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驴友爬野山迷路了,天黑才找到个破窝棚。男的捡了点干草铺地上,女的说:“你睡草堆吧,我靠墙蹲会儿就行。”

男的叫大刘,三十出头,做户外用品销售,爬过几座正经雪山,平时周末就爱往野山里钻。女的叫小孟,比他小两岁,在城里做会计,头一回跟着网上约的驴友团出来,跟大部队走散了,稀里糊涂跟大刘凑到了一块儿。两个人其实不熟,报名的时候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下午那会儿大刘看她掉队,回头喊了一声,让她跟紧,后来雾起来了,路找不着了,两个人在林子里转了两个多钟头,才摸到这个破窝棚。窝棚是早年看林人搭的,木头架子还在,顶上盖的油毡破了几大块,地上潮乎乎的,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干草。

大刘把干草拢了拢,铺在靠里那面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睡这儿。小孟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山上夜里凉,她冻得嘴唇发紫,可还是摇了摇头,说草堆你睡吧,我蹲会儿就行。大刘说你蹲一宿明天腿就废了。小孟说没事。大刘没再劝,自己往草堆上一坐,脱了外套递给她,说穿上。小孟推了一下,大刘说冻感冒了更麻烦。小孟接了,披在身上,那件外套带着大刘的体温,一股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儿。她靠在对面墙上,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窝棚外面风呼呼地刮,树叶子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大刘从包里摸出半瓶水递过去,小孟接了喝了一口,又递回来。大刘问她怎么想起来爬野山。小孟说想散散心。大刘说散心去公园啊,来这地方。小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我离婚了,上个月的事。大刘没吭声,把水又递过去。小孟又喝了一口,说让你笑话了。大刘说笑话啥,我也离过。小孟抬头看了他一眼,天黑看不太清脸,但能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两个人就着这半瓶水,一人一口,断断续续聊着。大刘说他离婚三年了,前妻嫌他挣得少,跟一个做工程的走了,孩子归前妻,他每月打抚养费,剩的钱刚够自己花。他以前也爱爬山,离了以后爬得更凶,周末不往山里跑就在家待不住。小孟说她老公出轨,被她抓到,没吵没闹,房子对半分,车归她,存款没多少,分完就各走各的。她说她其实不怎么爱爬山,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喊两嗓子。大刘说那你喊啊。小孟说现在喊不出来。

后半夜温度又降了。小孟蹲在墙角,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干脆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大刘躺在草堆上,翻了个身,说你过来吧,草堆暖和。小孟说不用。大刘说我不碰你,中间划条线。小孟没动。大刘又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小孟说我不是犟,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大刘说这会儿还顾得上不好意思,明早下山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还记得谁。小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在草堆边上坐下来。大刘往旁边挪了挪,把外套从她身上拿下来,铺在两个人中间,说这就是线。小孟看了看那件摊开的夹克,笑了一下,说你这线也太窄了。

她躺下来的时候,后背贴着草堆,干草扎得脖子有点痒。大刘侧过身,脸朝着棚壁,后脑勺对着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件夹克,谁也没越过去。窝棚外面风声小了些,能听见远处有猫头鹰叫。小孟睁着眼,看着棚顶破洞里露出来的一小块天,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忽然说,大刘,你明天能找到路吗。大刘说能,天亮了我认得。小孟说那要是找不到呢。大刘说那就往山下走,总会走到村子。小孟说哦。过了一会儿她说,谢谢你的外套。大刘说睡吧。

小孟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翻了个身,发现大刘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拿树枝拨弄一堆火,火上架着个铁皮罐头盒,里头咕嘟咕嘟烧着水。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他自己只穿了件薄抓绒,肩膀缩着。小孟坐起来,把外套拿过去披在他身上。大刘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醒了?水开了,喝口热的。小孟接过那个罐头盒,烫得两只手来回倒,吹了吹喝了一口,是山泉水,带着点铁皮味儿。她喝完把盒子递回去,说我来烧。大刘说不用了,收拾收拾下山。

两个人把窝棚里的干草归了归,大刘把火踩灭,拿土盖了盖。出了棚子,外头雾散了,树梢上挂着露水,山路弯弯绕绕地往下伸。大刘走在前面,小孟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三四步远。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一条石板路,再往下就是村子。大刘停下来等她,说你看,没骗你吧。小孟走到他旁边,喘着气,说没骗我。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再提昨晚的事。到了村口,有辆小面包车去镇上,大刘买了两个包子,一人一个,坐在车斗里啃。小孟问他回去以后还爬山吗。大刘说爬。小孟说那加个微信吧,下回我跟你一块儿。大刘掏出手机,两个人扫了码,备注写的是名字,谁也没多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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