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麦收

一九八八年六月,麦子刚黄透的那几天,柳树沟的风里总有一股干甜的味道。早晨灶房的粥一滚,热气从锅沿往外冒,院里的鸡扑棱着翅膀,窗台上落着一层细细的麦芒,手一抹,扎得指腹发痒。

我就是在那样的早晨,把那台老东方红开进柳树沟的。

村口那棵槐树很大,树影盖住半条土路。我停下车,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耳朵里还嗡嗡响着机器声。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先看我,再看拖拉机,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碗。

他说:“你找谁?”

我说:“找你们村长,周大奎。”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爹,开拖拉机的来了。”

没一会儿,周大奎从巷子里出来,黑红的脸,嗓门很大,走路带风。他握我的手,力气重得很,说小李啊,可把你盼来了,饭都好了,先吃饭。

我说先看看场地,别耽误麦子

他摆摆手,说麦子等得起,饭凉了不好吃。

我跟着他进了院。院子不小,土墙,灰瓦,灶房门口挂着半旧的蓝布帘子。桌上摆了碗筷,砂锅还没端上来,已经能闻见鸡汤味。

周大奎朝灶房喊了一声:“麦香,把汤端来。”

门帘一掀,一个姑娘端着砂锅出来。她穿碎花短袖,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头绳。锅盖一揭,白气往上冲,把她的脸罩住了半边。她把锅放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周大奎说:“这是我闺女,李麦香。麦香,叫李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李哥。”

我应了,声音有点干。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周大奎说今年麦子好,说村里人手紧,说就指望我这台机器早点把麦脱出来。我点头,嘴里嚼着鸡肉,眼睛却总往灶房那边飘。

李麦香没上桌,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粥。她吃得很安静,偶尔抬眼,被我撞见了,就把脸埋得更低,耳根子红了一小片。

那天夜里,周大奎让我睡仓库。

仓库靠西墙,里头堆着麻袋、镰刀、木锨,还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了稻草和凉席,窗子小,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麦秸味。周大奎说,委屈你一晚,明儿一早就开工。

我说不委屈。

其实我没怎么睡着。虫子在窗外叫,院里偶尔有鸡扑棱一下。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远处谁家关门的声音,脑子里反复冒出灶房门口那一眼。

到了半夜,院里有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走到仓库门口,停了一会儿。门闩在里头,她推不开。过了片刻,脚步又慢慢远了,正房的门轻响一下,院子重新静下来。

我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梁,心里像压了一把没脱壳的麦子,粗糙,沉,却又说不清为什么发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起来洗脸。井水凉得刺手,我捧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些。

“李哥,你起这么早。”

我回头,李麦香端着一碗粥站在灶房门口。晨雾还没散,她身后有灶膛的火光,脸被映得柔和。她把碗递给我,说:“趁热喝,我娘熬的。”

我接碗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她很快缩回手,转身进了灶房。

那碗小米粥熬得稠,里头放了红枣。我站在井台边喝了一口,热气贴着脸往上走,心里那点乱慢慢沉下来。

后来几天,我们都在麦地里。

柳树沟的地不像平原,一大片铺开。那里的麦地一块一块挂在山坡上,田埂窄,石头多,镰刀挥一上午,腰就直不起来。我开着拖拉机,把割好的麦捆拉到晒场,再接上脱粒机。机器一响,麦粒哗哗往袋里落,像谁把阳光倒了出来。

李麦香跟着她娘捡麦穗,戴一顶草帽,弯腰,直身,再把掉在地上的麦穗攥进篮子里。她动作很快,手背上沾着土,额头上有汗。有时候她会朝我这边看一眼,我也看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中午歇晌,大家坐在槐树下吃烙饼。周大奎忽然问我:“小李,有对象没?”

我差点被饼噎住,说:“还没有。”

旁边有人笑,说村长这是看上小李了吧。

周大奎也笑,笑得大声。李麦香坐在她娘旁边,低头撕饼,撕得很碎,半天没有往嘴里送。

那天晚上忙到很晚,院里摆了饭,酒也开了。大家累了一天,吃得热闹。我喝了几杯,头有些沉,就先回仓库躺下。

也许是真累了,我很快睡着。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下床,摸黑往门口走。仓库里太暗,我脚下一绊,身体往前扑,手掌一下碰到一个温热的人。

我吓得酒醒了一半。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满屋子的麦芒。

“别出声,我怕你睡不好。”

是李麦香。

我站在那里,手僵着,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说点什么。她也没动,呼吸很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往后退了一点,小声说:“你白天太累了,门口那把木锨歪着,我怕你夜里起来绊倒。”

我这才想起,傍晚收工具时,我随手把木锨靠在门边。刚才绊我的,正是它。

她蹲下去,把木锨扶正,又摸索着把门边那块小石头挪开。黑里只听见她衣角擦过麻袋的声音。

我说:“麦香。”

她停了一下。

我想问她怎么半夜还没睡,想问她是不是特意来的,也想说不用这样。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太重,压不住这个夜。

最后我只说:“谢谢你。”

她小声说:“你明天还要干活呢。”

说完,她轻轻开门出去,又把门带上。院里有一缕月光,落在门缝上,很细,很白。

那一晚以后,我和她之间像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白天人多,线就藏在麦浪里;晚上院子一静,那根线又被风轻轻牵起来。

收完麦子的那天,周大奎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今年比往年省了十来天工夫。他留我吃饭,周嫂子炖了排骨,李麦香在灶房里添柴。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她的侧脸。

第二天一早,我要回县里。周嫂子给我塞了煮鸡蛋,周大奎拍我的肩,说有空再来。李麦香站在她娘身后,手里攥着围裙角。

我发动拖拉机,机器突突响起来。临走前我回头看,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很快把手放下。

那一下,我记了很多年。

回到农机站后,我日子照旧过,心却不照旧。白天修车,手上拧着螺丝,耳朵里却像还听见柳树沟的脱粒机声。晚上躺下,眼前是那碗红枣小米粥,是仓库门缝里的月光,是她说“怕你睡不好”时压得很低的声音。

后来我去提亲。

我爹跟我一起去的。他换了藏青色中山装,路上没说几句话,只顾埋头走。到了周大奎家,周嫂子开门,看见我们手里的点心和酒,就明白了几分。

周大奎坐在堂屋抽烟,听我爹说完,笑了笑,说小李这孩子我喜欢,能干,实在,有手艺。麦香嫁给他,不亏。

我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他又说,这事还得问麦香。

他朝灶房喊她。李麦香出来,靠在门框边,头低着,手指绞着衣角。

周大奎问:“小李和他爹来提亲,你啥意思?”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听爹的。”

周大奎笑起来,我爹也笑。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却觉得那一刻,屋檐下的风都甜了。

可事情没那么顺。

没过多久,我听说周大奎又给她相了一门亲。对方是乡里信用社主任的儿子,家里条件好,能帮柳树沟办些事。那天我骑车去问,周大奎坐在院里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擦,声音很刺耳。

他说他没答应,只是考虑考虑。

我说:“周叔,你已经收了我家的礼,也定了日子。”

他低头看着磨石,半晌才说:“小李,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柳树沟穷,全村都看着我。”

我站在院里,心一点一点凉下去。墙角的鸡还在啄食,灶房的烟还在冒,可我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和前些日子不一样了。

出门时,李麦香追到村口。她跑得急,头发散了,鞋跟也踩歪了。

她问:“我爹跟你说了?”

我点头。

她眼睛一下红了,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的怨气散了一半。我说:“那你怎么想?”

她咬着嘴唇,很久才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