
秀梅想过去叫一声爸,岳父没理她,拐杖戳地转身进了门。秀梅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街坊邻居,老刘头、老周,还有两个街道办的人。岳父坐在被告席上,军子坐在他旁边,他申请当了岳父的代理人。我和孙律师坐在原告席,中间的走道就像楚河汉界。
法官宣布开庭,让我陈述诉讼请求。我把背了无数遍的几句话说了一遍,声音到后头有点颤,但总算没卡壳。孙律师随后把证据一份一份交上去,票据原本、账单复印件、证人名单。
岳父那边全盘否认,军子站起来说:“原告那些票据是伪造的,时间过了十八年,凭几张发黄的纸就说房子是他盖的,谁信?”
法官让他注意言辞,军子才坐下。
轮到证人出庭。老周先上去,他穿着干干净净的工作服,站在证人席上有点局促,但说话硬气。
“法官,十八年前陈志强找我拉砖盖房,从砖厂到老宅,跑了多少趟我记不清了,但账本上记得清。水泥、砖头、沙子,全是他掏的钱。王德发没出一毛。”老周说完,岳父当场就急了:“你胡说!你俩串通好的!”
法官敲法槌让他安静。
老刘头作为第二个证人站上去,他放下茶缸子说:“我住王家隔壁三十多年了。那房子原是土坯房,东屋塌了半截,是志强两口子拿钱翻盖的。德发在我跟前喝茶的时候亲口说过‘这房子是志强翻盖的,花了好几万’。原话,我不添一个字。”
军子铁青着脸站起来质问:“刘大爷,你这么大岁数了,记性能准吗?”
老刘头不急不慢地说:“我这岁数是大了,可我没老糊涂。倒是你,这些年你回过几次家?你爸摔断胯骨住院半个月,你就在医院待了一上午。”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军子脸涨得通红,坐下了。
最关键的证据是录音。孙律师申请当庭播放。法官点头同意。我拿出录音笔,手有点抖,差点没按准键。滋滋的电流声响过之后,岳父的声音在法庭上响起来。
“军子你记着,这房子以后拆了,钱都是你的。你姐夫再能干也是外姓人,老王家的东西不给外人。”
岳父脸刷地白了,拐杖啪嗒倒在地上。军子猛地站起来:“这录音是偷录的,不能算证据!”
孙律师不紧不慢地说:“民事诉讼法没有规定未经对方同意的录音一概无效。本案录音内容与书证、证人证言相互印证,可以作为定案依据。”
接着又放了第二段,是过年时岳父在院子里跟邻居闲聊说的:“房子是志强翻盖的又咋样,地基可姓王。”
第三段是搬迁款下来那天,岳父拍桌子喊的那句:“这钱全是你弟的,你一分钱都没有。”
三段录音放完,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岳父坐在被告席上,嘴唇发抖,手摸索着去够拐杖,碰了两下才捡起来。
法官问岳父:“被告,录音里的人是你吗?”
岳父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我说的……可我那是气话。”
法官又问:“翻建房屋的款项是否由原告陈志强出资?”
岳父看看军子,军子低头不看他。岳父攥着拐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一句:“……是他出的钱。”
这四个字一出口,我听见秀梅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一直憋着的气终于吐出来了。我自己的手也在桌子底下慢慢松开了拳头。
孙律师趁机把赡养部分的证据也递了上去,有医院缴费单、药店的购药记录、邻居关于我照顾岳父生活起居的证言。孙律师说:“原告十八年来对被告尽了主要赡养义务,而被告的亲生儿子王军在此期间鲜少露面。请法庭在裁量补偿份额时一并考虑。”
军子急了:“我爸有儿子,轮不到他来赡养!是他自己愿意的!”
法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庭审结束后,法官没有当庭宣判,说需要合议庭评议。走出法庭,外面的云散了些,阳光从云缝里挤出来几缕。岳父被军子扶着从我身边走过,停了一下,没看我,也没看秀梅,哑着嗓子说了句:“这下你满意了。”然后拄着拐杖走了,背比以前更驼了。
秀梅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愣是没掉下来。苗苗从学校赶过来,站在法院门口的大树下等我们。她跑过来一把抱住秀梅的胳膊,对我说:“爸,我们老师说了,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我摸了摸她的头:“你爹是修车的,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你爹就知道,自己碗里的饭,不能让别人端走。”
第九章 法院判决书摆在桌上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在汽修厂正钻在一辆皮卡底下换传动轴。秀梅的电话打来,声音激动得劈叉了:“志强,判了!法院判了!”
我脑袋从车底下抽出来,撞在底盘上咚一声,顾不得疼:“多少?”
“四十五万!翻建投入补偿三十二万,赡养支出补偿十三万,诉讼费由爸那边承担!判决书刚送到家里!”
我握着手机,油污蹭了一屏幕,蹲在车旁边好一会儿没动窝。四十五万,比诉求少了七万,但判决书白纸黑字写的是我应得的。这钱我不偷不抢,是法院给我撑的腰。
回到家,秀梅把判决书摊在饭桌上,苗苗趴旁边一字一句地念。判决书上写着:“原告陈志强出资翻建涉案房屋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对应部分的拆迁补偿款应当予以返还。原告多年来对被赡养人王德发尽了主要赡养义务,酌定补偿十三万元。”后头还附了一段,“被告王德发将全部拆迁补偿款交由儿子王军占有,侵害了原告合法权益,应当承担相应责任。”
苗苗念完,抬头看我:“爸,咱们赢啦?”
我点头,鼻子有点酸。老刘头在院里听见动静,端着茶缸子进来,看了看判决书,冲门口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喊了一嗓子:“判了!志强赢了!四十五万!”
巷子里响起几声叫好。
可这事没完。判决书下来不到十天,岳父上诉了。军子找了个律师,上诉状里说一审认定事实错误,翻建是岳父自己出的钱,录音是断章取义。秀梅听到消息,刚放下的心又揪起来了。
我问孙律师,孙律师说没事,二审如果没有新证据,一般维持原判。果然,二审开庭只用了四十分钟,法官问了几句话,军子那边支支吾吾拿不出新证据。当庭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从二审法院出来,岳父的头发像一下子白了半边。他拄着拐杖下台阶,一脚踩空,差点摔倒,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岳父猛地甩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少在这假惺惺。”他嗓子像含了沙子。
秀梅站在我身后,嘴唇咬了又咬,到底没忍住:“爸,志强扶你是好意。”
岳父没回头,一步一步挪下台阶。军子把面包车开过来,扶他上去。车门关上前,军子隔着车窗冲我扔下一句:“陈志强,这钱你拿着,咱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面包车走了。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掉漆的旧面包车汇入车流,心里没有解气的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十八年的翁婿情分,最后被一张判决书买断了。
执行款到账那几天,军子那边拖了又拖。最后还是法院执行局出面,从岳父那张银行卡上直接划扣了四十五万到我账上。转账短信叮一声响的时候,我正在给一辆出租车换机油。我擦了擦手,看了三遍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然后给秀梅打了个电话。
“钱到了。”
秀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炖了排骨,晚上苗苗回来,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说:“好。”
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苗苗给我和秀梅一人夹了块排骨,自己也啃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秀梅吃着吃着眼圈又红了,说:“以后逢年过节,咱还去不去看爸了?”
我说:“你想去就去,我不拦你。但逢年过节,我可能就不去了。”
秀梅点点头,低头扒饭。苗苗在旁边说:“妈,过年我陪你去。爸不去,我不怪爸。”
我揉了揉苗苗的头发,没说话。
后来听老刘头说,军子拿了剩下的拆迁款,在镇上买了套二手房,把岳父接过去了。赵红嫌岳父身上有味道,让他在阳台上搭了张小床。岳父住了不到两个月,跟赵红吵了好几架,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又住了回院。这回守在床边的是军子,但军子只待了一晚就出去跑车了,赵红在医院待了俩小时就走了。
秀梅知道消息后,还是去了趟医院。岳父看见她,别过脸不说话。秀梅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放下两千块钱,叫了声爸,站了十分钟,走了。
回来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知道她心里苦,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哭了。有些眼泪,流干了就没了。
第十章 新钥匙配的是亮堂日子
拿到钱的第二个月,我和秀梅开始看房子。
看了七八处,最后定在县城东边一个新小区,六楼带电梯,三室一厅,苗苗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首付交了三十万,剩下的十五万一部分给苗苗存了教育金,一部分留着应急。搬家那天,老周开着他那辆小货车来帮忙,老刘头也来搭了把手,一边搬箱子一边念叨:“这楼房亮堂,比那老宅强多了。”
秀梅在新厨房里炒了头一顿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探出头冲我笑:“老宅那油烟熏了我十八年,可算用上这家伙了。”苗苗在新房间里贴墙纸,粉底白碎花,她站门口不准我进,说要给我个惊喜。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新的,标签还没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得地板发亮。我从裤兜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搁在茶几上看了半天。
秀梅端菜出来,看见录音笔,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留着呢。”
我说:“留着,不是记仇,是提醒自己。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
秀梅把菜放桌上,在围裙上擦擦手,拿起录音笔看了看,又轻轻放下:“收起来吧,往后用不着了。”
我点点头,把录音笔收进了抽屉最里头,跟那袋发黄的票据放在一起。
搬家后不久,军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是判决下来后他头一回主动联系我。电话接通,他嗓子有点哑,听着像抽了不少烟。
“姐夫。”他叫了一声,顿了顿,“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念叨秀梅。”
我说:“秀梅上礼拜才去看过他。”
军子沉默了好一阵,说:“我爸说……房子翻盖的事儿,他当初不该那么说话。”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军子又补了一句:“那什么,姐夫,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过去的事了,不提了。”说完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孩在玩滑梯。秀梅晾完衣服走过来,问谁打的电话。我说军子。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后来逢年过节,秀梅会去镇上看看岳父,每次都带些东西,待上一两个钟头就回来。我不去,但也不拦着她。苗苗有时候跟着去,回来跟我说,外公又瘦了,阳台上那床硬邦邦的。我说知道了,心里也没起多大波澜。人跟人之间的情分,就像修车时候拧的螺丝,拧过头了滑了丝,再往回拧也吃不上力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过。苗苗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会计。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秀梅抱着苗苗哭了一场,我也红了眼眶。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坐了很久,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漏雨的破老宅,想起岳父拎着蛇皮袋进门那天,想起搬家款下来时他撂下的那句“一分钱都没有”。
我想起我在法庭上最后陈述时说的话:“我告的不是岳父,我告的是那个把我十八年的辛苦当理所当然的道理。”
现在这个道理掰扯清了。
秋天的时候,老宅那片彻底拆平了,塔吊竖起来一大片。有一次我路过,停下车看了半天。那里已经看不出老宅的半点痕迹了,碎砖烂瓦被推土机推得干干净净,只有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杵在原地,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我掐灭了烟,重新打火挂挡,往新家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那片废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新家的门钥匙扣上挂了个小挂件,是苗苗用零花钱买的,一只毛绒小老虎。秀梅说小老虎像我,平时闷不吭声,惹急了也咬人。我笑笑,拧开门,屋里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秀梅在厨房喊:“洗手吃饭,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苗苗在房间喊:“爸!帮我把书柜顶上的箱子拿一下!”
我脱了外套,撸起袖子,走进亮堂堂的客厅。窗外万家灯火,我家的灯,也在其中一盏里暖融融地亮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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