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热得能把地皮晒出油来。
我爹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眯着眼看远处山头上压过来的黑云,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天怕是要变。”我当时正蹲在井边洗脚上的泥,没把这话当回事。我们清水村的夏天就这样,上午晒死人,下午雷阵雨,见怪不怪了。
可那场雨,把我一辈子都给下透了。
那年我二十一岁,在村里算是大龄未婚青年。不是我不想找,是家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彩礼。我爹在采石场炸石头落了个瘸腿,我娘常年吃药,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靠我挣工分养活。村里姑娘瞧不上我家这条件,我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就这么单着。
六月下旬,大队卫生所的药房缺药材,赤脚医生老周头找到我,说公社分下来几个知青,里头有个学医的女娃娃,让我带着上山认认本地的草药。我本来不太乐意——带个城里姑娘上山,磕了碰了算谁的?但老周头说给记十二个工分,我就应了。
那天早上我去卫生所接人,看见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姑娘蹲在院子里整理背篓。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胳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一张圆脸盘,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冲我笑了笑:“你就是赵长河同志吧?我叫沈若云。”
我“嗯”了一声,不敢多看她。城里姑娘长得就是不一样,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也好听,跟收音机里播新闻的那种调调似的。我当时心里就想,这细皮嫩肉的,能爬山吗?
事实证明我小看她了。
沈若云走路很稳,爬坡也不喊累,看见路边的草药能随口叫出名字和用途。“这是车前草,利尿通淋的。那个是地榆,治烧伤烫伤特别好。”她一边走一边往背篓里摘,还拿个小本子记,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什么植物。
“你学过这个?”我问她。
“我爸爸是中医,”她说,语气淡了下来,“前年没了。”
我没再追问,带着她往更深的山里走。清水村后面的老君岭很少有人来,山路陡,但药材多。走到一片松林边上,她突然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从石头缝里拔出一株植物,眼睛都亮了:“七叶一枝花!赵同志你看,这东西治毒蛇咬伤有奇效,我在书上见过,还是头一回采到真的。”
她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我别过脸去,指着前面的山坳说:“那边还有不少,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走到半下午的时候,天突然暗了下来。
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还散散漫漫的几朵黑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成了一片乌压压的云墙,从天边直直地推过来。风也起来了,松林里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要下大雨了,”我拉住她的胳膊,“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躲。”
我在这片山上跑了十几年,知道附近有个守林人废弃的窝棚,在半山腰的岩壁下面。我带着沈若云连跑带爬地赶过去,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了,打在脸上生疼。等我们钻进窝棚的时候,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
窝棚不大,也就四五平米的样子,用松木杆子搭的架子,顶上盖着树皮和茅草。里面有一张用木板拼的床,一个石头垒的灶台,别的什么都没有。棚顶有几处漏雨,但比起外面好歹能遮一遮。
“把湿衣服脱了,别着凉。”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不对劲。我赶紧背过身去,把自己的外褂脱下来拧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不敢回头,耳朵却烧得厉害。
雨越下越大,天像被捅了个窟窿似的往下倒水。风卷着雨雾灌进来,窝棚里冷飕飕的。我从背篓里翻出火柴,幸好用油纸包着没湿透,又把灶台里剩的几根干柴拢在一起,费了半天劲才点着了一小堆火。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我看清了沈若云的样子。她抱着膝盖坐在床板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有点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她换了一件我从背篓里翻出来的干衣服——是我娘给我备着的一件旧布衫,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挽了好几道。
“谢谢你,”她往火堆边凑了凑,“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老君岭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一会儿就该小了。”我说着,从背篓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递给她一个,“先吃点东西垫垫。”
她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知道那饼子粗得拉嗓子,城里人肯定吃不惯,但她什么都没说,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
雨没有像我说的那样很快停下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雨势反而更猛了,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窝棚都在抖。山上的雨水汇成一股股急流,从窝棚门口冲刷而过,带下去碎石和泥浆。我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我们上来的那条小路已经被冲断了,山体滑坡把整面坡都盖住了。
“走不了了,”我缩回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得等雨停了,绕后面的山脊下去。”
沈若云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睡。火堆不敢烧太大,怕柴不够,只能维持着一小簇火苗。山上夜里本来就凉,加上浑身湿气,冷得人直打哆嗦。我把自己的干衣服全给了她,她推了几次推不过,最后还是披上了。我自己光着膀子靠在门框上,冷得牙关直打架。
“你也过来吧,”她突然说,声音很轻,“这样冻着会出事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挪到床板边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来。她把那件干衣服展开,搭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那一夜特别长。
第二天雨还是没停,不过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我检查了一下我们剩下的干粮,还有三个杂粮饼子和一小包红薯干,省着点吃能撑一两天。水倒是不愁,我拿竹筒接的雨水,烧开了就能喝。
白天好过一些,光线亮堂,人的精神也好。沈若云拿出她的小本子,借着门口的光整理昨天采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摆好,用草绳扎成小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做事认真。
“赵同志,你家几口人?”她一边忙活一边跟我闲聊。
“叫啥同志,叫我长河就行,”我说,“六口人,爹娘,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你呢?”
“就我一个人了,”她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爸爸走了以后,妈妈改嫁了,我跟着学校下乡。其实在哪儿都一样,反正都是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她捏草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就知道她心里不是表面那么平静。
“你学医是想接你爸的班?”我问。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是想,但现在这情况,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城。先干着吧,在卫生所也挺好,能帮到人。”
我们聊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她说她喜欢看小说,偷偷藏了一本《牛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说我没念过几年书,认的字都是跟着村里扫盲班学的。她就拿树枝在地上写字教我,从“天”字到“地”字,再到“人”字,一笔一画地写。
“你看,天字上面一横是天,下面一横是地,中间站个人,就是顶天立地的意思。”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赶紧低头跟着写,写了满满一地。
到了第三天,雨终于停了。
我从窝棚里钻出来,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山上的草木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我顾不上欣赏,因为我发现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不只是我们来时的路断了,整面山体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滑坡,远处的山涧里还在轰隆隆地响,不知道是水声还是塌方。
“绕路的话,得翻过后面那座山头,”我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路不好走,而且说不准什么地方还有滑坡。最稳妥的办法是再等一天,让太阳晒一晒,地干了再走。”
沈若云站在我旁边,望着面前满目疮痍的山坡,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再等等吧。”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困在山上的这三天,放在村里人嘴里,能说出花来。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和一个单身男人,在荒山野岭的窝棚里过了三夜,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名声就算是没了。我倒是无所谓,我一个大男人,本来也没人惦记,可她不一样,她是城里来的知青,将来还要回城的。
回到窝棚里,气氛变得不一样了。她坐在床板上,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蹲在灶台边扒拉着那堆快烧完的柴火。
就这么沉默了很久。
“赵长河。”她突然开口,叫了我的全名。
我抬起头看她。
她抬起头来,那双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后来很多年,我始终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那里面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劲儿。她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发白,然后松开,问出了第一句话。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挺好的,能干,懂的东西多,人也好看。”
“那我问你第二句,”她的脸红了,但眼睛没躲,反而更用力地盯着我,“你嫌弃我吗?”
“嫌弃?”我更摸不着头脑了,“我凭啥嫌弃你?”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嘴唇又咬了一下,这次咬得更用力,几乎能看到牙齿陷进去的痕迹。然后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问出了第三句话。
“那你敢不敢娶我?”
窝棚里安静极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阳从棚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上那几颗雀斑照得清清楚楚。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躲开我的目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想过娶媳妇这件事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家穷得叮当响,拿什么娶媳妇?可她就坐在我面前,问出这句话,声音是抖的,眼神却是硬的,像是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图啥呀?”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图你是个好人,图你这些天把衣服都给我盖自己冻着,图你吃东西先紧着我,图你说话实诚不哄人。赵长河,这三天我看着呢,一个人的品性,三天够看得清楚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夸过我。
“我家穷,”我说,声音有点哑,“你跟着我得吃苦。”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娇贵人。”
“我爹瘸腿,我娘常年吃药,弟弟妹妹还小,一家子的拖累。”
“我有手有脚,能帮你分担。”
“你是城里人,将来说不定能回去……”
“回不去了,”她打断我,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我爸爸没了以后,我就没有家了。城里那个家,不是我的家。”
她说完这句话,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回答。窝棚外面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窝棚都照得暖烘烘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让自己跟她平齐。我心里翻江倒海的,但说出口的话却很平静。
“沈若云,我赵长河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跟你保证——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半口。你要是真愿意跟我,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但她咧着嘴笑了,笑得又哭又笑的,特别丑,也特别好看。
第四天,山路能走了。
我背着两个人的背篓,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路上碰到滑坡的地方,我就先过去试探,踩实了再让她过来。她跟在我后面,手攥着我的衣角,像只小心翼翼的小鹿。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正毒。地头的几个人看见我们,手里的锄头都停了,一个个直愣愣地瞪着眼睛。我没理会那些目光,拉着沈若云径直往家走。
我爹正蹲在院门口搓草绳,看见我领着一个姑娘回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我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地上。
“爹,娘,”我把沈若云拉到前面,“这是沈若云,我要娶她。”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我爹的烟袋锅子从嘴里掉下来,砸在脚面上都没反应。我娘愣了半天,然后慌慌张张地拿袖子擦板凳,一个劲儿地说“姑娘快坐快坐”。我的弟弟妹妹从屋里跑出来,躲在门框后面偷偷打量这个城里来的姐姐。
沈若云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叔”“婶”,然后把我们在山上采的草药拿出来,该给我娘的给我娘,该给卫生所的给卫生所,分得清清楚楚。我娘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嘴里念叨着“好姑娘,好姑娘”,眼睛却红了,偷偷拿袖子擦。
当天下午,大队就炸了锅。
各种说法满天飞,有的说我在山上把人家姑娘怎么样了,人家没办法才跟了我。有的说沈若云是贪图我们家什么,可我家的破房子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能图啥?还有的说我这是趁人之危,要报告公社处理我。
老支书王大叔亲自上门来问情况。他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进门先瞪了我一眼,然后坐下来跟沈若云说话。他们谈了半个钟头,王大叔出来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不少,拍着我的肩膀说了句“你小子有福气”,背着手走了。
有王大叔作保,那些风言风语虽然没停,但至少没人敢明面上为难我们。
七月初八,我和沈若云去公社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连件新衣服都没给她买。我娘把她压箱底的一只银镯子给了沈若云,镯子有些发黑了,但我媳妇戴上以后,手腕衬得更白了。我爹把他攒了半辈子的二十块钱拿出来,让我们去买点过日子的东西。我推了几次推不过,最后接了,攥在手里攥了一路,到了供销社又舍不得花,只买了两尺红布,一包红糖。
沈若云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笑了:“就这些?”
“先凑合着,等以后……”
“挺好的,”她打断我,把那两尺红布抖开,“够做两个枕套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缝枕套,一针一线缝得仔细。红色的布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场景不真实得像在做梦,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怎么了?”
“没啥,”我收回手,傻笑了一声,“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不是我做梦梦出来的。”
她拿针尾戳了我一下:“疼不疼?疼就不是做梦。”
我们两个都笑了,笑得像两个傻子。
婚后的日子跟我想象的差不多,苦,但是有奔头。
我们家多了沈若云,就像一间黑屋子里突然开了扇窗。我娘的病她接手调理,换了几味草药,配着老周头开的中药一起用,不到两个月我娘就能下地走动了。我爹的瘸腿是老伤了,她弄不来,但每天晚上烧热水给他泡脚按摩,我爹嘴上不说,背地里跟我娘念叨了好几回,说这个儿媳妇比亲闺女还贴心。
弟弟妹妹也喜欢她。她教他们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写了擦擦了写,比学校老师教得还耐心。妹妹的辫子以前都是我娘随便扎的,歪歪扭扭的,沈若云来了以后,每天早上给她梳头,编两条溜光水滑的麻花辫,妹妹美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嫂子给我编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辛苦是真辛苦,但心里踏实。
七四年的春天,沈若云怀孕了。
她开始害喜,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原先圆润的脸盘凹下去了,下巴都尖了。我心疼得要命,想方设法给她找吃的。鸡蛋攒了换挂面,河沟里摸鱼给她炖汤,自留地里种的那点菜紧着她先吃。她还是吐,吐完了擦擦嘴,笑着说“没事,过了这阵就好了”。
她怀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她在卫生所值班,有人急慌慌地跑来说后山的采石场炸石头出了事故,伤了人。她二话没说,挺着肚子就往山上跑。山路不好走,她急着赶路,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了下去。
等我赶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她已经被送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腿都是软的,脑子里嗡嗡直响。老周头从里面出来,脸色很难看,把我拉到一边说:“孩子没保住,大人命保住了,但伤了根本,以后可能怀不上了。”
我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进去看她的时候,她醒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看见我进来,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长河,对不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蹲在床边,攥着她冰凉的手,说不出话来。她自己都这样了,她跟我说对不起。
“没事的,”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没事就好,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她在卫生院住了半个月,我请了假天天陪着。我娘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汤让我端去。沈若云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让我喝,我不喝,她就说“你不喝我也不喝”,我只好当着她的面喝了半碗。
出院那天,我背着她往回走。她趴在我背上,轻得像一把干柴,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的。
“长河,”她在我耳边说,“我不能生了。”
“我知道。”
“你不后悔吗?”
“后悔啥,”我说,步子没停,“我娶你是要你这个人,又不是要你当生孩子的工具。咱俩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她搂着我脖子的手收紧了一些,没再说话。我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湿热热的东西洇开来,但我没回头,就那样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家走。
回到家以后,沈若云变得安静了很多。她还是该干啥干啥,上班、做家务、照顾老人,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有时候晚上我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出去一看,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心里有道坎过不去。村里已经开始有闲话了,说我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说老赵家要绝后了。这些话她肯定也听到了,只是不在我面前提。
我找她谈过一次,我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别憋着。她摇了摇头说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我知道她在硬撑,但我不知道怎么帮她,这种感觉特别无力。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七五年的秋天。
大队搞农田水利建设,在后山修水渠,需要人上山爆破。我干过采石场的活,会点爆破技术,就被抽调去了。活很累,但给双倍工分,我咬咬牙接了。
那天下午,我们放了第三炮之后上山检查爆破效果,发现有一块巨石没炸碎,悬在半山坡上摇摇欲坠。队长说这块石头必须处理掉,不然随时可能滚下去砸到下面的工地。我是负责爆破的,自然得我上去。
我绑上安全绳,拿着钢钎往上爬。石头的情况比下面看着更糟,底下的土已经被炸松了,整块石头重心不稳。我正琢磨着从哪个角度下手,脚下的土突然塌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只记得身体猛地往下坠,然后安全绳猛地一拽,肋骨像被大锤砸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上面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拉了上去,我低头一看,安全绳不知什么时候磨在了一块锋利的石头棱上,已经断了一半。再晚拉上来一秒钟,我人就没了。
命是保住了,但右腿被掉下来的碎石砸了个正着,小腿骨折。
我被抬回家的时候,沈若云刚从卫生所下班。她看见我被抬进来,愣了一秒,然后冲过来扒开我的裤腿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开放性骨折,”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却很稳,“得马上处理,不然会感染。”
她指挥着帮忙的人把我抬到床上,然后飞跑着去卫生所拿药和器械。老周头也来了,两个人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才把我的腿处理好。沈若云从头到尾没有哭,手稳得很,缝合的时候针脚又密又齐,连老周头都夸她手法好。
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她才瘫坐在床边的地上,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
“吓死我了,”她喃喃地说,“赵长河,你吓死我了。”
我忍着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抽搐。那个哭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撑不住的崩溃。她一边哭一边捶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在说“你不能丢下我”。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她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我这才知道,那次流产之后,她心里一直有个恐惧——害怕失去我。她把所有的不安和难过都压在心里,直到我出了事,那些压抑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全涌出来了。
我搂着她,让她哭了个够。等她哭累了,抽抽噎噎地靠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认真地说:“沈若云,我答应你,以后不做危险的活了。我去跟队长说,这爆破的活我干不了了,哪怕少挣点工分,也比让你担惊受怕强。”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长河,我想去抱个孩子回来。”
我愣住了。
“我身体不行了,生不了了,”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么重大的事,“可我想当娘,你也该当爹。咱们去抱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回来,好好养大,不也是咱们的骨肉吗?”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之前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但一直没敢提,怕勾起她的伤心事。现在她自己提出来了,说明她是真的想开了,不是在逞强。
“你要是愿意,我就托人去打听,”我说,“但要慢慢找,找合适的。”
她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说来也巧,我腿还没好利索的时候,老周头就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隔壁公社有个产妇,生了第三个闺女,婆家不乐意,非要把孩子送人。产妇不愿意,但架不住男人和婆婆闹腾,最后松了口,条件是要给找个好人家。
我和沈若云商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借了辆板车,把我连人带伤腿一起拉到了隔壁公社。
那户人家住在村尾,房子比我们家的还破。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抱着个襁褓坐在门槛上,眼睛哭得红肿。旁边站着她男人和婆婆,脸色都不好看,但那男人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心虚。
沈若云走上前,在那女人面前蹲下来,轻声说:“大姐,我能不能看看孩子?”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襁褓递了过去。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心一下子就软了。那是个女婴,小得可怜,皱巴巴的小脸还没我巴掌大,但眼睛睁着,黑葡萄似的,咕噜噜地转,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沈若云抱着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里的小东西。
那女婴突然“哇”地哭了一声,声音细细弱弱的,像只小猫。沈若云下意识地晃了晃手臂,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小调。说来也怪,那孩子听到这调子,哭声渐渐小了,抽噎了两下,竟然安静了下来。
“她认得你,”那产妇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这孩子认生得很,谁抱都哭,你抱她她不哭,她认得你。”
说完这句话,她又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的。她男人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沈若云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那产妇面前,郑重其事地说:“大姐,这孩子我们抱回去,一定当亲生的养。你要是哪天想她了,随时来看,我家在清水村,村口第三家,姓赵。”
然后她又转向那个男人,声音冷了下来:“但有一条,这孩子从今天起就是我赵家的闺女了,跟你们家再没有任何关系。往后不管她出息了也好,受穷了也好,你们家的人不许来沾边。你要是答应,我们现在就把手续办了。”
那男人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闷声说了句“行”。
回去的路上,沈若云坐在板车上抱着孩子,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拉着车。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两边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
“给她取个名吧,”沈若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我想了想:“叫念恩吧,赵念恩。让她记住她有两个娘,一个生了她,一个养了她,两个都是恩。”
沈若云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低头在婴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念恩,小念念,回家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赶紧转过身去拉车,不让她看见。
念念的到来,像一束阳光照进了我们这个家。
她是个省心的孩子,除了饿了尿了会哼唧两声,平时安安静静的,谁逗她都笑。沈若云把她当眼珠子疼,半夜孩子翻个身她都能醒,摸摸额头热不热,被子蹬没蹬掉。我娘也稀罕得不行,成天抱着不撒手,说这孩子长得俊,长大了准是个美人坯子。
我爹一开始没说啥,后来有一天我下工回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用那把削石头的刻刀在一块小木头上刻东西。走近一看,刻的是一只小木马,虽然粗糙,但四个腿整整齐齐,还拿砂纸打磨得溜光水滑。
“给念念的,”他头也不抬地说,“等她长大点就能玩了。”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堵。
念念满月那天,沈若云翻出当年那两尺红布剩下的边角料,给她缝了一顶小红帽。帽子不大,刚好扣在小脑袋上,衬得那张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年画里的娃娃。沈若云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哼着那支不知名的小调,阳光把她和孩子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它不是单纯的开心或者满足,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让人想要好好守护眼前这一切的笃定。
我想,这就叫过日子吧。
念念一岁多的时候,村里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分了八亩地,三亩水田五亩旱地,还分了半亩自留地。我爹虽然瘸了腿,但种地的本事还在,指挥着我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追肥,什么时候排水。沈若云除了在卫生所上班,回来也帮着干地里的活,插秧割稻样样上手,村里人都说这城里媳妇比农村姑娘还能干。
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粮食够吃了,还有余粮可以卖。我拿卖粮的钱给沈若云买了一台缝纫机,二手的,但还能用。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就给念念做了条小裙子,碎花的布料,穿在念念身上转圈圈,像一只花蝴蝶。
念念三岁的时候,已经是个小人精了。嘴甜,见人就叫,爷爷好奶奶好叔叔好阿姨好,把村里人哄得团团转。她最喜欢跟着沈若云去卫生所,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学她妈写药方,画的都是些弯弯绕绕的符号,谁也看不懂,她自己倒是写得一本正经。
老周头退休以后,沈若云就成了卫生所的负责人。她把卫生所打理得井井有条,自己上山采药,自己配药,遇到疑难杂症就翻她爸留下的那几本医书。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连隔壁公社都有人专门跑来找她看病。
八三年的夏天,念念五岁了。那天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乘凉,念念趴在我腿上数星星,沈若云在旁边摇着蒲扇赶蚊子。院子里的丝瓜架子上开满了小黄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念念数着数着突然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问我:“爹,我是从哪儿来的?”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若云已经接过了话头。她把念念抱到自己腿上,认真地说:“你是娘从山上捡回来的呀。”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沈若云笑了,摇了摇头,指指自己的肚子,又指指自己的心口,柔声说:“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从娘心里长出来的。”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沈若云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永远都是娘的女儿。”
沈若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紧紧搂住念念,下巴搁在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地说:“对,永远都是。”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温柔又安静。我想起十年前在那个漏雨的窝棚里,沈若云咬着嘴唇问我“你敢不敢娶我”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重叠在一起,中间隔了十年的时光,隔了无数的艰难和磨难,但那双亮亮的眼睛始终没变过。
我伸手把她们娘俩一起搂进怀里,念念在我怀里咯咯地笑,沈若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我问她。
“没叹气,”她说,“是松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些年她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总觉得亏欠我什么,总觉得我们这个家缺了点什么。直到今天念念说了那句话,她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沈若云,”我说,“咱们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她笑了,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这句话你说了十年了,能不能换句新鲜的?”
“那就换一句——我赵长河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下雨没跑下山。”
念念从我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爹,你下雨天跑下山干嘛呀?”
我看了沈若云一眼,她也正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爹要是跑下山了,就没有你了。”沈若云捏了捏念念的鼻子。
念念显然不太理解这句话,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一只萤火虫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在丝瓜架下忽明忽暗地闪着光。她从沈若云腿上跳下来,追着那只萤火虫满院子跑,欢快的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我和沈若云并肩坐着,看着女儿追萤火虫的身影,谁都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明白。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平静就好了。但人这一辈子,总有几道坎横在前头,躲是躲不掉的。
念念六岁那年秋天,该上学了。村里有小学,但条件差,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复式班。沈若云想让念念去公社中心小学念书,说那里老师好,教学质量高。去公社小学就得住校,六岁的孩子住校,沈若云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为了孩子的将来,咬咬牙还是送了。
念念倒是适应得快,第一个星期哭了两回鼻子,第二个星期就不哭了,到月底回来的时候已经交了好几个新朋友,叽叽喳喳地跟我们说学校的趣事。我和沈若云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决定做对了。
可问题也来了——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我们家虽然比前些年宽裕了些,但底子薄,积蓄不多。八亩地的收成刨去口粮和公粮,剩下的卖不了几个钱。沈若云在卫生所的工资也低,一个月才二十几块钱。
我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去镇上建筑队找活干。建筑队一天给三块钱,一个月能干二十五天就是七十五块,比种地强多了。就是离家远,得住工棚,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沈若云不太愿意,说太苦了,而且不安全。我说没事,我不干危险的活,就搬砖和泥。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去吧,家里有我。”
我就去了。
建筑队的活是真苦。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脚生疮,从早干到晚,腰都直不起来。但我咬牙撑着,因为每个月拿到工钱的那天,想着念念在学校里有热饭吃有暖被盖,想着沈若云不用为了几块钱的药钱发愁,就觉得再苦也值了。
那几年,我们夫妻俩聚少离多。半个月回一次家,有时候赶工期,一个月都回不去。每次回去,念念都长高了一截,变化大得让我有点恍惚。沈若云也瘦了,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人又要管地里的活,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了许多。
有一回我回家,晚上躺在床上,沈若云突然说了一句:“长河,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我算了算,最近半年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吃顿饭睡一觉第二天又走了,确实没怎么跟她聊过天。以前在山上窝棚里那三天,我们说了那么多话,把彼此的前半辈子都聊了个遍。现在倒好,连今天吃了什么这样的话题都来不及说。
“等念念再大点,我就不干建筑队了,”我拉着她的手说,“回来好好陪你。”
她的手粗糙了很多,常年抓药捣药磨出来的茧子硬硬的,跟我搬砖磨出来的茧子叠在一起,倒也般配。
八六年的冬天,出事了。
我爹在院子里扫雪的时候摔了一跤,老人家骨头脆,这一摔把股骨头摔断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换人工股骨头,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少说也要三千块。
三千块,在八六年是个天文数字。
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翻出来,存折上的数字加起来只有八百多。沈若云找卫生所预支了半年的工资,凑了二百。加上东拼西凑跟亲戚借的,总共凑了一千五百块,还差一半。
“卖房子。”我爹躺在病床上,忍着疼说,“人老了不值钱,不能为了我这条老命拖垮你们。”
“说什么呢!”沈若云难得发了火,“房子卖了您出院住哪儿?这事您别管了,我和长河想办法。”
她把念念送到邻居家暂住,然后拉着我回了家。关上门,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那只银镯子——我娘当年给她的那只,还有一对小小的银耳环,是她妈妈留给她的。
“把这个卖了吧,”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应该能值个几百块。”
我不接:“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也是我娘给你的,怎么能卖?”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爹在床上躺着等钱救命,你跟我计较这个?”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粗糙了,但那股子果断和坚定,跟十三年前在窝棚里问我“敢不敢娶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这是我第二次在她面前哭。第一次是念念没了的那回,这一次是为了钱。
她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念念小时候那样,轻声说:“没事的,会过去的,咱们什么坎没迈过?”
后来我到底没卖她的镯子和耳环。我找到了建筑队的包工头,跟他说明了情况,提前预支了半年的工资。包工头姓刘,是个实在人,二话没说就把钱给了我。我又找了几个工友借了一圈,最后总算把钱凑齐了。
我爹的手术很成功,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就出院了。虽然以后走路得拄拐,但好歹保住了这条命。
出院那天,念念也跟着去了。她那时候已经上三年级了,个子窜了一大截,都快到沈若云肩膀了。她扶着我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说:“爷爷你慢点走,有台阶。”
我爹偏过头去擦眼睛,嘴里嘟囔着“风吹的”。
那年过年,家里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气氛比往年都要好。年夜饭是沈若云张罗的,包了饺子,炖了鸡,还炸了一盘念念最爱吃的糖糕。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屋里的煤油灯昏昏黄黄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暖洋洋的。
念念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说:“我敬爷爷奶奶、爹和娘一杯,祝咱们家明年顺顺当当的。”
那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一套一套的,把我们都逗笑了。我爹端着他那杯散装白酒,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突然说了一句:“若云,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若云正在给念念夹菜,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爹,说这些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娘在旁边抹眼泪,念念赶紧跑过去搂住她奶奶的脖子,说奶奶不哭,我给你唱首歌。说完就扯着嗓子唱起来,是学校里教的什么“小燕子穿花衣”,调子跑得找不着北,但谁也没纠正她,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这个家,什么坎都迈过来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可我还是低估了生活。生活这东西,永远在你以为快要好了的时候,给你来一记闷棍。
念念上五年级那年,我的腰坏了。
在建筑工地扛了六年水泥,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那天我扛着两袋水泥上三楼,脚下踩了个空,人没摔下去,但腰里“嘎嘣”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我当时就跪在了楼板上,疼得满头大汗,站都站不起来。
工友们把我抬到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养。我问怎么养,医生说不能干重活了,最好连弯腰的活都少干。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能干重活,我还能干什么?
建筑队的活自然是干不了了。刘工头来看我,塞了两百块钱,叹了口气说:“老赵,你是个实在人,等你养好了,工地上轻省的活我给你留着。”我知道这是客气话,工地上哪有什么轻省的活。
回到家,沈若云什么也没说,给我熬了药,扶我躺下,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她越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心里越难受。这些年她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家里的债还得差不多了,我又倒下了,这个家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刚喘口气就来一棒子。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沈若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一天的饭做好,然后去卫生所上班。中午跑回来给我翻身、换药,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喂猪、伺候两个老人。她忙得脚不沾地,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在我面前从来不抱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念念懂事得让人心疼。以前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跑,跟村里孩子疯玩到天黑。现在一放学就往家赶,帮我端茶倒水,给她娘打下手。有一回她蹲在灶前帮我熬药,拿蒲扇扇火,扇着扇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啥?”我靠在床上问她。
“没哭,”她拿袖子蹭了一把脸,“烟熏的。”
我知道她不是烟熏的,但我没有戳破。念念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什么都往心里装,这一点随了沈若云。
那年寒假,念念做了一件让我和沈若云都没想到的事。她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跑到县城,找到我之前干活的那个建筑队,站在工棚外面等了一个下午,等到刘工头出来,她就拦住了人家。
“刘叔叔,我是赵长河的女儿,”她仰着脸,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爹的工钱结完了吗?”
刘工头后来跟我转述这事的时候,拍着大腿说:“老赵,你家那丫头不得了,才多大点人,说起话来跟个大人似的,条条理理的。我说工钱都结了,她又问有没有什么她能干的活,说她放假了可以来帮忙,不要工钱,就想替她爹还人情。”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晚上念念回家,我板着脸问她谁让你去的,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沈若云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看我又看看念念,最后叹了口气,把念念拉进怀里。
“念念,你爹不是怪你,”沈若云轻声说,“他是心疼你。你还是个孩子,不该操大人的心。”
念念把脸埋在沈若云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我看爹躺在床上动不了,我心里难受。”
沈若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拍了拍念念的脑袋,说:“去洗手,吃饭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以后,沈若云坐在床边,在煤油灯下给我换腰上的膏药。她动作很轻,手指温温热热的,膏药贴上皮肤的时候暖烘烘的。忙完了,她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长河,”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后悔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后不后悔干建筑队,她问的是后不后悔娶她,后不后悔抱念念,后不后悔这些年吃的所有的苦。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什么话都不直说,但每一句都问在命门上。
“沈若云,”我撑着坐起来,腰疼得我龇牙咧嘴的,但我还是坐直了身子,“你转过来看着我。”
她慢慢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她老了,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经冒出了白头发。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消耗得太快了。
“我赵长河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两件事,”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七三年六月十八号那天带你上山采药。第二,在那个窝棚里答应娶你。除了这两件,别的事我都可以后悔,唯独这两件不行。”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晃了晃,但她忍住了没哭。她伸手在我额头上敲了一记爆栗,力气不大不小,然后说:“行了,知道了,躺下睡觉。”
这就是沈若云式的回应。她永远学不会撒娇,学不会说软话,她的温柔全藏在那些粗粝的边角里,你得仔细找才能找到。
第二年春天,我的腰好了一些,能下地走路了,但确实干不了重活。我托人四处打听,最后在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六十块钱,管住不管吃。钱少,但活轻省,就是一天到晚守在那里,除了月底盘库基本没什么事。
这个活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家更远了。以前在建筑队虽然也住外面,但工地就在镇上,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到家。看仓库的地方在镇子最东头,挨着国道,离清水村将近二十里地,骑自行车得一个半小时。来回一趟太费时间,我改成一个月回一次家。
那几年,我和沈若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半月夫妻”,后来变成了“月月夫妻”。有一回我算了一下,九十年代开头那三年,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不超过两个月。有时候回家推开门,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个女人既熟悉又陌生。
沈若云也变了。她的话越来越少,以前虽然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至少有什么事情会跟我商量。现在她什么都是自己做决定,家里的大事小情一手包揽,我回家倒像个客人似的,她客客气气地给我做饭、洗衣,但眼神里少了以前那种亲密。
我以为是她太累了,没往别处想。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九二年的秋天。念念上了高中,在县一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那天念念正好也在家,我们一家人难得凑齐了一桌吃饭。我随口问了一句家里的地今年收成怎么样,沈若云说了句“还行”,就没下文了。念念在旁边给沈若云夹了一筷子菜,说了句“娘你多吃点,又瘦了”。
沈若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晚上念念到我房里来,关上门,坐在我旁边,一脸严肃。
“爹,”她咬了咬嘴唇,“你知不知道娘今年住了院?”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月,”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沈若云听见,“娘不让我告诉你。她说是胃溃疡,在卫生院住了五天,打了几天吊针就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上个月,我正常在仓库上班,沈若云没给我打过电话,村部那部电话她从来没打过。我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提住院的事,电话里说的都是“挺好”“没事”“你放心”。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念念。
“我同学她娘在卫生院做饭,跟我同学说的,我同学又告诉我的,”念念的眼眶红了,“爹,娘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担心,怕你辞了仓库的活回来照顾她。她说家里刚把债还清,你的活不能丢。”
我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腰杆弯得像个老头。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外面拼死拼活是为了这个家,我以为我扛起了所有的担子。可到头来,真正扛着这个家的人,是她。
第二天一早,我跟沈若云说仓库那边最近不忙,我在家多待几天。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问,只是说了句“那我中午多做点饭”。
那几天我没有闲着。我去了卫生所找老周头的徒弟小刘,翻了沈若云的病历。病历上写的不是胃溃疡,是贫血,中度缺铁性贫血。小刘跟我说,她的问题不光是贫血,长期劳累过度,营养不良,免疫力很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但她从来不休息,开了药也不按时吃,一忙起来就忘了。
“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让她注意休息,她就是不听,”小刘说着,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赵哥,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的这些年,沈医生一个人做了多少事。卫生所白班夜班连轴转,家里的地要管,两个孩子似的伺候你爹娘——对不起,不是那个意思——反正就是什么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又不是铁打的,迟早得出问题。”
我从小刘那里出来,在村口的槐树底下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我想起了七三年在窝棚里,我说“跟着我得吃苦”,她说不怕。我想起她流产后躺在卫生院病床上跟我说对不起。我想起她一个人挺着腰杆跟念念亲奶奶谈判。我想起她拿出银镯子和耳环要卖掉给我爹凑手术费。我想起这些年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她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而我,名义上的一家之主,实际上缺席了太多年。
晚上回到家,沈若云在灶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若云。”
“嗯?”
“我明天去把仓库的活辞了。”
锅铲的声音停了。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平静地说:“辞了干什么?好不容易找的活。”
“回来种地,”我说,“咱家那八亩地,我一个人种得了。再养两头猪,种点菜,饿不死人。”
“种地挣不了几个钱,念念还要上学。”她还是没回头,但声音已经不平静了,尾音微微发颤。
“念念的学费我想办法。若云,你转过来看着我。”
她没动。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她手里还举着锅铲,铲子上沾着一片菜叶子,样子有点滑稽,但她的眼睛里全是水雾,随时都能漫出来。
“我赵长河这辈子做的错事太多了,但有一件事我不能做——就是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熬死。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在外面挣钱就是对家里好,可我把你给忘了。你在家里吃的苦受的累,比我在外面只多不少。从今往后,我不走了。”
她举着锅铲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搁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面对灶火,肩膀一抖一抖的。
“锅糊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凑过去一看,锅里的白菜确实糊了个底。我从她身后伸手把锅端下来,她站在那里没动,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灶台上,嗞嗞地响。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躺在床上,像年轻时那样并排靠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地银白。
“若云,你怨不怨我?”我问。
“怨什么?”
“怨我这些年把什么都丢给你。”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些年怨过,”她说,“念念上小学那几年最怨。你在外面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倒头就睡,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说。我有时候想跟你说说话,看你累成那样又张不开嘴。那时候我觉得,我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
我的心像被钝刀子慢慢割。
“后来就不怨了,”她叹了口气,“不是你不容易,是咱俩都不容易。你腰坏了那次,躺在床上动不了,念念哭着跟我说‘娘,我爹不会一辈子都躺着吧’。我当时就想,你要是真站不起来了,我就伺候你一辈子。那个人是你,我不觉得亏。”
被子下面,我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骨节突出,掌心的茧子硬硬的。我把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冰凉,我一点一点给她焐热。
“我想起一件事,”她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七三年在山上窝棚里,我问你敢不敢娶我,你愣了半天,我以为你要拒绝了。你后来说的那几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跟你保证,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半口。’赵长河,你做到了。”
“我没做到,”我说,“我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那不一样,”她翻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苦是苦,但你没让我受委屈。这些年不管多难,你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从来没嫌弃过我,从来没后悔过娶我。你这个人,嘴上不会说,但心里有。”
我侧过身,把她拉进怀里。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贴在我胸口上。她的头发有一股药草的苦香味,十几年了,这味道从来没变过。
“我明天去辞工,”我说,“以后不走了。”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回来也好,家里那几棵柿子树今年结得多,我一个人摘不完。”
我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家长里短来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学不会大大方方地接受别人的好,哪怕是自己的丈夫。
第二天我去镇上辞工。仓库的老板有点舍不得,说老赵你干得好好的辞什么,是不是嫌钱少,要不给你涨十块。我说不是钱的事,是家里的媳妇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吧,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来。
从仓库出来,我去了一趟镇上最大的供销社。柜台上摆着一排擦脸油,最贵的那种叫“雅霜”,三块五一瓶,玻璃瓶子,上面画着两朵白兰花。我让售货员给我拿了一瓶,又买了一盒雪花膏。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笑眯眯地说:“给媳妇买的吧?你媳妇有福气。”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她跟了我二十年,别说雅霜了,连最便宜的蛤蜊油都没用过几回。
回家以后我把雅霜塞给沈若云,她拿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价钱,眉头就皱起来了:“三块五,你疯了?买个蛤蜊油不就行了。”
“一辈子就这一回,你让我阔一回,”我按住她的手,“用,用完了我再买。”
她撇了撇嘴,把雅霜放在柜子上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洗完脸就抹一点点,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对着镜子抹雅霜,抹完了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着,那表情像个小姑娘。
我忽然意识到,她本来就是个城里姑娘,她本来就应该用雅霜、穿好看的衣服、过体面的生活。嫁给我是她这辈子做的最“亏本”的买卖,可她从来不觉得亏。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酸又胀,赶紧低头去搓我那双破胶鞋,怕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回家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容易。
建筑队干了六年,仓库看了三年,我已经不太会种地了。化肥怎么配比、农药什么时候打、水稻什么品种好,这些全都变了样。头一年回来种地,我愣是把三亩晚稻种错了时节,产量比人家少了三成。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笑话我,说我出去几年把本分都丢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脸皮厚、肯学。我跟着村里的老把式学,别人怎么种我就怎么种,不懂就问。第一年亏了,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开始有盈余了。虽然比不上在建筑队和仓库挣得多,但粗粮细粮打下来,一家人吃喝不愁,还能卖点余钱。
最重要的是,我每天都在家。
早上起来能看见沈若云在灶房里忙活,晚上能跟她坐在一起吃饭,吃完饭去村口溜达一圈消消食,回来坐在院子里听她讲卫生所的事情。谁家的孩子拉肚子了,哪个老人血压又高了,她记得比谁都清楚。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她每天的生活是这样过的,琐碎、忙碌,但踏踏实实。
九四年的冬天,念念放寒假回来,一进门就抱着沈若云不撒手。
念念那时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十七岁,个子比沈若云还高半个头,扎一条高马尾,脸上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眉眼越来越清秀。村里人都说念念长得不像我们两口子,人家是越长越随爹娘,她是越长越随沈若云。
不是长相随,是那股劲儿随。
念念的成绩一直很好,在县一中排年级前十。老师说这孩子好好培养,考个大学没问题。九十年代初的农村,谁家能出个大学生,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我爹说起这事就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念念要考大学”,那股骄傲劲儿,好像念念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似的。
可我心里清楚,供一个大学生要多少钱。学费、生活费,一年少说也得三四千。我回来种地以后,家里的收入刚够开销,攒不下多少。沈若云在卫生所的工资涨了一些,但也有限。
“念念,大学的事你别操心,”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沈若云突然开口,“你只管好好学,学费的事娘想办法。”
念念放下筷子,看了看沈若云,又看了看我。
“娘,我打听过了,读师范不要学费,还有生活补助,”念念认真地说,“我想考师范。”
沈若云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你不想学医了?你小时候不是一直说要跟娘一样当医生吗?”
念念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轻声说:“学医要五年,学费贵。师范三年,出来就能当老师,还能分配工作。娘,咱们家什么条件我心里清楚,我不小了。”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格外沉默。沈若云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说胃口不好,回屋躺着了。我收拾完碗筷进屋的时候,她面朝墙壁躺着,肩膀的弧度僵硬得不自然。
我在床边坐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孩子懂事,你该高兴。”
“我就是太懂事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懂事是因为跟着我们吃了太多苦。别的孩子十七八岁想的是穿什么衣裳、看什么小说,我家念念十七八岁想的是怎么给家里省钱。长河,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沈若云,”我把她翻过来,让她面对我,“你看看我。”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这些年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不是不爱哭,是把眼泪都咽回去了。
“念念懂事不是因为我们没用,是因为你把她教得好。她像你,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这不是穷人家孩子的毛病,这是你沈若云的品格。你该骄傲,不该难过。”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了一层水雾。
“那学医的事……”
“让孩子自己选,”我说,“她想当老师就让她当老师,她想学医砸锅卖铁我也供。路是她自己的,咱们当爹娘的不替她走。”
后来念念还是选了师范。倒不全是钱的事,她跟我和沈若云谈过一次,说自己其实更喜欢当老师,“站在讲台上的感觉特别好”。沈若云没再坚持,只是拉着念念的手坐了一下午,把她爸留下的那几本医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挑了两本常用的送给了卫生所的小刘。
“这书跟了我二十年,也该传下去了,”她把书递给小刘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好好学,别辜负了这些好东西。”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失落的。那些医书是她和她爸之间最后的联系,现在连这个联系也断了。
念念去省城读师范那天,沈若云没去送。
她说卫生所有病人走不开,让我一个人送念念去车站。我拎着念念的行李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若云站在卫生所门口,穿着白大褂,远远地望着我们。她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风吹着她的白大褂下摆,像一株倔强的白杨。
班车开动的时候,念念趴在车窗上,眼泪汪汪地朝后面看。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沈若云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爹,”念念回过头来,拿袖子擦眼泪,“娘一个人在家行不行啊?”
“你娘比咱俩加起来都能扛,”我说,“她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我说得底气十足,因为那是事实。沈若云这个人,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像老君岭上的那些松树,风越大越挺直。二十年了,我没见她被什么事真正打倒过。
可是我错了。
再坚强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念念上大二那年,也就是九七年,沈若云的身体彻底垮了。
她倒在卫生所的诊疗室里,正在给一个孩子听心肺,听筒刚贴上去,人就直直地往前栽倒了。小刘吓坏了,赶紧扶住她,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一。送回家躺了半天,血压还是降不下来。
我强行把她拉去县医院做了一整套检查。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不太好。
“你爱人情况不太好,”医生翻着化验单,“高血压、冠心病早期、贫血、营养不良,还有慢性胃炎。她是不是长期睡眠不足?精神压力也很大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我虽然回来了四年,可她之前亏空的身体,不是四年能补回来的。
“需要住院治疗,至少要半个月。”医生说。
沈若云一听要住院就急了,说卫生所离不了人,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我没跟她商量,直接办了住院手续,然后给念念学校打了个电话。
念念第二天就从省城赶回来了。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沈若云正靠在床上打点滴,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念念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走过去,握住了沈若云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叫了一声“娘”,声音就哽住了。
“哭什么,”沈若云抬手抹了抹念念的脸,“又不是多大的病,住几天就回去了。”
念念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沈若云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天晚上,念念让我回去休息,她守夜。我到家以后又折返医院拿忘了的东西,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门缝听见念念在哭。
“娘,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我在车上想了一路,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爹怎么办?”
“傻孩子,”沈若云的声音又轻又柔,像念念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娘命硬着呢,不会有事。”
“那你答应我,出院以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再那么拼命了。”
沈若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凉的话。
“念念,如果娘哪天真的不在了——”
“没有如果!”念念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压低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强硬,“沈若云,你听好了,你欠我一条命,你得好好活着还给我。我亲娘不要我,是你把我捡回来的,你就要负责到底。”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若云笑了,笑声里带着泪:“行,娘记住了,娘一定好好活着,活到当外婆那天。”
我在门外靠着墙,仰着头,使劲眨眼睛。走廊的日光灯刺得人眼睛疼。
沈若云住了十二天院,出院以后变化很大。她开始按时吃饭了,以前吃饭总是随便扒拉两口就去忙别的事,现在老老实实坐在饭桌前,一碗饭一碗菜,认认真真地吃完。她开始睡觉了,以前晚上总是在煤油灯下看医书、配药方到半夜,现在到点就上床。她还开始跟我一起在村子里散步,傍晚的时候沿着田埂走一圈,走得慢,但每天坚持。
“想通了?”有一天散步的时候我问她。
“念念那丫头说的话,我想了好几天,”她踩着一根田埂上的野草,慢慢往前走,“她说我欠她一条命。长河,你说这叫什么话,我把她养大,倒成了我欠她的了?”
她说着,嘴角却翘了起来。
我知道她心里是甜的。念念那番话虽然说得重,但句句都是真心。这孩子跟她娘一样,嘴硬心软,说出来的话不好听,但每句都戳在人心窝子上。
“你不光欠念念的,你还欠我的,”我拉着她的手,“你这辈子把什么都给了这个家,唯独没给自己留什么。若云,以后该歇就歇,该吃就吃,别省着,咱们现在不是吃不起饭的时候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田埂,沉默着走了十几步,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千禧年那年,念念师范毕业,分到了县城实验小学当老师。
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她没给自己买东西,给沈若云买了一件羊毛衫,给我买了一条皮带,给她爷爷奶奶各买了一双棉鞋。剩下的钱她全塞给了沈若云,说这是生活费。
沈若云把钱又塞了回去:“自己攒着,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工作,手里没钱怎么行。”
“我有宿舍住,学校有食堂,花不了多少钱,”念念把钱推回来,“娘,你收着,我心里踏实。”
推来推去,最后沈若云收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念念死活不肯拿回去。等念念走了,沈若云坐在床边,拿着那几张钞票,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怎么了?”我坐到她旁边。
“没什么,”她揉了揉眼睛,笑了,“就是觉得,这孩子我没白养。”
我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身上。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我也没有再给她买染发膏——她不让,说白就白了,谁还能永远年轻不成。
“你当然没白养,”我说,“你把咱们念念教得那么好,这就是你最大的功劳。”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依偎在一起,影子模糊得像是融为了一体。
念念工作以后,她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被提上了日程。学校里有个教数学的小伙子,姓陈,家是镇上的,人长得周正,性格也好。念念带他回来给我们看过两回,沈若云前前后后把人盘问了个底朝天,连人家祖上三代是干什么的都问清楚了。
小陈也是个老实人,被盘问得满头大汗,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坐着,问什么答什么。他走后,沈若云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然后突然说了一句:“人还行。”
能让沈若云说出“还行”两个字,就说明她满意了。
婚礼是二零零二年秋天办的。念念不想大操大办,说简单吃顿饭就行了。但沈若云不干,她说我女儿结婚,该有的排面必须要有。她拿出这些年攒的钱,在村里摆了十桌酒席,请了全村人。
念念出嫁那天,穿了一身红嫁衣,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红绢花,好看得跟年画上的仙女似的。沈若云忙前忙后张罗了一整天,到了念念出门的时候,她突然安静下来了,站在院门口,看着念念上车的背影,一动不动。
“娘,”念念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抱住了沈若云,“我走了。”
沈若云拍了拍她的后背,平静地说:“走吧,好好过日子。”
语气跟平时叮嘱念念回学校上班一样,不带一点波澜。但是念念上车以后,我回头看见沈若云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
我跟过去,推开门,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捏着一块抹布,使劲地擦着已经锃亮的灶台。
“若云。”
“没事,”她没回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就是有点舍不得。二十多年了,从那么小一个抱回来,到现在嫁人,一眨眼的工夫。”
我走过去,从背后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背很瘦,蝴蝶骨硌着我的胸口,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说,“县城离咱家才三十里地,想她了就去看她。”
“我知道,”她拿抹布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长河,你说咱俩怎么一转眼就老了呢?”
我笑了:“你才多大,五十出头就喊老。咱们还有好几十年呢。”
她也笑了,笑得眼角堆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跟三十年前在窝棚里问我“敢不敢娶我”的时候一个样。
那年过年,念念带着小陈回门。念念胖了一些,脸色红润,一看就是在婆家过得不错。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还有一个崭新的血压仪。
“娘,这个是电子的,比你们卫生所那个老式的准多了,”念念把血压仪放在桌上,“你每天早晚各量一次,记在本子上,我回来检查。”
沈若云拿起血压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着“浪费钱”,但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吃年夜饭的时候,念念站起来敬酒。她端着一杯橙汁——她不会喝酒,从小就不会——认认真真地对着沈若云说:“娘,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当年把我抱回来,谢谢你这二十多年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我能有今天,全是你和爹给的。”
沈若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念念,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傻孩子。”
然后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全干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红红的眼眶,看着念念小陈小两口恩恩爱爱的样子,看着墙上贴的大红福字,看着桌上那盆冒着热气的饺子,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三十年了。从老君岭上那个漏雨的窝棚,到今天这间虽然不富裕但温暖踏实的砖瓦房,中间隔着整整三十年的时光。三十年里,我们经历过穷困、病痛、分离、绝望,也经历过重逢、宽慰、成长、团圆。日子就像山上的那些石头,有棱有角,硌得人生疼,但被岁月的水流冲刷久了,也就渐渐圆润了。
“爹,”念念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想什么呢?饺子都凉了。”
我回过神,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是沈若云包的,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味道跟三十年前第一次吃她做的饭时一模一样。
“想啥呢?”沈若云也问我。
“没想啥,”我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就觉得这饺子真好吃。”
沈若云白了我一眼,夹了两个饺子放到我碗里:“好吃就多吃点,废话那么多。”
念念和小陈在对面笑,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声穿过堂屋,飘出院子,融进了除夕夜的万家灯火里。
外面的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嗡嗡响。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零五年的春天,我爹走了。老爷子活了七十八岁,走得安详,头天晚上吃了两碗饭,还跟我下了两盘棋,第二天早上我娘叫他起来吃早饭,叫不醒了。
沈若云给老爷子擦身子、换寿衣,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手稳得跟平时给病人打针一样。等到丧事办完,亲戚们都走了,她才一个人坐在我爹住的那间屋里,把他睡过的床单被褥拆下来泡在大盆里,拿搓衣板一下一下地搓,搓着搓着,眼泪就掉进了洗衣盆里。
我蹲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她手里接过搓衣板,接着搓。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你爹是个好人。我嫁进来三十二年,他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嗯。”我说。
“那年我流产,他在院子里蹲了一天一夜,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砍了那棵核桃树,卖了钱给我买红糖。他说,儿媳妇身子亏了,得补。”
“嗯。”我的声音有点变了。
“后来我抱念念回来,村里有人说闲话,他在村口跟人吵了一架,拐杖都打断了。回来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说了一句,‘那丫头长得俊’。”
我搓衣服的手停下了。这些事情我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我爹那个人一辈子嘴笨,心里有什么都憋着,从来不会当面表达。但我没想到,他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若云,”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两只手都是洗衣粉的泡沫,滑溜溜的,“我爹把你当亲闺女。”
她点了一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两颗,砸在洗衣盆里,泛起一小圈涟漪。
“我知道。”她说。
我爹走后不到两年,我娘也跟着去了。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好,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能活到七十五已经是沈若云调理得好。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念念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好的”,就走了。
爹娘都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念念在县城工作,平时不怎么回来,偌大一个院子,就剩下我和沈若云两个人。刚开始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屋子里少了什么,后来渐渐习惯了,反而觉得安静自在。
我们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十几只鸡,还栽了两棵柿子树。沈若云退了休,但卫生所缺人手的时候她还是会去帮忙,不要工钱,就是放不下那些病人。我也彻底不种大田了,把地租给了村里的年轻人,自己只留了三分自留地,种种菜,养养花。
二零零八年的夏天,念念生了个大胖小子。
沈若云在产房外面等了三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她接过去的手是抖的。她抱过那么多孩子——在卫生所干了大半辈子,经她手接生的孩子少说也有上百个——但抱着自己的外孙,她还是抖得不行。
“长得像念念小时候,”她把孩子凑到我面前,眼角全是笑纹,“你看这鼻子,这嘴巴,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凑过去看,那小东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说实话看不出来像谁。但我使劲点头,说是像,真像。
念念给儿子取名叫陈思远,小名远远。满月的时候抱回清水村,沈若云抱着就不撒手,喂奶、换尿布、哄睡觉,样样都抢着干。念念在旁边哭笑不得,说娘你让我也抱抱我儿子。沈若云理直气壮地说,你小时候我抱了那么多年,现在该我抱我外孙了。
远远会走路以后,念念经常带他回来。每次回来,沈若云都要提前一天准备,杀鸡、买菜、蒸馒头,比过年还隆重。远远爱吃她做的糖糕,她就每次必炸,炸一大盘子,吃不完让念念打包带回去。
有一回远远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低头看着那张胖嘟嘟的小脸,突然抬头对我说:“长河,你说咱家远远长大了会不会记得姥姥?”
“当然记得,”我说,“你对他这么好,他能不记得吗?”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远远往怀里又搂了搂。
那天晚上,她靠在床头翻老照片,翻到一张念念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念念戴着那顶红布做的小帽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你看念念小时候多胖,”她用手指描着照片上念念的轮廓,“现在瘦得跟竹竿似的,让她多吃点总是不听。”
“随你,”我说,“你年轻时候也瘦。”
她白了我一眼,继续翻照片。翻到一张我们两个人的合影,是念念上初中那年过年照的,我们站在院门口,背后是那棵歪脖子枣树,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那时候真年轻啊,”她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头发还是黑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我确实还有一头黑发,脸上也没现在这么多褶子。照片上的她也是,虽然已经有了白头发,但整个人还有一股精神气,不像现在,老了就是老了,装都装不出来了。
“若云。”
“嗯?”
“这辈子跟着我,你亏不亏?”
她把照片放下,转头看着我,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我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赵长河,你听好了,我沈若云这辈子做过最不亏的事,就是在老君岭上那个窝棚里咬着牙问了你那三句话。要不是那场雨,我这辈子就错过了最好的人。”
窗外月光皎洁,照进来洒了一地。远处远远传来了几声狗叫,村子里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我伸手握住她的手,两只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交叠在一起,粗糙的触感里藏着一辈子的风雨同舟。
“我也是,”我说,“那场雨是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一场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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