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部正史留给唐代官员的位置十分有限。《旧唐书》《新唐书》立传者不过一千余人,能够进入国史列传,大多是宰相、名将、权要。绝大多数州县官员、中层官僚,哪怕一生兢兢业业,卸任之后便消失在史书文字之中,生卒年月、宦海沉浮、家庭悲欢,不会留下只言片语。
后世想要了解他们,只能依靠地下出土的墓志铭。一块块青石埋入墓穴,写下葬者的籍贯、仕途履历、贬谪经历、家庭境遇。作为下葬同期形成的考古实物,墓志可以补全正史的缺漏,但它又并非完全客观的实录。唐代社会盛行“谀墓”之风,家属出钱请文人撰写,免不了修饰瑕疵、放大德行 。
于是就出现一种很特别的历史景象:同样一个人,正史的记载和墓志铭的叙述,时而相互印证,时而彼此矛盾。拨开套话与溢美之词,我们才得以看见,唐代普通官员那些不被朝堂史书接纳的真实人生。
唐代墓志有着一套固定的写作范式,开篇书写郡望祖先,接着记录仕宦起落,再写品行孝行,最后记录卒葬时间与婚姻子嗣。其中大量词句属于时代通用模板,换任意一位墓主都可以套用。部分研究者推测,这些格式化的赞美,不能直接当作墓主本人的真实性格,只有履历、官职变迁、贬谪时间这类客观信息,参考价值最高。
很多官员,史书上连名字都没有留存,全靠出土墓志,才重新回到世人视野。初唐一位名叫娄敬的武官,正史完全没有给他留下传记。墓志清晰记录,他从普通募兵起身,三次远赴辽东参与征伐,一步步累积军功,获得正二品上柱国的最高勋官,最终逝于军营。后世读两唐书,我们只记得李勣、薛仁贵这些统帅,千千万万像娄敬这样拼杀一生的中下层武官,若非这方石刻,就彻底被岁月淹没。
不仅仅无名小官,就连有正史传记的人物,墓志也时常修正史书的偏差。上官婉儿的正史传记,将她塑造成依附韦后、搅乱朝政的人物。2013年陕西咸阳出土的上官婉儿墓志,作为睿宗时期太平公主主持礼葬的官方石刻,记录了她多次拼死劝谏中宗,反对安乐公主谋求皇太女的往事,甚至提及饮鸩进谏的情节,与传世史书叙事形成明显分歧。
尚存在争议的是,墓志同样带有立场,它是礼葬时的盖棺表述,并不等于全部真相。唐隆政变由李隆基主导,之后修订的国史,自然会按照胜利者的逻辑改写人物评价。一为地下下葬石刻,一为后世官修史书,两份材料互相参照,才能无限靠近复杂的历史现场,而不是单独迷信其中某一方。
中晚唐还有一则典型案例,徐州的张愔。正史记载,其父张建封离世,军中乱兵胁迫张愔割据徐州,属于兵变夺权。但张愔本人的墓志,却把整件事写成白刃环逼之下,自己誓死不从,迫于将士逼迫才接受职位,之后再得到朝廷正式任命。把一场兵变,改写为被动受胁。
墓志出自家人委托的文人之手,要维护墓主身后名,自然会对敏感的政治污点做叙事调整。这里便能看清墓志的局限:官职、年月、婚育属于事实记录;涉及政治是非、功过评价,则往往会“为亲者讳”。
大量出土墓志还还原了唐代中层官僚群体普遍的生存困境,这是正史很少集中展现的部分。有不少出身名门的士子,靠着门第步入仕途,一生辗转州县,屡次遭逢牵连贬官,几番上书请求致仕又不被朝廷准许,在奔波劳碌中走向暮年。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一辈子就在考核、迁转、贬谪、复官之间循环往复。
正史偏爱大起大落的英雄故事,而墓志保存下无数普通“唐代打工人”的人生:有久居下僚、才华得不到施展的文人;有远赴边疆,隔绝故土多年的边地官吏;有卷入党争浪潮,一朝跌落的朝臣。他们的欢喜、委屈、无奈,不会出现在朝堂诏令,却被刻进石头,伴随棺椁埋入黄土。
当然我们不能把墓志当成百分百可信的实录。韩愈作为一代文宗,经常受人托请撰写墓志,当时就有人批评他收取润笔,为死者虚美。整个唐代,花钱请名士写墓志已经成为上层社会的习俗。家属希望给逝去亲人留一份体面,撰写者顾及人情,文本就会产生修饰与遮掩。
目前学界认为,使用唐代墓志研究历史,需要一套辨析方法:生卒、任职地点、迁转时间、婚姻子嗣,这类硬性信息可信度很高;而品行、道德评价,要结合同时代其他出土材料与传世史书互相比对,不能直接全盘采信 。
石头不会说谎,但写在石头上的文字,是人写出来的。
一部二十四史,大多站在朝廷的视角,记录王朝兴衰与高层博弈。墓志来自家庭与个体,它记录的是一个官员卸去官服之后,作为儿子、丈夫、父亲的那一面。正史看见朝堂,墓志看见人生。
很多唐代官员,活着的时候在官场上沉浮,死后,官方史书未必愿意给他留下位置。是家人把他一生的起落刻进青石,埋进墓穴。千百年后考古人员清理墓葬,拭去泥土,那些被宏大历史忽略的个体命运,才重新被我们看见。
历史的完整,正是由帝王将相,加上千千万万这些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一同拼接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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