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窗外的玉兰正开得不管不顾。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掌心,像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嵌进去。

“提防你伯伯。”

她嘴里含着一口痰,声音像砂纸磨铁。我凑近了听,她又说一遍:“提防……你伯伯。”然后手松了,眼睛还睁着,望向天花板。我伸手合了三次,才把她的眼皮盖下去。

伯伯是我爸的亲哥。我爸走得早,留下的厂子一直是伯伯在管。我妈生前从不过问账目,每回我问,她只说:“你伯伯不会亏待咱们。”

可临终那一句,分明是亏待了。

办完丧事的第三天,伯伯来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我家沙发上喝我妈生前泡的普洱。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说厂子这几年经营不善,账面亏空,但念在兄弟情分上,他个人愿意补偿我三十万。

他把支票推过来,手指点在金额那一栏,笑容慈祥:“念念,你还年轻,拿着这笔钱好好过日子。”

我没接。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我妈合不上的眼皮。

“伯伯,”我说,“账本能让我看看吗?”

他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账本都在会计那儿,你要看,改天我让人送来。”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节哀,有事打电话。”

他走后,我反锁了门,从我妈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她亲手锁的,钥匙串在她贴身戴了二十年的红绳上,殡仪馆的人摘下来递给我时,还带着她的体温。

铁盒子里没有账本,只有一张存折。

余额:672万。

户名是我,开户日期是我爸去世的第二年。每一笔存入的金额都不大,三五万,七八万,断断续续存了十几年。最后一笔是三年前,我妈刚查出病的时候,存进去二十万。

存折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我妈的字迹:“念念,这些钱是你爸厂子分红该得的。你伯伯不知道,别让他知道。”

我攥着存折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去了银行。

柜员告诉我,这笔钱如果一次性转出,会触发大额交易监控。我想了想,问她:“信托怎么做?”

三天后,672万全部进了家族信托。委托人是我,受益人是未来的我自己,以及——如果我有孩子的话——我的孩子。信托条款写得很死:任何人无权撤销,只有我活着的时候可以修改分配比例,但我死了之后,所有本金自动捐给儿童白血病基金会。

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信托经理递给我一张卡:“李女士,以后每月从信托账户自动划拨生活费到这张卡上。大额支出需要您本人到柜台申请,审核期十五个工作日。”

我接过卡,揣进口袋。

半个月后,伯伯果然又来了。这回他带了账本,厚厚三册,封皮上落了灰。他坐在同一个位置,翻开账目给我看:“你看,真的亏了,我也很难做……”

我等他念完,给他续了杯茶。

“伯伯,”我说,“厂子的事我不懂,账我也不看了。”我笑了笑,“我妈留了话,说您这些年不容易,让我别跟您争。”

他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舒展开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孩子,你妈说得对。”

我送他出门,看他钻进那辆新换的奔驰,尾灯拐过街角,才慢慢关上门。

回到卧室,我坐在我妈的梳妆台前,镜子里的我像极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我拉开抽屉,把那张信托凭证压进铁盒子最底下,跟存折放在一起。

提防你伯伯。

妈,我记住了。但比提防更重要的,是让自己永远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

那672万,我没动过一分。信托账户每个月的生活费够我租房吃饭,剩下的我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足够体面。伯伯后来又来过两回,拐弯抹角问我钱够不够花,想不想跟他做生意。我都笑着摇头:“够花,我妈留了钱。”

他从没问过那笔钱是多少,在哪儿。他大概以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能有什么心眼。

今年清明,我去给我妈扫墓。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她生病前照的,笑得眉眼弯弯。我把玉兰花放在碑前,坐下来跟她说了会儿话。

临走的时候,我说:“妈,钱的事你放心。伯伯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风把花瓣吹起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我知道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