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一年二月初八,公元1786年早春,北京养心殿。

七十六岁的乾隆皇帝,手里正把玩一件前明嘉靖年间的瓷器。

看着看着,他想起了嘉靖朝的严嵩。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已经死了七年多的于敏中。

当天,一道谕旨从养心殿发出:于敏中撤出贤良祠,以昭儆戒。

一个入土七年的老臣,牌位被人从国家祠庙里扔了出来。

而引燃这一切的,只是一件瓷器。

故事,要从四十九年前说起。

1 状元与写经

乾隆二年(1737年)春,北京传胪大典。

一甲第一名,江苏金坛人于敏中,虚岁二十四。

这是乾隆登基后的第一位状元。

我查过清代状元名录,一百一十四名状元里,于敏中是年纪最轻的一个——后来只有乾隆四十三年的戴衢亨与他并列。

于敏中生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金坛于家是当地有名的科举世家。

曾祖于嗣昌,顺治十八年进士。祖父于汉翔,康熙二十一年进士。嗣父于枋,雍正二年进士。

堂兄于振,雍正元年还中过状元。

金坛人说于家”一门五进士,兄弟两状元”。

他五岁启蒙,十岁能给兄弟们讲《五经》,十五岁中举。

十六岁第一次进京会试,落了榜。

回家后埋头苦读,四年后卷土重来,直接拿了全国第一。

状元照例授翰林院修撰。于敏中很快显出一项与众不同的本事——字写得极好。

好到什么程度?乾隆命他入懋勤殿当差,亲手抄写《华严经》《楞严经》,供于内廷。

他还下苦功学会了满文。汉人状元,满汉双通,笔下又快又漂亮。

《清史稿》给了他八个字的评语:“敏捷过人,承旨得上意。”

翻译成白话:脑子转得快,还总能说到皇帝心坎上。

我翻清宫书画著录,故宫藏画的题跋里,不少是于敏中替乾隆代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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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中敬书《大乘显识经》写本(故宫博物院藏)

于敏中敬书写的经卷,落款”臣于敏中敬书”,现藏故宫博物院。

更绝的在台北故宫。那里藏着一件他的泥金《金刚经》塔轴。

我看过这件东西的图版:先画好一座宝塔的轮廓,再用小楷把经文依着塔身写满,柱顶檐角,都预先算定了位置。

这一手绝活,满朝找不出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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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中泥金小楷金刚经塔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2 圣眷

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四十六岁的于敏中进军机处。

此后将近二十年,他是乾隆身边最离不开的汉臣。

皇帝对他的好,好到屡屡破例。

他的独子于齐贤乡试落第,乾隆特旨赏给荫生——考不上,朕给你补一个。

他正妻早逝,乾隆又破例把他的妾张氏封为三品淑人。

有清一代,为大臣之妾请封,几乎只此一例。张氏生的次女,后来嫁了下一任衍圣公孔宪培。

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朝廷开馆修《四库全书》。

此前一年,安徽学政朱筠提议辑佚《永乐大典》里的古书,大学士刘统勋反对,说这不是政务要紧事,想把这事压下去。

于敏中站出来力争,乾隆拍板,他出任正总裁。

总纂官纪昀、陆锡熊,是他保荐的。

我数过他留下的信札:乾隆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每年五月到九月,他随驾热河行宫,修书的千头万绪,全靠写信遥控北京的纪昀、陆锡熊。

这批信存下五十六通,约一万五千字,全是公事,未涉一字私事。

一九三三年,这批信以《于文襄手札》之名影印出版,至今仍是研究《四库全书》的第一手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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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承德避暑山庄老照片;承德避暑山庄老照片。当年于敏中随驾在此,一封封手札从北京与热河之间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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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文渊阁内景(《四库全书》藏书处) 文渊阁内景。《四库全书》第一部抄成后,就藏在这里。

那几年,金川战事正紧,军书旁午,发往军前的廷谕,多半出自于敏中一人之手。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金川平定。于敏中图像紫光阁,赏双眼花翎,赐黄马褂,晋一等轻车都尉,世袭罔替。

那几年,他还获准在紫禁城内骑马。对汉臣来说,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殊遇。

清人李岳瑞在《春冰室野乘》里记了一笔:

“辅臣不由军力而锡世爵者,桐城张文和廷玉而外,文襄一人而已。”

意思是,不靠军功拿到世袭爵位的文臣,整个清朝,除了张廷玉,就只有于敏中。

这份荣耀,是拿命换都换不来的。

3 裂缝

但聪明人有一个通病:总觉得规则可以为自己让路。

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于敏中的嗣父于枋病故,他回金坛守制。

守制期间,他的生母又去世了。按礼制,他得接着再守三年孝。

于敏中选择瞒下母丧,悄悄回京复职。

御史朱嵇弹劾他”两次亲丧,蒙混为一,恝然赴官”——把两场丧事并作一场,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去当官。

在以孝治天下的清朝,这一笔足以终结一个官员的仕途。

乾隆的反应只有三个字:原谅他。

第二道裂缝,出现在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

太监高云从泄露朱批内容,案发。审讯中供出:于敏中曾向他打听朱批里的官员考评,还托他买地,请顺天府尹关照一桩官司。

乾隆把于敏中叫来,当面质问。

那道切责的谕旨里有一段话,我反复读过几遍,值得抄在这里:

“自川省用兵以来,敏中承旨有劳。大功告竣,朕欲如张廷玉例,领以世职。今事垂成,敏中乃有此事,是其福泽有限,不能受朕深恩,宁不痛自愧悔?”

翻译成白话:金川的仗快打完了,我正准备比照张廷玉的规格给你世职。事到临头,你出了这种事。是你自己福薄,你不该痛悔吗?

又气,又舍不得。这是一个皇帝对宠臣最真实的语气。

吏部议处:革职。乾隆改批:从宽留任。

于敏中躲过了这一劫。

他大概以为,只要皇帝还需要他,天就塌不下来。

4 二百万两

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冬天,于敏中病倒了,喘疾。

正史的记载很克制:遣医视,赐人参。

另有一种记载说,乾隆亲自到于府探视病榻,随驾的,是已经崭露头角的和珅。

十二月十七日,公历已是1780年1月,于敏中去世,年六十六。

乾隆给的身后待遇堪称顶配:入祀贤良祠,谥号”文襄”。

谁也没想到,半年后,一场家务官司,把这位”清官”的老底掀开了。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六月,于敏中的孙子于德裕告状:堂叔于时和把祖父在京城的资产运回金坛老家,锁起来私吞了。

乾隆派大学士阿桂南下金坛查办,江苏巡抚吴坛先行清点。

封锁的房门打开,现银四万六千两,另有如意、铜器、字画、田契房契。

一路清点到最后的数字是:于敏中名下的家产,约合白银二百万两。

我看到这个数字时,停了很久。

我算了一笔账:乾隆朝国库一年的收入,不过四五千万两。一个拿俸禄的文臣,身后留下的钱,相当于全国年收入的二十分之一。

乾隆的处置耐人寻味。于时和革职,发往伊犁充当苦差。

赃款拨三万两给于德裕,其余的,留充金坛地方公用——后来用来开河。

吴坛另报:于敏中生前置有义田一千一百余亩,花八千多两,赡养族中贫户,报官有案。

乾隆批了六个字:“此系义举,不宜动。”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钱,他收走了;义田,他没碰。

还有一笔小账。于敏中的妾张氏,私分了一万两遗产给女儿——就是嫁进孔府的那位。事发后,张氏被追缴诰命,押送曲阜,交给女儿收管。

一个宠臣身后的家,就这样被翻了个底朝天。

皇帝心里那个疑团,也就此埋下:一个拿俸禄的人,哪来二百万两?

5 甘肃的坑

答案,在第二年浮出了水面。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甘肃冒赈案爆发。后人称它为清朝第一贪污大案。关于此案的详细情况,可以翻看前期文章《王亶望:让甘肃全省官员都入股的"企业家",如何骗过乾隆七年?》。

起因是甘肃的”捐监”:商人捐粮换监生资格,粮食入库备荒。

从陕甘总督勒尔谨、布政使王亶望开始,全省官员把收粮改成收银,再编造旱灾,把子虚乌有的”赈灾”开销,层层分肥。

通省上下,无人不染。

我查了案发后的处置名单:前前后后,处死五十六人。

追查旧档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乾隆三十九年,力主甘肃开办捐监的,正是管理户部的于敏中。

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十月,处决完最后一批贪官,乾隆发了一道千言谕旨。

他说,当年是于敏中”巧言饰奏,朕误听其言,遂尔允行”——我误信了他的花言巧语,才准了这件事。

又说,“其时王亶望为甘肃布政使,恃有于敏中为之庇护”。

但谕旨的最后,笔锋一转:于敏中”宣力年久,且已身故”,“朕不忍追治其罪”。

到此为止,皇帝还在替死人留面子。

或者说,替自己留面子——承认于敏中有罪,等于承认他乾隆看错了人。

6 一件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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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老年朝服像(故宫博物院藏) 乾隆皇帝老年朝服像,故宫博物院藏。这一年的乾隆,七十六岁。

面子留了四年,终究没留住。

乾隆五十一年二月初八(1786年),七十六岁的乾隆在几案前赏玩古董。

一件嘉靖年间的瓷器,底款”大明嘉靖年制”。

由瓷器想到嘉靖,由嘉靖想到严嵩,由严嵩——想到了于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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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青花云龙纹盖罐(故宫博物院藏) 明嘉靖青花盖罐,就是这样一件瓷器,要了一个死人的”身后名”。

他让人取来《明史·严嵩传》,越看,火越大。

当天发出的谕旨,措辞严厉到近乎刻薄:

“于敏中因任用日久,恩眷稍优……亦遂时相招引,潜受苞苴。”

——无识之徒依附他,他也顺手收人家的好处。

“于敏中拥有厚赀,必出王亶望等贿求酬谢。”

——他那二百万两,必是王亶望之流孝敬的。

“使于敏中尚在,朕必严加惩治。”

——人要是还活着,我绝不轻饶。

我读这道谕旨,印象最深的是最后一句:

“恐无知之人,将以明世宗比朕,朕不受也。”

怕后人拿嘉靖皇帝比我——这个类比,朕不接受。

说到底,让七十六岁老人勃然大怒的,不是那二百万两,而是”嘉靖”这两个字。

他绝不能容忍,后世把他和那个被严嵩蒙蔽了二十年的皇帝放在一起。

处置结果:于敏中撤出贤良祠,以昭儆戒。

从入祀到撤出,前后不过七年。

故事还有尾巴。乾隆六十年(1795年),国史馆进呈《于敏中列传》,乾隆再降旨:

其孙于德裕所袭的轻车都尉世职,即行撤革,“以为大臣营私玷职者戒”。

连当年赏他的东西,也被追了回去。

我在故宫博物院的文物档案里找到一条记载:乾隆曾赐于敏中一件明代唐寅的《观鉴行窝图》卷。

于家败落后,这幅画悄然回到了内府——卷上嘉庆、宣统的鉴藏印,就是它重回皇宫的证据。

一幅御赐的画,尚且留不得。何况一个牌位。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一提。

民国年间修《清史稿》,史官把两个人写进了同一卷列传:于敏中,和珅

一个修《四库全书》的状元,一个揽权纳贿的宠臣,前后相接,合为一传。

史家的褒贬,尽在不言中。

评 述

于敏中不是和珅。他没有祸国殃民的大恶,修《四库全书》的功劳,也实实在在写在文化史上。

他的问题,是那种更常见的问题:聪明绝顶,处处圆融,把皇家的信任,一点一点兑成了真金白银。

他算准了皇帝的每一次喜怒,却算不到自己死后,皇帝会用一件瓷器,给这段君臣情分重新定价。

乾隆的愤怒,三分给死者,七分给自己。清算于敏中,是他向历史自证”朕不是嘉靖”的方式。

史家萧一山后来评点:刘统勋、刘纶先后去世,于敏中以汉人首辅大负信任,“簠簋不饬,风气一变”,其后才有和珅的坏事。乾隆朝吏治的溃口,他是始作俑者。

“簠簋不饬”四个字,出自《汉书》,说的是官员收受馈赠、失了廉洁。

这个判断,不算冤枉他。

只是,当七十六岁的皇帝把死人的牌位扔出贤良祠时,也该有人轻声问一句:

当年那个开捐监的折子,最后朱批”准”字的,又是谁呢?

主要参考资料

赵尔巽等:《清史稿》卷三百十九《列传一百六·于敏中》,中华书局点校本。

《清高宗实录》,乾隆三十九年、四十四年、四十五年、四十六年、四十七年、五十一年、六十年相关谕旨。

李岳瑞:《春冰室野乘》,民国年间上海进步书局印行。

张晓芝笺证:《四库全书馆密函——于敏中致陆锡熊手札笺证》,中华书局,2023年。

《于文襄手札》,1933年北平图书馆影印本。

萧一山:《清代通史》,中华书局影印本。

故宫博物院藏品档案:《大乘显识经》于敏中写本、唐寅《观鉴行窝图》卷鉴藏记录。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相关研究:《“乾隆公主嫁孔府”说及相关问题新辨》(载《清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