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祸

陈秀兰这辈子见过不少稀奇事,但没见过自家猪圈里躺着两条死蛇的。

那是七月中旬,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出油来。她吃过早饭去后院喂猪,刚推开猪圈的木栅栏门,就闻到一股腥味混着猪粪的酸臭。她皱了皱眉,低头一看,老母猪"黑妹"正趴在角落里哼哼,身前地上,两条一尺多长的花蛇直挺挺地躺着,蛇头被咬得稀烂,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陈秀兰手里的猪食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泔水溅了一裤腿。

"老周!老周你快过来!"她扯着嗓子喊。

周德发正坐在堂屋里剥蒜,听见动静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他矮壮,五十出头的人,皮肤被太阳晒得像块老树皮,一看那两条死蛇,脸"唰"地就白了。

"这……这黑妹咬的?"

"不是它还能是谁?你看看那牙印。"陈秀兰蹲下身,拿根树枝拨了拨其中一条蛇的脑袋,蛇身软塌塌的,已经死透了。

周德发蹲下来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对劲。这两条蛇他认得,是本地最常见的"菜花蛇",毒性不大,但架不住数量多,村里人叫它们"家蛇",说是有灵性的东西,一般不招惹。可现在倒好,两条都被自家猪给咬死了。

"这猪不能留。"陈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斩钉截铁。

周德发抬头看她:"你胡说什么?这猪年底能出三百斤肉,卖了能顶小伟一个月工资。"

"你没听说过吗?猪咬蛇,家宅祸。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猪本来是吃素的,要是开了荤咬了蛇,这家里迟早要出事。"陈秀兰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微微发白。

"那都是老迷信——"

话还没说完,周德发就闭嘴了。

猪圈外头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风,风是单向的,这个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叶间游走,密密麻麻,此起彼伏。

陈秀兰也听见了。她猛地抓住周德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的是同一件事:快走。

他们退出了猪圈,周德发反手把木栅栏门扣上。刚走到堂屋门口,陈秀兰回头看了一眼——

猪圈周围的草丛像煮开的水一样翻涌着。一条、两条、五条、十条……数不清的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粗的、有细的、有花的、有青的,全朝着猪圈的方向去。黑妹在圈里叫了起来,声音凄厉,像杀猪时的嚎叫。

"关窗!快关窗!"陈秀兰的声音在抖。

蛇群围猪圈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周家坳。

周家坳是个藏在山窝里的小村子,总共不到四十户人家,谁家鸡下了双黄蛋都能当新闻传。陈秀兰中午饭都没吃踏实,就听见有人在院门外喊:"秀兰婶子,听说你家猪圈被蛇围了?"

来的是隔壁的李婶子,五十来岁,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但人倒不坏,就是嘴碎。

陈秀兰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李婶子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有张大爷,有对门王嫂子,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

"你们别围在这儿,"陈秀兰压着声音说,"蛇还没散呢,在圈后头盘着。"

"哎哟我的天……"王嫂子踮着脚往猪圈方向看,"真有这事?"

"我骗你们干什么?"周德发从堂屋里走出来,脸色比上午更难看,"少说几十条,黑压压一片,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阵仗。"

张大爷皱着眉头,吧嗒了一口旱烟:"这事儿邪门。菜花蛇一般不群居的,怎么会一下子来这么多?"

"就是冲着那两条死蛇来的。"陈秀兰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李婶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它们是来报仇的?"

"我可没这么说。"陈秀兰瞪了她一眼,"但那猪确实不能留了。"

"留什么留!"周德发一拍大腿,"这猪圈今天是不能靠近了,等天黑了蛇散了再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阵,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陈秀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真打算把猪处理掉?"周德发问。

"你说呢?"

周德发不说话了。他不是不讲迷信,农村出来的男人,嘴上不信,心里多少还是忌讳的。更何况眼前这阵势,换谁心里都发毛。

"先看看情况吧,"他最终说,"万一明天蛇就散了呢?"

陈秀兰没接话。她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水喝,手有点抖。

蛇没有散。

第二天一早,周德发壮着胆子拿了个长竹竿,从院墙外头远远地往猪圈那边瞅。蛇群确实比昨天少了一些,但猪圈后面的排水沟里、墙根底下,还是盘着十几条,花花绿绿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黑妹一宿没喂,饿得直叫唤,但没人敢靠近。

周德发回来跟陈秀兰一说,两人都沉默了。

"要不……找你弟来帮忙看看?"陈秀兰试探着说。

周德发的弟弟周德明住在镇上,四十出头,在镇林业站上班,平时跟山里的东西打交道多,见识广。周德发犹豫了一下,掏出老年机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周德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哥?这么早什么事?"

周德发把情况一说,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蛇群?你确定?"

"我骗你干什么!你自己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行,我上午请个假,带几个人过去。"

挂了电话,周德发坐下来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心里烦的时候才来一根。烟雾在堂屋里散开,呛得陈秀兰咳嗽了两声。

"少抽点。"她说了一句,没多说别的。

两人结婚二十八年了,早过了那种事事都要争个高低的阶段。有什么话,都在眼神里,在沉默里,在递一杯水、盛一碗饭的动作里。陈秀兰知道周德发心里也慌,他抽烟就是证明。但她没说破,给他留着这点儿面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德明带着两个穿制服的林业站小伙子来了。三个人全副武装,戴着手套,拿着捕蛇夹和编织袋。

"哥,嫂子,你们退远点。"周德明嘱咐完,带着人往后院去了。

陈秀兰和周德发站在堂屋门口,远远地看着。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看见三个人从后院出来,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周德明的脸上全是汗,表情说不上轻松。

"怎么样?"周德发迎上去。

"抓了十七条,都是菜花蛇,还有几条小的跑了。"周德明摘下手套,抹了一把脸,"哥,这事儿确实有点怪。菜花蛇虽然常见,但群聚成这样很少见。按理说这个季节蛇不缺吃的,没必要扎堆。"

"那……那猪呢?"陈秀兰问。

周德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德发:"嫂子,你是不是早就想把这猪处理了?"

陈秀兰没否认:"这猪咬死了两条蛇,现在又招来这么多蛇,留着不吉利。"

周德明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无奈:"嫂子,我跟你说实话,蛇这东西确实有灵性,但也没到能'报仇'那个程度。它们群聚,大概率是猪圈附近有蛇窝,或者最近天气热,它们找阴凉的地方。黑妹咬了那两条蛇,可能就是碰巧——蛇钻进猪圈找吃的,被猪当虫子咬了。"

"那为什么之前没这么多蛇?就今天突然来了?"

"蛇的活动范围本来就不大,可能平时就在附近,只是你们没注意到。"周德明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猪确实不能留了。"

陈秀兰和周德发同时愣住了。

"不是因为迷信,"周德明解释,"是因为猪圈已经被蛇群标记了。蛇的嗅觉很灵敏,它们会记住这个地方。就算今天抓了这些,过几天还会有别的蛇过来。你这猪圈地势低,又靠着后山,本来就是蛇喜欢的环境。留着这猪,天天跟蛇打交道,早晚出事。"

周德发皱着眉:"那你的意思是?"

"把猪卖了,猪圈拆了,填平,撒点石灰和雄黄。过两个月再重新砌一个,换个位置,离后山远一点。"

陈秀兰松了一口气。她不在乎理由是什么,只要猪能处理掉就行。

周德发想了想,也点了头:"行,那就这么办。"

猪是当天下午卖掉的。

周德明帮忙联系了一个镇上的屠宰户,姓赵,开着小货车来的。赵师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说了蛇的事,站在院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后院,咂了咂嘴说:"这猪倒是肥,就是沾了蛇气,肉价得降两成。"

周德发咬咬牙:"降就降,赶紧拉走。"

黑妹被赶出猪圈的时候,后院排水沟里还有几条蛇没散干净。赵师傅拿了个铁叉在前面开路,周德发拿根长竹竿在后面赶,黑妹哼哼唧唧地被赶上了小货车。

陈秀兰没出去看。她站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头猪她养了快一年。去年冬天买的小猪崽,花了五百块,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泔水、米糠、红薯藤,有时候周德发去镇上买肉回来,她还会把骨头剁碎了拌进去。黑妹从十几斤长到两百多斤,每一斤肉里都有她的功夫。

说卖就卖了,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的感觉,随着猪被拉走,慢慢散了。

傍晚的时候,周德发从镇上回来了。卖猪的钱比他预想的多一点——赵师傅看猪确实肥,最后给了两千四,比正常价少了四百块,但比他担心的好多了。

"钱放你这儿。"他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

陈秀兰数了数,收进抽屉里。

"猪圈明天拆?"她问。

"嗯,我叫了隔壁李叔来帮忙,再找辆三轮拉砖。"

"行。"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谁也没再提蛇的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不小,播的是省台的新闻联播。陈秀兰在缝一条床单,周德发靠在椅背上,眼皮有点打架。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猪卖了之后的第三天,陈秀兰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蛇,也不是因为猪。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头猪原本是给儿子周伟过年带回家的"硬菜"。每年过年,周伟带着媳妇和女儿回来,陈秀兰都要杀一头猪,灌香肠、腌腊肉、做红烧肉。这是她作为母亲能拿得出手的、最实在的东西。

周伟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做销售,一个月到手七八千,不算多,但够一家三口的开销。媳妇林悦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工资跟他差不多。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个月还完房贷就剩不下多少。每年过年回周家坳,林悦嘴上不说,但陈秀兰看得出来,她嫌村里冷、嫌厕所脏、嫌饭菜油腻。周伟倒是没什么,但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话越来越少。

往年过年,陈秀兰杀猪的时候,周伟会搭把手,林悦带着女儿在旁边看,小丫头片子不怕脏,还敢摸猪尾巴。那种热闹劲儿,是陈秀兰一年到头最盼的日子。

现在猪没了。

她跟周德发说了这层顾虑,周德发愣了一下,说:"那我去镇上买头猪回来?"

"都七月份了,上哪儿买小猪崽?买回来了也赶不上过年。"

"那……买现成的腊肉?"

陈秀兰没接话。腊肉哪有自己家杀的猪香?她心里清楚,周德发也清楚。但谁都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陈秀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德发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会儿是蛇群的画面,一会儿是周伟小时候趴在猪圈边看猪吃食的样子。

她突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一头猪而已,至于想这么多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猪的事。是她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越来越拿不出东西了。儿子长大了,世界变大了,她能给的却越来越少了。以前是一头猪,后来是一篮子土鸡蛋,再后来是一袋自己种的红薯。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你老了,你的价值就剩这些土特产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酸。

拆猪圈那天,出了点意外。

周德发和李叔拆到一半,从猪圈的墙根底下翻出了一窝小蛇。大概七八条,还没筷子长,通体白色,软绵绵地盘在一起。李叔"哎哟"一声往后跳了一步,周德发手里的铁镐差点脱手。

"这……这是白蛇?"李叔的声音都变了调。

在农村,白蛇是"家仙"级别的存在,老人说看见白蛇不能打,要烧香送走。周德发虽然嘴上不信,但面对这窝小蛇,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拿手机拍了照片发给周德明。

周德明回得很快:"这是菜花蛇的幼蛇,刚蜕完皮,所以看起来白。不是什么白蛇仙。但你们别动它们,等它们自己爬走就行。"

"不动,绝对不动。"周德发回完消息,跟李叔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退到了院门外。

小蛇爬得慢,直到傍晚才一条一条地消失在草丛深处。周德发和李叔等到天黑透了才敢回去继续拆。

猪圈拆完的那天晚上,陈秀兰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院子里,四周黑漆漆的,只有猪圈的位置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那是林悦去年过年穿的那件。

她想走过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她喊了一声"小伟",那个人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

周德发被她翻身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梦。"

周德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陈秀兰睁着眼睛到天亮。

七月底,周伟打来电话。

陈秀兰接的。周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外面走路。

"妈,最近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你爸天天去地里转,我在家做做饭,没什么事。"

"那就好。"周伟顿了顿,"我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今年过年……可能不回去了。"

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择豆角,手指停在半空中。

"不回来了?怎么了?"

"林悦那边她妈身体不太好,想让我们过去住几天。她爸走得早,就她妈一个人在老家,过年冷清。我们商量了一下,今年去她那边过。"

陈秀兰"哦"了一声。

"妈,你别多想,就是今年换一下,明年肯定回去。"

"嗯,我知道。"陈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去她妈那儿也行,老人家一个人确实冷清。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好,那我挂了啊,这边还有个客户。"

"好,挂吧。"

电话挂了。陈秀兰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择豆角。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但没停。

周德发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的表情,问:"小伟说什么?"

"今年不回来了,去林悦她妈那儿过年。"

周德发"啊"了一声,半天才说:"那……那也行。"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显得屋子里更安静了。

"我就说那猪不该卖,"陈秀兰突然说,"卖了连个过年的由头都没了。"

周德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站在那儿喝。

"你别多想,"他最终说,"儿子有儿子的难处。"

"我没多想。"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没有"多想",她只是"全都想了"。她想了儿子从小到大连着她过年时的笑脸,想了林悦每次回村时那种礼貌但疏离的态度,想了自己和周德发两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院子过年的场景。她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像关抽屉一样,一层一层地关上了。

不是不难受,是难受也没用。

八月中旬,猪圈的位置被填平了,撒了石灰,又铺了一层碎石子。周德发说等秋天凉快了再重新砌。

蛇没再出现过。

日子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陈秀兰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像一杯水,表面上看不出变化,但喝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开始频繁地给周伟打电话。不是每天打,但隔三差五就打一个,问吃饭了没有、加班到几点、林悦和女儿好不好。周伟每次都耐心地回答,但陈秀兰能感觉到,他接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知道儿子烦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次她打过去,周伟没接。过了半小时回过来,说在开会。她"哦哦"了两声,说没事,就是问问。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周德发看她一眼,说:"别打了,年轻人忙。"

"我没打。"

"你刚才不是打了?"

"我说了,他没接。"

周德发不说话了。他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陈秀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比前两年又老了一些。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大半,脖子上那块晒伤的皮肤皱巴巴的,像风干了的橘子皮。

她心里一软,又觉得有点愧疚。她知道周德发也难受,但他从来不说。他只是抽烟、发呆、坐在门槛上看天,用这些无声的方式消化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老柿子树。柿子树是结婚那年种下的,现在长得比房顶还高,枝繁叶茂。每年秋天结满柿子,红彤彤的,像挂着一串串小灯笼。

"今年柿子该熟了。"陈秀兰说。

"嗯,到时候打下来,给你寄一箱。"

"寄什么寄,寄过去都烂了。"

"那就晒成柿饼。"

"行。"

又沉默了一会儿。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飞走了。

九月初,林悦给陈秀兰打了个视频电话。

陈秀兰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林悦的脸。她化了淡妆,背景看起来是办公室。

"妈,在忙呢?"

"没忙,就坐着呢。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小蕊开学了,上大班了,老师说她画画特别好。"林悦把手机转了一下,对准桌上的一幅蜡笔画——画的是一个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太阳是红色的,草是绿色的,很孩子气的画。

"小蕊画的?画得真好。"陈秀兰凑近屏幕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妈,我跟你说个事。"林悦的表情变得有点犹豫,"小蕊她……她最近总说想奶奶。上次幼儿园做手工,她做了个猪,说要送给奶奶。"

陈秀兰愣了一下。

"她还记得奶奶家有猪?"

"嗯,她记得。她跟我说,奶奶家的猪特别大,还会哼哼。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才两岁多的时候见过的。"

陈秀兰的鼻子有点酸。

"那猪卖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卖了?"

"夏天的时候出点事,卖了。"

林悦没多问,只是"哦"了一声。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林悦说要开会,挂了视频。

陈秀兰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小蕊画了一头猪要送给她。

她突然特别想见那个小丫头。想摸摸她的头发,想听她奶声奶气地喊"奶奶",想带她去后院看柿子树,想给她煮一碗红薯粥。

但她知道,今年过年见不到。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多少东西。鸡蛋、腊肉、自己腌的酸豆角、几根黄瓜。她一样一样地数着,像是在清点自己能给儿子的东西。

最后她拿出手机,给周伟发了条微信:"小伟,妈给你寄点腊肉和酸豆角过去,小蕊不是爱吃酸豆角炒肉吗?"

周伟很快回了:"好,谢谢妈。"

陈秀兰看着那个"好"字,笑了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十月中旬,猪圈重新砌好了。

新猪圈砌在院子东侧,离后山远了不少,地基也垫高了半米。周德发买了两头小猪崽回来,一黑一白,花了一千二。陈秀兰看着那两头小猪在圈里跑来跑去,嘴角终于露出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给它们取个名吧。"周德发说。

"黑的叫大壮,白的叫小白。"

"行。"

两头小猪长得很快。陈秀兰每天照例煮猪食、喂食、清理猪圈。日子一天天过,柿子红了,她打了下来,晒了一部分,剩下的装了两箱,一箱寄给周伟,一箱留着自己吃。

寄给周伟的那箱,她特意挑了最红最软的。她在箱子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小伟,柿子熟了,甜得很。小蕊要是爱吃,明年再给她寄。妈。"

她没写"想你们"三个字。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儿子知道。

十一月底,天冷了。陈秀兰翻出厚被子晒了晒,把周伟和林悦的房间也收拾了一遍——虽然今年他们不回来,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收拾了。床单换了新的,被套晒得蓬松,枕头拍得软软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关上了门。

周德发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均匀,像这个家的脉搏。

"今年过年,就咱俩过?"陈秀兰走到他身边问。

"嗯,就咱俩。"周德发停下手里的活,擦了一把汗,"我去镇上买点好菜,再买两瓶酒,咱俩好好吃顿年夜饭。"

"行。再买副春联。"

"买。"

"再买个红灯笼。"

"买。"

陈秀兰"嗯"了一声,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说:"老周。"

"嗯?"

"明年把猪圈再加固一下,别再让蛇钻进来了。"

周德发笑了:"好,加固。"

尾声

腊月二十九,下了一场小雪。

陈秀兰和周德发坐在堂屋里包饺子。电视里在放春晚的彩排花絮,窗外雪花飘着,落在柿子树的枝丫上,薄薄的一层白。

周德发包的饺子丑,一个个像歪歪扭扭的元宝。陈秀兰笑话他,他也不恼,嘿嘿笑着继续包。

下午三点多,周伟的视频电话打来了。屏幕上,周伟、林悦和小蕊挤在一起,背景是林悦她妈家的客厅,墙上贴着春联,桌上摆着果盘。

"爸,妈,过年好!"三个人齐声喊。

"过年好,过年好。"陈秀兰笑着应,眼睛却一直盯着小蕊看。

小丫头长高了,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张画——还是那头猪,比上次画得大了一些,旁边还多了一个人,穿着围裙,应该是奶奶。

"奶奶你看!我又画了猪!"小蕊在屏幕那头喊。

"奶奶看见了,画得真好。"陈秀兰的声音有点颤,但她笑着,笑得眼角皱成了一朵花。

视频挂了之后,周德发看了她一眼:"想儿子了?"

"想。"陈秀兰这次没否认。

周德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包饺子。包了一会儿,他说:"明年让他们回来。"

"嗯,明年让他们回来。"

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陈秀兰低头捏着饺子皮,手指的动作稳当而熟练。她知道,日子就是这样——有蛇来的时候,有猪卖的时候,有儿子不回来的时候。但饺子还是要包,饭还是要吃,太阳每天都会出来。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也没有什么留得住的。她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每一个饺子捏好,把每一顿饭做好,把每一天过好。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