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二月,太平军已攻占南京。
曾国藩奉命在湖南帮办团练,可他很快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朝廷不打算给这支新军拨一分钱。咸丰帝倒是批了,可户部翻遍账本,国库里连老鼠都饿得直叫唤。
鸦片战争赔款把家底掏空了,太平军又把江南财税重地占了,清廷自己的正规军饷都发不出来,哪有闲钱管这支“体制外”的民兵?
可曾国藩偏偏要在这支“体制外”的民兵身上实行“厚饷养兵”。
湘军正勇月饷四两二钱白银,亲兵护勇更高;绿营兵呢?
马兵月饷二两,战兵一两五钱——湘军是绿营的三倍。营官月入一百五十两,一年一千八百两;像李续宾那样统兵过万的将领,年净收入五千四百两,是同级别正规军官的六倍。
湘军从咸丰三年的一万七千人,膨胀到同治二年直接归曾国藩指挥的十二万人,每月光饷银就要三十万到六十万两。到同治七年仗打完了,前后报销军费约三千五百万两。
这么多钱,朝廷一分不给。曾国藩到底从哪里弄来的?
厘金是曾国藩最倚重的饷源。咸丰三年,清将雷以诚在扬州仙女庙首创厘捐,过境货物不论进出都要抽一道税,值一两银子的货抽一厘,也就是千分之一。这个税种一诞生就是为了补军饷的。
曾国藩照搬过来,在湖南、江西水陆要道遍设关卡。1854年湘军出境作战,给养饷项全部要统兵官自行筹措。厘金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湘军水师逐渐控制长江后,粮盐等物资全靠水路运输,湘军所到之处关卡林立。曾国藩在江西设牙厘总局,指派专人设置厘卡抽税。仅江西一省,曾国藩就奏请将漕折、厘金等全部提作湘军军饷。1860年出任两江总督后,他更是“依厘为命”。
湖南还在本省厘局之外另设东征总局,专抽厘金接济湘军。东征局饷银三分之二解江西粮台、协济皖南湘军,其余解湖北粮台。
效果相当可观——湖南一地,东征局每年就能收到一百二十万到二百万两白银。左宗棠同治元年也在浙江开办厘金,仅两年就抽收湘平银一百零九万六千余两。到了1863年,两广总督毛鸿宾、广东巡抚郭嵩焘整顿厘务后,广东厘金年收入达到一百四十万两。
厘金之外,劝捐是另一条腿。曾国藩起初向富户劝捐,小户没钱就专找大户,劝而不动就强行“勒派”。他写信给湖南巡抚骆秉章,指名要长沙常家、安化陶家出钱。陶家是已故两江总督陶澍的后人,曾国藩软硬兼施逼陶家认捐一万余两;湖南首富蒋征蒲认捐十余万两。
可“吃大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曾国藩向咸丰帝申请了四千张空白执照——捐虚衔的两千张,捐监生的两千张。出银一百零八两就能捐一个监生,取得和秀才同等的乡试资格,还能在此基础上加捐官衔。从九品虚衔一路捐到候补道台、知府、知县都可以。这套“捐输”加“捐纳”的组合拳,把卖官鬻爵搞成了制度化。
盐是清朝三大财政收入之一,曾国藩当然不会放过。咸丰五年,他奏请户部拨给浙盐三万引抵充军饷。当时淮南盐路被太平军切断,江西、湖南无盐可卖,百姓吃的全是走私盐。曾国藩看准这个缺口,从浙江运盐到江西、湖南销售,以盐税抵军饷。户部前后运盐十万余引,征收盐饷八十余万两。光刑部侍郎黄赞汤督劝这一项,就募集了四五十万两白银。
同治初年长江航道渐通,淮盐重新进入原有市场,盐价暴跌,湘军军饷收入大受影响。曾国藩又搞了一套“官定盐价、官局售盐、整轮挨售”的保价体系,用行政手段硬生生把盐价抬起来。盐不是你想吃便宜就能吃便宜的——每一口咸味里都掺着湘军的枪炮钱。
各省协饷也是重要来源。曾国藩大营驻扎江西时,多次向南方各省及陕西、山西奏请协饷,自咸丰三年到六年十二月底,共收银二百八十九万两。
咸丰四年八月,他明确要求江西、广东、四川三省解饷协济:江西前后解到五万五千两,广东六万两,四川第一批四万两被荆州将军截留,第二批三万两还在路上。
后来又从陕西要了二十四万两。到咸丰十年,曾国藩军营月饷中,湖北协济二万五千两、湖南二万五千两、四川五万两、江西三万两。
湘军前后三千五百万两军费,绝大多数是曾国藩自行筹措的。这套筹款机制能运转起来,一方面靠制度创新——厘金、饷盐、卖官执照,把战争财政嵌入商业流通和官场交易之中;另一方面靠曾国藩的个人操作——他善用“隔省筹饷”策略,在江西、湖南、广东之间腾挪调度。咸丰帝也给了他足够的政策空间,他要空白执照就给空白执照,他要截留厘金就批截留厘金。
但这套机制代价同样沉重。厘金关卡遍布水陆,商贾负担沉重;卖官鬻爵导致吏治腐败;强行勒捐引发士绅怨声载道。曾国藩自己也清楚,厘金是“病商”之政,可他还是坚持“病民不如病商”——宁可让商人难受,也不能让农民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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