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葬礼上,一个六岁小男孩说: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凤鸣村的丧事讲究停灵三天。老周头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间,黑漆漆的松木,前面摆着香烛纸钱,供桌上两只白蜡烛烧得滋滋响,蜡泪一滴滴往下淌。
村里人来吊唁的不少,老周头活了七十八岁,辈分高,整个凤鸣村有一半人得叫他叔。人们在堂屋里进进出出,哭几声,磕个头,退到院子里抽根烟,等吃流水席。
有人注意到墙角蹲着个小男孩,是村东头陈家的小孙子,叫陈阳,才六岁。他蹲在堂屋门槛边上,两只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口棺材。
他奶奶来拉他:"走,阳阳,别在这儿,不吉利。"
陈阳挣开奶奶的手,不走。歪着头又看了半天棺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下来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奶奶,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
院子里抽烟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陈阳的奶奶脸唰地白了,一把捂住孙子的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她伸手就往陈阳屁股上拍了两下,打得挺重,陈阳哇地哭了。
旁边的周婶赶紧过来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可陈阳一边哭一边还含混不清地说:"真的……我听见的……爸爸说要买……"
他奶奶把他连拖带拽地拉走了,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了几秒,有人啐了一口:"呸呸呸,晦气。"大家继续抽烟吃席,老周头的丧事照常往下办。
没人真把小孩的话当回事。六岁的孩子懂什么。
第二天上午,丧事还没办完,老周头的儿子正张罗着中午的答谢席。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陈阳家方向。
灶上的大锅还咕嘟咕嘟炖着肉,帮忙的厨子听见动静放下勺子往外看。只见陈阳的奶奶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脚上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头发散着,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快……快来人……"她嗓子都劈了,"我家那个……他爹……不行了……"
院子里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人。老周头的儿子把手里的白毛巾一扔,带着人就往村东头跑。
陈阳他爹叫陈大柱,昨晚上还好好的,跟来吊丧的人喝了二两酒,回家倒头就睡了。今天早上他媳妇喊他起床吃早饭,喊了几声没动静,推门一看——人已经凉了,脸色青白,嘴唇乌紫,不知道是夜里什么时辰没的。
救护车从镇上开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救了。医生看了看,说是心梗,半夜发作的,身边没人,就这么走了。
陈大柱才三十五岁。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和一个怀了五个月身孕的媳妇。
陈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被白布盖上抬上车。他没哭,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直勾勾的。旁边有人拉他:"阳阳,别看了。"他不动。
陈阳的奶奶瘫在门槛上,哭得喘不上气。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四处找陈阳。找到他之后,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脸:"阳阳……你昨儿个说……说买棺材……你听见啥了……你跟奶奶说……"
陈阳在他奶奶怀里,忽然抖了一下。他小声说:"我……我听见爸爸在电话里说……'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
他奶奶愣住了:"谁的电话?"
陈阳从他奶奶怀里挣出来,走到堂屋的桌子底下,掀开桌布,从最里头摸出一只旧手机——是他爸陈大柱的。他按亮屏幕,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未备注的号码,通话时间就在前天晚上,老周头去世那天。
陈阳的奶奶接过手机,哆哆嗦嗦地翻到那个号码,拨了回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再拨,关机了。
"这谁的电话?"旁边有人问。
陈阳的奶奶摇头,她不知道。陈大柱的手机她从来不碰。
后来村里有个年轻人帮着查了那个号码,是县里一家棺材铺的。陈阳那天晚上蹲在堂屋桌子底下玩,听见他爹在打电话——"对,松木的,跟老周头家一样。明天帮我送到凤鸣村来。"
陈大柱那天去吊丧,看着老周头那口松木棺材,觉得用料扎实,回头就给棺材铺打了个电话,想给自己老母亲备一口——他娘七十了,他说早点备着心里踏实。
他跟儿子说"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的时候,陈阳正蹲在桌子底下捡掉在地上的糖。小孩听见了前半句,没听见后半句。他只听清了一句"买棺材",第二天在堂屋里说了出来。
可陈大柱没等到棺材送来。
那口松木棺材第三天下午送到了凤鸣村。送货的板车吱吱呀呀地停在陈家门口,伙计跳下车喊:"陈大柱?你定的棺材到了——"
院子里没人应。伙计探头往里一看,看见堂屋里又搭起了灵堂,白幡都挂上了。他愣了。
棺材最后还是用上了。陈大柱躺在里头,那口松木棺材比他爹老周头那口还宽了两寸,是陈大柱自己要求的,他个子大,怕窄了憋屈。
下葬那天,陈阳穿着孝衣,小小的身子裹在白布里,跟在棺材后面走。他没哭,也没说话。走到坟地的时候他站在坑边上,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被绳子慢慢放下去,土一锹一锹盖上来。
他奶奶哭得站不住,被人搀着。他媳妇被人扶在另一边,肚子已经显了,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陈阳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坟坑边,伸手抓了一把湿土,攥在手心里。旁边的大人想拉他,被他奶奶拦住了。老太太擦了把泪,蹲下来搂着孙子的肩膀,看着那口棺材被土盖得只剩一个顶。
"阳阳,"她哑着嗓子说,"以后跟奶奶过。"
陈阳攥着那把土,点点头。
那天晚上,凤鸣村静得出奇。老周头的丧事办完了,陈大柱的丧事也办完了。两个新坟挨在村后的山坡上,一老一少,隔了不到五十步。
有人路过陈家门口,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陈阳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土,土已经干了,从指缝里漏了一些在地上。他奶奶在屋里烧纸钱,火光照在窗纸上,一跳一跳的。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白幡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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