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政坛上有一幕,荒诞得几乎不像真的。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曾经权倾天下的宰相,被一贬再贬,终于到了雷州。朝廷不给贬官安排住处,他只能硬着头皮向当地百姓租房。百姓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前苏公来,为章丞相几破我家,今不可也。”
这里需要先纠正一个流传中常见的误记:当年被章惇以“强夺民居”罪名追治的,不是苏轼,是苏辙。苏辙贬雷州,不许住官舍,只好租民房住。章惇得知后,下令州府追查胆敢把房子租给“管制分子”的百姓,幸亏租约写得明明白白,才算没有治罪。但不管被追害的是苏辙还是苏轼,命运的回旋镖落点没有变:章惇用过的招数,最后原封不动地飞回来,砸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老人叫章惇。他的一生像一把刀,极其锋利,极其好用,最后却捅进了自己的掌心。
章惇的“狠”,不是当了宰相才长出来的。
嘉祐二年,他和苏轼同榜考中进士,那一榜后来被称为“龙虎榜”,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都在其中。但状元不是他,而是他的族侄章衡。章惇的反应是:把录取通知扔了,不去了。他觉得名次排在侄子后面,是耻辱。再考,又中了。这种近乎偏执的好胜,后来贯穿了他一生。
还有一则被宋人笔记反复记载的轶事。两人早年同游南山,到仙游潭,潭下是万丈绝壁,只有一根横木相通。章惇让苏轼下潭题字,苏轼不敢。章惇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用绳子系在树上,攀着悬崖下去,用漆墨在石壁上大书:“苏轼、章惇来。”上来之后,神色如常。苏轼拍了拍他的背,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 “能自判命者,能杀人也。” 连自己的命都舍得出去的人,杀起别人来,不会有犹豫。这话未必是苏轼的原话原样,但它确实概括了章惇一生的逻辑:狠,是他的能力,也是他的盲区。
但章惇这个人,如果只拿“狠”来写,就把他写扁了。他的能臣那一面,是实打实的,不能一笔带过。
熙宁五年,他受命经制荆湖北路,开梅山,打败势力最大的梅山瑶族苏氏,把这片“化外之地”纳入了朝廷的州县体系。神宗下诏“授冠带、画田亩、列乡里”,籍民户,以其地建新化县,后又分置安化县,原来的峒民变成了国家的编户省民。他在湘西三年,招降少数民族首领数十人,设四十余州、四府,又修道路、置堡垒,东起宁乡,西抵邵阳,北界益阳。这不是靠杀人堆出来的功绩,是实打实的治理。后来对西夏,他执政时停止岁赐,修筑城寨,以强硬姿态应对。元符元年平夏城一战,西夏数十万大军猛攻不下,战后“不复能军,屡请命乞和”。王夫之后来在《宋论》里替他说话:“惇之为功为罪,昭然不昧,胡为乐称人之恶,而曾不反思耶?”功是功,罪是罪,不能因为他后来被扣了“奸臣”的帽子,就把做过的事一笔抹掉。
他也不贪,不徇私。三司失火,他带着役兵拼命救火,神宗在御楼上看见,第二天就任命他为三司使。后来荆南叛乱,朝廷想起的最佳人选还是他,他“疾赴荆南,道中坠马伤足”,照样往前赶。他当宰相时不肯以官爵私授亲属,四个儿子全部靠自己考中进士,没有一个靠父亲的权力显赫于朝堂。一个能干、敢干、不贪、不要命的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难得的能臣。问题在于,他把同样的“不要命”用在了整人上。
章惇和苏轼的关系,之所以让人反复咀嚼,正是因为它不是一条简单的“好人”与“坏人”的线。
乌台诗案那会儿,苏轼下狱,满朝没人敢吭声。宰相王珪拿苏轼诗里的“蛰龙”两个字做文章,想置苏轼于死地。章惇站了出来,当面驳斥。退朝后还追着王珪骂:“相公想让苏轼灭族吗?”王珪面红耳赤地推脱:“这不是我说的,是舒亶说的。”章惇听了更怒,反唇相讥: “舒亶的口水,你这位宰相也要吃吗?” 那一刻的章惇,对得起“朋友”二字。他明知道苏轼是新党要清算的人,还是把王珪骂得哑口无言。这份仗义,不是装出来的。
但后来事情变了。元祐年间旧党执政,章惇被赶出权力中心。苏辙上了一道《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措辞激烈,有些地方近乎欲加之罪。这笔账,章惇记下了。等到绍圣年间他大权在握,对苏轼的贬谪,没有留手。
苏轼贬到惠州,没有终日以泪洗面。他吃荔枝,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话当然有自我安慰的成分,但更深的意味是:苏轼在认真地考虑,就在这片“绝境”里把日子过下去。 他后来真的在惠州白鹤峰下买地盖房,准备终老。章惇受不了这个。一个被你推进深渊的人,居然在深渊里安了家,还写诗说“不辞长作”,这等于宣告:你的惩罚,没有达到你想要的摧毁效果。
后来苏轼又写了一首《纵笔》,其中有“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据宋人笔记记载,这首诗传到京城,章惇看到后说了一句: “苏子瞻尚尔快活!” 一纸令下,苏轼从惠州再贬海南儋州。在宋代,贬到海南几乎仅次于死刑。到了儋州,地方官张中仰慕苏轼,把他安顿在官舍里住。章惇得知后,派人过海追查,张中被革职,苏轼父子被从官舍里撵了出去。一个宰相,隔着一道海峡,连一个地方小官给贬官借了一间漏雨的旧房子,都不肯放过。这不是政治清算了,这是私人化的、不肯松手的追猎。
章惇的跌落,始于元符三年那个正月。
宋哲宗驾崩,无子。向太后召辅臣议立新君。章惇主张立哲宗同母弟简王,或按长幼立申王。太后属意端王赵佶。章惇脱口而出: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二十多年后,靖康之变,北宋灭亡,赵佶正是那个把江山玩丢了的皇帝。章惇的判断精准得可怕。
但精准救不了他。更致命的是当场叱责他的那个人。曾布,当时是知枢密院事,和章惇同属新党阵营,是多年共事的政治盟友。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曾布站了出来,说了一句:“章惇未尝与臣等商议,如皇太后圣谕极当。”蔡卞、许将相继附和。章惇孤身一人,败局已定。曾布用章惇的“孤”,换了自己的“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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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即位后,清算来得很快。罢相,贬越州;再贬潭州;再贬雷州司户参军;再移睦州、湖州。从权倾天下的宰相,一路贬到从八品的团练副使。走完这条路时,他已经七十一岁。而在章惇被贬的同时,蔡京——当年章惇引为同道的“自己人”——把章惇反对立储的言论当作投名状献给徽宗,又把章惇执政时期的政策全部定性为“酷虐之罪”,自己坐上了宰相的位置。后来蔡京炮制“元祐党人碑”,把章惇的名字也刻了进去。新党不认他,旧党恨他,章惇在生前身后,都成了一座孤岛。
最凄凉的一幕,回到雷州那间租不到的房子。
而在这时候,苏轼正在遇赦北归的路上。章惇的儿子章援,元祐三年进士第一,那一科的主考官正是苏轼,按当时的习惯,章援是苏轼名副其实的门生。章援写信替父亲求情,怕苏轼报复。苏轼当时已经病重,还是抱病回了信。信里称章惇为“丞相”,说“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他还特地附上了一个治瘴疠的药方,详细写明产地、炮制、服用方法,让章援带回去。一个半月后,苏轼病逝。苏轼到死都认这份交情。而章惇用尽后半生去追杀的,恰恰是这个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否定过他的人。
章惇死在崇宁四年,湖州贬所。他死后的待遇像一场闹剧。北宋大观年间,恢复特进、申国公爵位;北宋政和年间,追赠观文殿大学士、太师,追封魏国公。到了南宋绍兴五年,宋高宗又追贬他为昭化军节度副使,规定子孙永远不得在朝廷出仕。元朝修《宋史》,把他放进《奸臣传》,和蔡京、秦桧排在一起,用了“穷凶稔恶”四个字。
但历史没有永远沉默。王夫之肯定他拓边之功“终不可以为罪”。后世更有论者推许他为北宋一流的改革家与战略家。他不贪,不徇私,能干,敢干,精准地预见了北宋的灭亡,却为此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章惇的悲剧,不在能力。他太相信对的事就该狠着去做,却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政治是把人聚起来的事,不是把人推出去的事。 他对政敌狠,对朋友绝,对盟友不留余地。所以他贬雷州时,百姓不租房给他;他死后,旧党骂他,新党不认他,连亲手扶上位的皇帝都把他刻进了党人碑。
苏轼晚年那封回信,是他凄凉晚景里仅存的一点温度。而这份温度,来自一个被他一路追杀到天涯海角的人,不是来自任何一个被他善待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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