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核对完这个月的房贷账单,数字像一根细针扎进眼底。

妻子在隔壁房间压低声音打电话,她在为儿子下学期八千块的英语补习费发愁。

十五年过去了,我依然在为一顿早饭、一次补习、一笔月供精打细算。

这让我忽然想起高中那些雾气朦胧的清晨。那时我的“生意”刚刚开张,靠一手工整字迹,帮人抄作业换包子豆浆。

我的顾客里从来没有曹宏远。他是年级前十的学霸,我的同桌,我们之间隔着透明的墙。

他做题,我抄作业;他思考未来,我只想明天早饭钱能不能多赚五块。

两个世界的人,毕业后便消失在彼此的人生轨迹里。

直到这个深夜,一个陌生号码亮起。那头传来既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徐伟泽?我是曹宏远。”

寒暄不到三分钟,他切入正题,语气像在讨论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我有个项目,关于教育,想找你合伙。”

三天后,我在本市最贵餐厅的包间里,听他描绘一个足以改变无数学生——或许也能改变我——的蓝图。

他说看重我“了解学生最真实的需求”。我签了字,心里揣着不安与一丝可耻的期待。

第二天下午,手机银行提示音响起。我点开,目光定格在余额变动上。

手指颤抖着数了三次那串数字后面的零。

两百万。

备注栏写着:项目启动及诚意金。

曹宏远的电话随之而来,声音平静无波:“收到了吧?先改善改善生活,别紧张。”

我握着手机,站在狭小的阳台上,看着楼下为生计奔波的车流人影。

忽然浑身发冷。

这笔我半辈子都攒不下的钱,对他而言,轻描淡写,只是“小钱”。

它买来的,究竟是一个合伙机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我这张高中时代靠抄作业练就、如今只能用来填报表的手,真的接得住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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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回响,像单调的秒针。

最后一份报表提交成功,电脑右下角显示01:17。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颈椎传来熟悉的酸痛。三十七岁,在这家建材公司做了十一年销售支持。

工资卡里刚打进本月薪水,税后八千四百块。我习惯性地点开手机银行。

房贷扣款三千五,自动划转。儿子幼儿园费用两千三,明天记得交。

水电燃气费待缴,大概四百。妻子叶香怡的微信聊天框还亮着。

她发来一张截图,是某知名英语机构的秋季班价目表。

“同事说这家特别好,她孩子上了半年,口语提升明显。”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压低后依然透出焦虑的声音:“我问了,一期八千,每周两节课。咱家诚诚下学期就大班了,得抓紧。”

我盯着那个数字,胃部微微抽紧。八千块,几乎是我一个月净收入。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半晌,才打字回复:“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

办法?我能有什么新办法。无非是从伙食费里再抠一点,从烟钱里省一点,或许,再看看有没有加班费可赚。

关掉电脑,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走在寂静的走廊里,脚步声格外清晰。玻璃幕墙外,城市灯火璀璨,没有一盏属于我。

钻进那辆开了八年的国产车,发动机发出疲乏的嗡鸣。收音机里放着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黏腻。

我关掉它,车里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噪音。

高中时,我最大的烦恼是早饭钱。父母厂子效益不好,每天给我三块,只够买两个素包子。

长身体的年纪,上午第二节课肚子就叫得像打鼓。同桌曹宏远有时会带牛奶和面包,香味丝丝缕缕飘过来。

他从不炫耀,安静地吃,安静地做题。他的世界是干净的试卷、清晰的未来。

我的世界,是第三节课后饿得发慌的胃。

转机来得偶然。后排的赵强,家境富裕但字迹潦草如鬼画符,一次被老师勒令重抄罚写。

他哭丧着脸,捅捅我后背:“徐伟泽,你字好看,帮我抄呗?五块钱。”

五块!能买五个肉包子,或者一碗加卤蛋的米粉。

我接过他那张涂改得乌黑的纸,工工整整抄了一遍。赵强很满意,爽快付钱。

第二天,他带了两个“客户”过来。渐渐地,我的“抄写业务”在小范围传开。

明码标价:抄作业视页数三到八元,代写情书十元,模仿家长签字五元。

我的字迹端正规矩,模仿力强,交货及时,信誉良好。很快,早餐钱稳了,偶尔还能加个鸡腿。

顾客里,有赵强这样的懒散富家子,有临时抱佛脚的艺术生,也有单纯字丑的可怜人。

但从来没有曹宏远。

他不需要。他的作业永远自己完成,卷面整洁,步骤清晰。他只是偶尔在我点着台灯,为赶“订单”奋笔疾书时,投来淡淡一瞥。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更像是一种……观察。观察一个他无法理解,也不需要理解的生存方式。

我们对话很少。他问我:“你这样抄,自己能学到什么?”

我数着刚到手的两张五块纸币,头也没抬:“能学到下星期不用饿肚子。”

他便不再说话,继续解他的数学题。我们之间,是成绩单上相隔两百名的距离,是未来蓝图上泾渭分明的两个板块。

毕业聚餐,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的热门专业。我勉强过了三本线,选了学费最便宜的市场营销。

碰杯时,他看着我,说了一句:“你字确实挺好。”然后转身融入向他祝贺的人群。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近距离交谈。此后十五年,音讯全无。

他成了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一路名校,进大公司,创业。我偶尔从同学群里模糊的传闻里,拼凑他辉煌的剪影。

而我,按部就班毕业,找工作,相亲,结婚,生子,供房。

活成了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背景像素。

车子驶入老旧小区。停车位紧张,我绕了两圈才塞进一个角落。

上楼,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客厅留着一盏小灯。叶香怡窝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依然是那家英语机构的介绍页面。

我轻轻拿开手机,给她盖上毯子。她动了动,迷迷糊糊问:“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吃过了。”我低声说,心里一阵发涩。

洗漱完躺下,儿子在隔壁小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薄窗帘,照在天花板上。

八千块的补习费,下季度的物业费,年底可能要修的汽车变速箱……

还有曹宏远。

他此刻在做什么?在某个高级会议室运筹帷幄,还是在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我们的人生,就像高中时那两张并排的课桌。

看似紧密相邻,中间却隔着看不见的、厚厚的玻璃墙。

我在这边计算着生存的毫厘,他在那边丈量着成功的维度。

从未交集,以后也不会。

困意终于袭来时,我这样想着。

02

连续一周的加班后,终于迎来一个完整的周末。

儿子诚诚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蜡笔涂得到处都是。叶香怡一边收拾,一边念叨:“下个月你爸生日,送什么好?他血压高,买那个进口鱼油怎么样?”

我盯着手机,心算着鱼油的价格,含糊应道:“嗯,看看再说。”

“看看看,总是看看。”她语气里带出埋怨,“等你看好了,好的促销都过去了。”

我正要开口,手机忽然震动。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推销贷款?房产中介?我本想挂断,瞥见儿子仰起的小脸,还是走到阳台接起。

“喂,您好。”

“徐伟泽?”电话那头的男声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确定感。

我愣了一下:“我是。您哪位?”

“曹宏远。”

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投进平静多年的池塘。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阳台外,邻居家的鸽子扑棱棱飞过。

“曹……宏远?”我的声音有些干。

“对。高中同桌,没记错吧?”他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礼貌,但疏离。

记忆猛地被拽回那个堆满试卷的教室。阳光里飞舞的粉笔灰,他侧脸专注的轮廓。

“没……没记错。”我定了定神,“真没想到。好久不见,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找宋涛要的。”他答得简单,“听说你在本地发展,一直想联系,总没找到合适机会。”

宋涛,另一个高中同学,开了家小贸易公司,算是同学里混得不错的。我和他偶尔点赞之交。

“哦,宋涛啊。”我不知该说什么,寒暄道,“你……挺好的吧?听说你创业了,很成功。”

“还好,做些小项目。”他轻描淡写,随即话锋一转,“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支持,老样子。”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局促。

“挺好。”他顿了顿,忽然问,“还记得高中时,你帮人抄作业吗?”

我脸一热。那段为了糊口而进行的“灰色交易”,在成功者面前提起,格外难堪。

“啊……那时候年纪小,瞎胡闹。”我试图含糊过去。

“不是胡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点别的意味,“我印象很深。你字迹非常工整,模仿不同人的笔迹几乎能以假乱真。而且,效率很高。赵强那次被罚抄二十遍《滕王阁序》,你一晚上就交差了,对吧?”

我愣住了。那么久远、琐碎的细节,他竟然记得。

“你……怎么知道?”

“赵强跟我炫耀过,说他找到了‘金牌代笔’。”曹宏远似乎笑了笑,“我当时就在想,这种对细节的把握、对客户需求的快速响应,还有在压力下的交付能力,是很稀缺的特质。”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凉。他评价我那不堪的“生意”,用的词是“稀缺的特质”。

“都过去的事了。”我干笑两声。

“有些特质不会过去。”他语气认真起来,“徐伟泽,我最近在启动一个新项目,教育领域的。需要深入了解真实学生需求、有耐心、注重细节的合伙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他继续说,“不是客套。我觉得你对‘学生’这个群体,有非常独特和接地气的理解,这是很多坐在办公室里空想的人不具备的。”

阳台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我后背却渗出一层细汗。

“我……我不太明白。”我嗓子发紧,“你是说,让我……合伙?”

“对。具体细节,我们见面聊。”他语速不快,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你什么时候方便?这周?下周?”

“我……我得看看工作安排。”我脑子有点乱。

“好。我让我助理肖旭稍后加你微信,你把方便的时间告诉他。”他干脆利落,“地点我定,时间你选。很久没见,正好叙叙旧。”

叙旧?我和他有什么旧可叙?我脑海里闪过的是他干净的笔记本,和我油腻的包子袋。

“那个……曹宏远,”我犹豫着,“你说的项目,具体是……”

“见面详谈。”他打断我,语气依旧礼貌,但界限分明,“电话里说不清楚。放心,是正经项目,合法合规,前景很好。”

他仿佛能看穿我的疑虑。

“对了,”他最后补充道,“这事先别跟其他同学多说,项目还在早期。”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响着,我还没回过神来。

叶香怡拉开阳台门,探出头:“谁啊?打这么久。”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那句“曹宏远找我合伙”在舌尖滚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一个……老同学。”我说,“可能有点事找我帮忙。”

“哪个同学?能帮你介绍工作吗?”她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工作的事。”我含糊道,心里那点不真实的飘忽感,混合着隐隐的警惕,沉甸甸地压着。

曹宏远。学霸。成功企业家。

找我这个高中抄作业的,合伙?

手机震动,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弹出。头像是一张专业商务照,名字:肖旭

备注:曹总助理,与您约时间。

我通过了申请。肖旭的消息立刻进来,礼貌、精准、高效,约我下周傍晚六点半,在“云顶阁”见面。

云顶阁。我知道那里,本市最高建筑顶层的旋转餐厅,人均消费我一个月工资。

我回复:“好。”

放下手机,儿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看我画的飞机!”

画纸上,是一架歪歪扭扭但色彩鲜艳的飞机,冲向一团厚厚的云朵。

我摸摸他的头,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来越厚。

曹宏远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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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赴约前的那几天,我过得心神不宁。

白天对着电脑屏幕,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报表,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曹宏远的电话。

他的语气,他的用词,他那句“稀缺的特质”。

叶香怡察觉了我的异常:“你那个老同学,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就……可能有个合作机会,还不确定。”我避重就轻。

“合作?他能跟你合作什么?”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放缓语气,“我是说,人家那么大老板……靠谱吗?别是传销什么的。”

“他说是正经教育项目。”我底气不足。

“教育?你懂教育吗?”她皱起眉,“不会是让你去卖课程吧?现在这种坑太多了。”

我没法反驳。她说的,也正是我隐隐担心的。

但心底深处,一丝被压抑多年的、微弱的声音在蠢动: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改变的机会呢?

我查了曹宏远。

网上信息不多,他公司的官网简洁大气,业务介绍是“前沿科技与创新教育解决方案”。

有几篇财经媒体报道,称他为“低调务实的技术派创业者”。

没有负面新闻,但也没有太多细节。像一个精心打磨过的、光滑的壳。

周四傍晚,我提前下班。翻遍衣柜,找不出一件像样的“战袍”。最后穿了唯一一套贵点的西装,还是结婚时买的,腰身有些紧了。

“云顶阁”需要预定,门口的服务生西装笔挺。我报了肖旭的名字,被引向窗边的座位。

餐厅缓缓旋转,城市夜景如流动的星河铺展在脚下。水晶灯折射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和高级食材的味道。

我正襟危坐,手心冒汗。六点半整,曹宏远出现了。

他比高中时更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气质沉稳内敛。时间在他身上沉淀出清晰的轮廓和从容的气场。

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同样衣着精干,眼神锐利,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是肖旭。

“徐伟泽。”曹宏远走过来,伸出手。他的手干燥有力。

“曹……曹总。”我站起来,差点碰倒水杯。

“叫名字就行。”他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肖旭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打开平板,偶尔记录。

“这里视野不错。”曹宏远望向窗外,像在聊家常,“我偶尔过来谈事。记得高中时,学校天台是我们能看到最远的地方。”

我勉强笑了笑。学校天台,我上去过两次,一次是帮人放告白气球,一次是心情不好。他上去干什么?思考人生?

服务生递上菜单。曹宏远示意我先点。我看着那些陌生的菜名和令人咋舌的价格,指尖发僵。

“曹总来定吧,我都可以。”我把菜单推回去。

他也没推辞,快速对服务生报了几个菜名,语速平稳,显然对这里很熟。

前菜和酒水上桌。曹宏远举杯:“老同学,好久不见。”

我碰杯,红酒滑入喉咙,微涩。

“直接说项目吧。”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打算做一款App,名字暂定‘学业助力’。核心功能是帮助学生更高效地规划学习、管理时间、获取个性化学习资源。”

我听着,这听起来和市面上很多学习软件差不多。

“但我们的差异化在于,”他身体微微前倾,“深度理解和介入‘学习过程’。不是简单提供题库或视频,而是通过分析学生的作业习惯、书写轨迹、时间分配、甚至错题类型,构建精准的学习画像,提供定制化的优化方案。”

我努力理解他的话:“这……需要很强的技术吧?”

“技术是我的事。”他语气笃定,“我需要你的,是对‘学习过程’中最细微、最真实环节的洞察。比如,一个学生为什么愿意花钱请人抄作业?除了懒,还有没有时间管理问题、畏难情绪、或者对某些学科的绝望?抄作业时,他最希望‘代笔’帮他规避的是什么?是字迹被认出,还是内容出错?这些细节,问卷问不出来,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我后背一凉。他果然是在打我那段经历的主意。

“我的那些……都是过去式了。”我声音干涩。

“过去式才是珍贵的数据库。”曹宏远目光深邃,“你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客户’,了解他们不愿说出口的痛点。我们需要把这种‘地下需求’阳光化、产品化。让‘抄作业’这种负面行为,变成我们产品里‘智能作业辅助’‘时间节省方案’的正向功能。”

他说得流畅而充满说服力,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合法吗?我是说,分析学生的作业数据……”

“当然合法。”曹宏远笑了,那是种掌控一切的笑,“我们会获得用户授权,数据脱敏处理,完全符合规定。我们是在帮助孩子,徐伟泽。想想看,如果当年有这样一个工具,能帮你更好地规划时间,也许你就不需要牺牲早餐时间去抄作业,或许能考上更好的大学。”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深处某个柔软、遗憾的角落。

我沉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肉质鲜嫩,但我味同嚼蜡。

“你的角色,”曹宏远继续说,“是合伙人和首席用户体验官。不需要你懂技术,你负责从真实用户角度测试产品、提出改进意见、模拟各种学生使用场景。年薪暂定五十万,加上项目分红。”

五十万。我握刀叉的手顿住了。

“当然,初期需要你投入一些精力。”肖旭适时开口,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这是合伙协议草案,徐先生可以看一下。”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密密麻麻的条款,我一目十行地扫过,脑子嗡嗡作响。

法律术语很多,但我看清了“技术入股”、“决策参与”、“保密条款”等字眼。

“为什么是我?”我终于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明明有更多更好的人选。”

曹宏远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因为真实。”他看着我,“这个项目不缺技术,不缺资金,甚至不缺理念。缺的是一点‘地气’,一点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未经修饰的真实感。你身上有。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

“而且,我觉得你值得一个机会。一个弥补……某种差距的机会。”

弥补差距。我和他之间的差距。

这话听起来像施舍,但又带着奇异的真诚。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曹宏远没有催我立刻决定,只说让我好好考虑协议,有问题随时联系肖旭。

他买了单,数字让我眼皮一跳。

送我下楼时,他说:“老同学,世界很大,别把自己困在方寸之间。这个项目,可能是你推开另一扇门的钥匙。”

坐进自己的旧车里,豪华餐厅的暖光被隔绝在外。车里还残留着儿子的饼干碎屑。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发动。

曹宏远描绘的蓝图在眼前晃动,五十万的年薪在耳边回响。但心底那丝不安,像水底的暗草,缠绕不去。

协议里那些严苛的保密条款,他对我过往“污点”的兴趣,还有他那句“弥补差距”……

是橄榄枝,还是诱饵?

手机亮了,叶香怡发来微信:“谈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抬头望向“云顶阁”那璀璨的顶层。

那上面,是一个我从未触摸过的世界。

而现在,那扇门,似乎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的光,不知是晨曦,还是别的什么。

04

我把电子版合伙协议带回了家。

叶香怡凑在平板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多保密条款?连跟家人都不能详细说项目内容?”她指着屏幕,“还有这个,什么叫‘必须无条件配合甲方进行必要的用户场景模拟和数据测试’?必要的标准是什么?”

“可能……就是测试产品吧。”我解释得苍白无力。

“年薪五十万。”她念出那个数字,眼神复杂,“他真舍得给你开这么高?你值这个价吗?”

这话像冰水浇下来。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是现实惯了。

“他说看中我的……经历。”我声音低下去。

“抄作业的经历?”叶香怡放下平板,直视我,“徐伟泽,天上不会掉馅饼。一个十五年没联系的同学,突然找你合伙,给这么高的薪水,图什么?图你人好?图你字写得整齐?”

我无言以对。

“你再看看这些条款,”她划动着屏幕,“责任划分模糊,退出机制苛刻,违约责任重得吓人。这哪是合伙协议,简直是卖身契!”

“也许大公司的合同都这样……”

“你签过几个大公司合同?”她反问,语气激动起来,“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房贷、孩子、老人,哪一样经得起折腾?万一这是个坑,万一他公司有问题,你签了字,脱得了身吗?”

“他说是正经教育项目!”我也提高了声音,“合法合规!他公司网上都能查到!”

“网上能查到的就叫正经?”叶香怡眼圈有点红,“徐伟泽,我们输不起!是,现在日子紧巴,可至少安稳。你要是卷进什么麻烦里,这个家怎么办?诚诚怎么办?”

儿子被我们的争吵声惊动,光着脚跑出来,怯生生地拉住她的衣角:“妈妈……”

叶香怡抱起儿子,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子的背影,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她说的都对。我们输不起。曹宏远的世界离我们太远,远到无法用常理揣度。

那五十万,像悬在深渊之上的蜜糖。诱惑巨大,但一步踏空,就是万劫不复。

夜深人静,儿子睡了。叶香怡背对着我躺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声很轻。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曹宏远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你值得一个机会。一个弥补差距的机会。”

差距。我和他的差距。我和那些成功者之间的差距。

我真的甘心吗?甘心一辈子计算着房贷补习费,在格子间里慢慢锈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肖旭发来的微信:“徐先生,协议如有疑问,我可随时解答。曹总很期待与您共事。”

期待。这个词让我心头一颤。

我翻身起床,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散开。

我想起高中时,每个因为抄作业赚到钱而心满意足的清晨。那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饭。

现在呢?有了家庭,有了责任,愿望变得具体而沉重:一套不用忧心房贷的房子,让孩子接受好一点的教育,让妻子不用为价格斤斤计较。

曹宏远递来的,可能是一根救命稻草,也可能是一把裹着糖衣的匕首。

烟头烧到手指,我一哆嗦。

回到屋里,我再次打开那份协议。跳过年薪和分红那些诱人的数字,仔细看那些责任条款、保密义务、知识产权归属。

叶香怡说得对,很多地方语焉不详,留下了太多解释空间。

但那个“首席用户体验官”的头衔,那些关于“真实需求”、“细节洞察”的肯定,像细微的痒,挠在心底最不甘的部位。

也许,这是我平庸人生里,唯一一次可能触碰到的、不一样的轨道。

哪怕有风险。

天快亮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回了肖旭微信:“协议我看完了,有几个小问题想确认一下。”

上午,我和肖旭通了半小时电话。他专业而耐心,解答了我的疑虑,对一些模糊条款做了补充说明,措辞严谨,滴水不漏。

最后他说:“曹总说了,合作建立在互信基础上。如果您仍有顾虑,我们可以先签一个短期顾问协议,您体验一下项目氛围再决定。”

以退为进。反而让我放松了些警惕。

中午,我给曹宏远打了个电话。

“我想好了。”我说,“我加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他平静的声音:“欢迎。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下午,我在肖旭的线上指导下,完成了电子签名。协议生效。

签完字那一刻,我靠在办公椅上,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被巨大的空虚和不安攫住。

我做了什么?我把自己的未来,和那个遥不可及的老同学,绑在了一起。

叶香怡晚上知道后,没有再说激烈的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失望。

“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她声音疲惫,“但徐伟泽,你记住,这个家,我和诚诚,都在你后面。”

我抱住她,喉咙发紧:“我知道。我会小心的。万一……万一真的好了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夜里,我又梦回了高中教室。

我在拼命抄写,字迹工整。曹宏远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抄,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他伸出手,指着我正在抄的那行字。

那行字忽然扭曲、拉长,变成了一串长长的、我数不清位数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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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刻意想让自己放松,带儿子去公园玩。但心思总是飘忽,手机就攥在手里,时不时点亮屏幕看看。

没有新消息。银行通知没有,曹宏远没有,肖旭也没有。

也许昨天只是个光怪陆离的梦。

中午回家,儿子在车上睡着了。我把他抱上楼,轻轻放在床上。

手机就在这时,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是那种短促、尖锐的短信提示音。

我心里莫名一跳。

把儿子安顿好,我走到客厅,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银行账户动账通知”几个字。

我点开。

“您尾号账户完成一笔转账存入交易,金额为人民币2,000,000.00元。当前余额……”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串数字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两百万?

我闭上眼睛,用力晃了晃脑袋,再睁开。

数字还在。后面跟着清晰的“2,000,000.00”。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项目启动及诚意金”。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一片冰凉。

两百万。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数字,是我家房贷总额。而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我的个人账户里。

像一颗沉默的炸弹。

我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汗湿的手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惊心动魄的提示。

叶香怡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指了指地上的手机。

她疑惑地捡起来,目光扫过屏幕。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怔愣,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睁得极大。

“这……这是……”她抬起头,死死盯着我,“曹宏远打的?”

我僵硬地点头。

“两……两百万?”她声音尖利起来,又猛地压低,像怕惊动什么,“启动金?诚意金?什么项目启动需要给你个人打两百万诚意金?!”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沙哑,“协议里没写具体金额……”

“徐伟泽!”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哪有人这么打钱的?这算什么?买断费吗?”

买断费。这三个字让我浑身一激灵。

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来电显示:曹宏远。

我和叶香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我深吸一口气,捡起手机,按下接听,又点了免提。

“喂。”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钱收到了吧?”曹宏远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平稳,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速度还行。”

还行?两百万的转账,他说“还行”?

“收……收到了。”我喉咙发紧,“曹宏远,这……这是什么意思?协议里没说……”

“哦,那个啊。”他语气随意,“启动资金的一部分,也是我的诚意。你先用着,改善改善生活,换辆车,或者给家里添置点什么。项目马上要铺开,你作为合伙人,总不能太寒酸。”

改善生活。寒酸。

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敏感的神经上。

“可是……这也太多了。”我艰难地说,“而且直接打到我个人账户……”

“合伙人嘛,信任是基础。”他打断我,语气依然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力,“钱就是用来花的,别有心理负担。后续项目开支,肖旭会跟你对接,走公司账。这笔是给你的,怎么用,你自由支配。”

自由支配两百万?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冷。

“对了,”他似乎想起什么,“下周肖旭会联系你,开始一些前期的用户场景模拟工作。很简单,就是回忆和记录一些你高中时的‘业务细节’,越具体越好。算是项目预热。”

“好……好的。”我木然地应着。

“那就这样。放宽心,好好享受周末。”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忙音再次响起。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叶香怡缓缓坐倒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惨白。

“他让你……回忆高中抄作业的细节?”她喃喃道,“两百万,就买你这个?”

我答不上来。巨大的金额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灭顶的惶恐。

这钱太烫手了。它不像报酬,更像某种……预付的代价。

“这钱不能动。”叶香怡猛地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一分都不能动!徐伟泽,你听我的,这钱绝对有问题!你赶紧给他退回去!这合伙……我们不干了!”

退回去?说得容易。签了协议,收了巨款,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协议有违约责任……”我声音发虚。

“那也比不明不白拿着这钱强!”她几乎要哭出来,“两百万啊!徐伟泽,你想想,什么生意还没开始,就先给合伙人打两百万零花钱?他是做慈善的吗?他图什么?就图你那些破事?”

她的话像锤子,敲打着我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是啊,他图什么?

我的字迹?我的“接地气”?我那点可笑的、上不得台面的“经验”?

值两百万?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长长的数字。它代表着我能立刻还清房贷,能让儿子上最好的学校,能换辆新车,能让叶香怡不用再为价格纠结。

诱惑是实实在在的,像魔鬼的低语。

但恐惧也是实实在在的,如影随形。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小区的景象一如既往,平凡,琐碎,安全。

而我的账户里,刚刚跃进了一个足以撕裂这种平静的数字。

曹宏远轻描淡写地说“别紧张”、“小钱”。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小钱”。

这笔把我吓懵的钱,买走的,究竟是我的“经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我的沉默?我的配合?或者,我这个人?

06

两百万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的账户里,也烙在我的意识里。

我不敢用,甚至不敢多看。每次打开手机银行,那串数字都刺得眼睛生疼。

叶香怡严防死守,把家里的财政大权抓得更紧,反复叮嘱我:“那钱就当不存在!听见没?”

我点头,心里却像揣着个不断胀大的气球,随时会炸开。

周一上班,我魂不守舍。同事老张拍我肩膀:“嘿,想什么呢?老板娘叫你都听不见。”

我悚然一惊,慌忙收敛心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下午,我主动联系了肖旭。

“肖助理,关于项目,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具体工作?需要我做什么准备?”我尽量让语气显得积极。

肖旭回复很快:“徐先生不用急。曹总交代,先让您适应一下。目前项目还在核心架构阶段。这样吧,您可以先整理一些高中时期的‘业务’回忆录,越详细越好,比如客户类型、需求场景、交易细节、您的应对方法等等。这对我们构建用户模型很有价值。”

又是回忆录。绕来绕去,还是我那点抄作业的老底。

“只要回忆录就行了吗?有没有产品原型让我看看?或者技术方案?”我想了解更多。

“技术方面有专业团队负责,您不必费心。”肖旭的回复礼貌而疏离,“至于产品,目前保密级别较高。您先完成回忆录,就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完成后发我即可。”

通话结束。我盯着电脑屏幕,一种无力感蔓延开来。

他们把我圈在一个“用户体验官”的虚名里,只让我掏过去的记忆,却不让我碰触项目的核心。

这感觉不像合伙人,更像一个……被圈养的信息提供者。

两百万,是预付的信息费?

我心里疑云更重,却又无从求证。协议签了,钱收了,我已经被绑上了船。

几天后,我硬着头皮开始写那份“回忆录”。下笔异常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剥开早已结痂的羞耻。

“客户赵强,字迹潦草,畏难情绪重。通常会在交作业前一晚紧急下单,愿意支付溢价。需求不仅是抄写,更要求‘看起来像他自己写的,但错误要少’……”

写着写着,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昏暗的台灯下,鼻尖是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耳边是室友的鼾声。

那种为了一点活命钱而压榨自己的卑微感,穿越时空,再次淹没我。

曹宏远要这些,到底想干什么?构建用户模型需要这么细致入微的“犯罪记录”吗?

周末,高中同学群里有人提议小聚。组织者是宋涛。

我本想推辞,叶香怡却说:“你去吧,顺便……探探宋涛的口风。他不是跟曹宏远有来往吗?”

我心中一动。

聚会地点在一家川菜馆,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在本市混的,大多有些小成就。宋涛做东,红光满面。

话题很快扯到各自近况。有人问起我,我含糊说还在老公司。宋涛端着酒杯过来,搂住我肩膀:“伟泽可以啊,不声不响干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大事?我能有什么大事。”

“还装!”宋涛挤挤眼,“曹宏远那个项目,你不是进去了吗?可以啊老同学,抱上大腿了!”

看来曹宏远并没有完全保密。或者,他是故意让某些人知道?

我勉强笑笑:“就是帮点小忙,混口饭吃。哪比得上宋总你自己当老板。”

“哎,我这才叫混口饭吃。”宋涛摆摆手,压低声音,“曹宏远那才叫搞事业。不过……”他话锋一转,凑得更近,酒气喷在我脸上,“跟他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那人……手段厉害,背景也深。”

我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没啥,没啥。”宋涛却打了个哈哈,举杯跟我碰了一下,“反正你跟着他,有肉吃。来,喝酒!”

他转身去招呼别人,留下我呆坐原地。

“手段厉害”、“背景深”。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刺,扎进我刚才因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

聚会散场时,宋涛已经有些醉了。我扶他出门,趁机又问:“涛子,你刚说曹宏远……他项目到底做什么的?靠谱吗?”

宋涛眯着醉眼,拍了拍我的脸:“做……教育的嘛,帮助小朋友……嘿嘿,帮助……”他忽然打了个酒嗝,声音含混下去,“反正……来钱快就行。他路子野……你呀,跟着赚点钱就好,别的……别多问,知道多了……不好。”

他说完,一头钻进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夜晚的街头,浑身发冷。

“路子野”、“知道多了不好”。

宋涛含糊的醉话,比任何清晰的警告都更让人不安。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曹宏远,关于那个“教育项目”。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两百万的转账,肖旭的回避,曹宏远对我过往细节的执着,还有宋涛意有所指的醉话……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却散发出越来越浓的不祥气息。

我好像正走在一片浓雾里,脚下看似实地,但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曹宏远给我看的,是雾中一座华美宫殿的虚影。

而真实的面目,藏在雾的深处。

那两百万,是买路钱,也是封口费吗?

我必须看清,必须弄清楚。

否则,这钱不是阶梯,而是埋葬我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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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涛的醉话像一根倒刺,扎在心里,时不时疼一下。

我试着在微信上旁敲侧击地问他,关于曹宏远“路子野”具体指什么。他总是用表情包或者“喝多了瞎说”糊弄过去。

越是遮掩,越说明有问题。

我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在网上仔细搜索曹宏远公司的信息。

官网依旧光鲜,报道依旧正面。但我换了搜索思路,不再搜公司名,而是搜相关关键词:“学生数据”、“信息泄露”、“教育App”、“隐私争议”。

翻了几十页,在一些不起眼的论坛角落,看到几条陈年旧帖。

帖子提到大概两三年前,有几家小型教育机构发生过学生信息批量泄露事件,包括姓名、学校、年级、甚至部分练习记录。

泄露源头疑似是某家提供技术支持的科技公司。

帖子很快被删除了,没提具体公司名。但有人跟帖猜测,矛头隐约指向几家当时活跃的创业公司,其中一家,名字缩写和曹宏远的公司吻合。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继续深挖,找到一篇被转载过很多次的、某民间教育维权组织的文章。

文章批评某些教育科技公司以“个性化学习”为名,过度收集、分析学生数据,甚至可能用于商业目的或泄露。

文章没有点名,但配图里有一张模糊的产品界面截图。

我死死盯着那张图,虽然粗糙,但UI风格和配色,与肖旭曾给我看过的一个早期“学业助力”概念图,有几分神似。

是巧合吗?还是同一套技术内核,换了个包装?

曹宏远反复强调的“深度分析学习过程”、“构建精准画像”,需要收集的数据维度,细思极恐。如果这些数据被滥用,或者……被卖出去?

我不敢想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写的那些“回忆录”,我提供的那些“用户场景”,岂不是在帮助他们完善这套数据窃取的模型?让他们的“分析”更精准,更像那么回事?

两百万,是买我闭眼,也是买我递刀?

这个猜测让我如坐针毡,冷汗涔涔。

周末,我带儿子去书店买绘本。在教辅区,无意间听到两个家长的对话。

“烦死了,这几天老是接到培训机构电话,上来就能叫出孩子名字、学校,连孩子上次月考数学哪块薄弱都知道!”

“我们也一样!信息肯定被卖了。现在这些学习App,说是免费,其实就是拿孩子数据换钱……”

我匆匆结账离开,手心全是汗。

如果曹宏远的项目,内核就是数据黑产,那我成了什么?帮凶?

更让我恐惧的是,协议里那些严苛的保密条款和违约责任。我现在想抽身,恐怕已经迟了。

一天下班路上,我神思恍惚,差点闯了红灯。急刹车后,惊出一身冷汗。

不能再这样被动猜测了。我需要证据,或者,我需要外部的力量。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归属地是外地。

“请问是徐伟泽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沉稳。

“我是。您哪位?”

“我姓李,李志伟。是一名记者。”他顿了顿,“我关注教育科技领域很久了。冒昧联系,是因为了解到您最近参与了‘学业助力’这个项目,想跟您聊聊。”

记者?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我不接受采访。你从哪里知道我电话的?”我语气生硬。

“徐先生,别紧张。”李志伟的声音不急不缓,“我知道您和曹宏远先生是高中同学,刚加入他的新项目。我也知道,他给您打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启动资金。”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我后背发凉。

“你调查我?”

“我在调查这个项目。”李志伟纠正道,“曹宏远公司的技术背景和商业模式,可能存在一些……法律和伦理上的灰色地带。尤其是涉及未成年人数据这一块。”

我握紧手机,走到路边僻静处,压低声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徐先生,您可能并不完全清楚自己参与的是什么。”李志伟的语气严肃起来,“‘学业助力’听起来很美,但它背后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壳。收集来的海量学生数据,用途可能远不止‘个性化学习’那么简单。洗钱、非法交易、甚至更糟……这些数据在黑市上的价值,超乎想象。”

洗钱?我的脑子嗡的一声。那两百万……难道?

“你有什么证据?”我声音发颤。

“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所以需要调查。”李志伟坦诚道,“但我查到,曹宏远公司的一些关联账户和离岸资金有可疑往来。他的项目进展速度、烧钱速度,和正常的创业公司不符。更重要的是,他选择您作为合伙人,非常……不合常理。除非,他需要的不是您的专业,而是您这个‘身份’,或者,用这笔巨额‘诚意金’,把您变成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

自己人。意思就是,共犯。

我腿一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徐先生,您不必立刻相信我。”李志伟说,“但请您仔细想想,项目的细节您了解多少?核心技术您接触得到吗?那两百万,真的只是‘诚意金’吗?还是……封口费,或者,拉你下水的投名状?”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我心口。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哑声问。

“因为您可能是离真相最近,又还没被完全同化的人。”李志伟说,“也因为,我觉得您不像是会为了钱,完全丢掉良知的人。高中时您抄作业是为了活命,现在呢?”

现在呢?为了活得更体面?就可以闭上眼睛,递出刀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随时可以找我。但请务必谨慎,曹宏远和他身边的人,非常警觉。”李志伟留下一个加密通信方式,挂了电话。

我站在初秋傍晚的凉风里,浑身冰冷。

记者李志伟。他的话,撕开了我一直不愿正视的疑云。

曹宏远的项目,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一个用教育包装的数据黑产和洗钱工具。

而我,这个他高中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差生,被他选中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的“特质”,而是因为我够平凡,够需要钱,够容易控制?

两百万,不是橄榄枝,是裹着蜜糖的锁链。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08

和李志伟通话后,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周。

表面上,我按时上班,应付肖旭时不时发来的、要求补充“回忆录”细节的邮件。

甚至按照肖旭的要求,开始模拟一些“典型学生用户”在App上的可能操作路径——虽然我连真实的App界面都没见过。

肖旭发来几个高度简化的、只有前端交互的测试模块让我“体验”。功能无非是上传作业照片、制定学习计划、标记错题之类,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李志伟的话,让我看什么都带着怀疑。

每一个数据输入框,背后是不是都连着贪婪的数据抓取器?每一次“个性化推荐”,是不是都在为用户画像添上一笔,最终变成可以交易的数字资产?

我变得疑神疑鬼。手机不敢离身,怕被监听。在家里说话也小心翼翼,怕给叶香怡和儿子带来危险。

叶香怡察觉了我的异常,但这次,她没有追问。只是夜里,她会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有汗。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只听李志伟的一面之词。

我借口需要“寻找用户灵感”,向肖旭提出,想看看项目后台数据的大致分类和结构,以便更好地从用户角度思考。

肖旭回复:“后台架构涉及核心算法和机密,暂时不便开放。徐先生只需专注于前端体验模拟即可。”

又一次被挡了回来。

同时,曹宏远那边似乎加快了节奏。肖旭通知我,项目即将进入封闭开发测试阶段,可能需要我集中一段时间参与线下研讨会。

“在哪里?多久?”我问。

“地点暂定郊区一个度假村,环境安静,适合专注工作。时间大概一周左右。具体安排确定后通知您。”肖旭回答。

封闭开发?与世隔绝?这让我脊背发凉。我想起一些法制节目里,被骗入传销组织的情景。

不能再等了。

我悄悄联系了李志伟,使用他提供的加密软件。我们约在城郊一个偏僻的咖啡馆见面。

李志伟比我想象中年轻,戴着眼镜,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

他出示了记者证和一些他搜集到的材料复印件,包括曹宏远公司一些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几家关联的皮包公司信息,以及几笔流向可疑的境外资金记录。

“这些不能直接证明犯罪,但疑点太多了。”李志伟指着那些图表,“他的公司,更像一个资金和数据的中转站。而‘学业助力’这个新项目,是绝佳的掩护。学生和家长为了教育最舍得投入,数据源源不断,资金流水也大,很容易把非法资金洗白混入。”

“那两百万启动金……”

“很可能就是第一笔需要‘处理’的钱。”李志伟看着我,“打给你,名义上是合伙诚意,实际上可能已经完成了某种形式的转移或洗白。你用了,就说不清了。而且,把你绑在一条船上,你以后只能配合。”

我手心全是冷汗。

“我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我说。

“证据在他们的服务器里,在后台真实的数据库里,在那些加密的资金流水里。”李志伟压低声音,“下一次他们让你参与测试,尤其是封闭测试,可能是机会。他们的防护可能会因为内部环境而放松。如果能接触到真实的后台,哪怕几分钟,拍到关键信息……”

“太冒险了!他们肯定会监控!”

“所以需要计划,需要时机。”李志伟说,“我也会从外部继续调查资金链。但我们时间可能不多了,一旦他们完成数据大量收集和资金转移,可能就会收网或者换壳。”

他递给我一个小小的、伪装成充电宝的微型拍摄设备。

“有备无患。万一有机会……你知道该拍什么:异常的数据字段、真实的用户信息记录、奇怪的资金往来明细。”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设备,像盯着一块炭火。

接下它,我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成了卧底,成了背叛者。

但如果不接,我可能就成了共犯,背着不清不楚的巨额资金和无法洗脱的嫌疑。

“我……试试。”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一切以安全为重。”李志伟郑重地说,“发现不对,立刻撤。保护自己最重要。”

回到家,我把那个“充电宝”藏进书房旧电脑包的夹层里,心脏狂跳。

几天后,肖旭的通知来了。封闭研讨会定在下周三开始,地点是西山温泉度假村。要求携带个人电脑和必要的衣物,为期五天。

“曹总很重视这次封闭开发,届时会亲自参与关键环节的讨论。”肖旭在电话里说。

曹宏远也去。这既是压力,也可能是机会。老板在场,技术人员或许会展示更真实的东西。

去,还是不去?

这可能是唯一获取内部证据的机会,也可能是自投罗网。

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高中时,我为了早饭钱,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现在,我为了活命,为了清白,可能要去探一个更深的深渊。

叶香怡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牛奶。“还不睡?”

我接过牛奶,温热透过杯子传到掌心。

“香怡,”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如果我之后要出一趟差,时间可能长一点,手机信号也许不好。你和诚诚……”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徐伟泽,你是不是要去做危险的事?是不是跟曹宏远有关?那钱我们不要了,退回去,报警行不行?”

报警?现在证据不足,报警打草惊蛇,那两百万更说不清。

“不是危险的事,就是……工作可能需要集中。”我勉强笑笑,拍拍她的手,“别瞎想。把钱看好了,我没说话,一分都别动。”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猜到了。

这一去,吉凶未卜。

但有些路,一旦看清了方向,就不能再闭着眼睛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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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西山度假村隐藏在山坳里,环境清幽得近乎荒凉。

所谓的“封闭研讨会”,在一栋独立别墅里进行。到场的有我、曹宏远、肖旭,还有五六个我没见过的技术人员,神情严肃,话很少。

别墅网络与外界物理隔绝,所有电子设备进入时都被检查登记。我带的那个“充电宝”侥幸混过,但它本身没有联网功能,只能靠内置存储。

前两天,会议内容听起来很正常:讨论App功能模块优化、用户体验流程、市场推广策略。

曹宏远主导会议,条理清晰,要求严格。

他偶尔会问我:“伟泽,从这个场景看,学生最可能卡在哪一步?”

我尽量从“用户”角度回答,心却悬在嗓子眼。

我注意到,技术人员的电脑屏幕在讨论某些后台逻辑时,会快速切换界面,不让我们看清全貌。肖旭始终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目光不时扫过全场。

第三天下午,会议内容开始深入“数据建模与分析算法”。

一个技术人员在投屏讲解时,不小心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文件,名称像是代码,但有一闪而过的字段名,像是“Family_Income_Estimate”(家庭收入预估)、“Parent_Occupation_Code”(家长职业代码)。

这远远超出了学习行为分析的范畴!

那技术人员迅速关掉,看了一眼曹宏远。曹宏远面色不变,淡淡地说:“这些是早期测试的冗余字段,后续会清理掉。”

但我心里警铃大作。李志伟的推测,正在被验证。

晚上饭后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别墅里有一间临时布置的“测试体验室”,里面有几台连着内网的测试机,运行着比给我看的更完整的App版本。

曹宏远和肖旭在书房似乎有电话会议。两个技术人员在露台抽烟。

机会可能只有几分钟。

我借口回房间拿笔记本,实则绕到了体验室附近。走廊空无一人。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迅速打开一台测试机,登录的是一套通用测试账号。界面果然复杂很多,有“后台管理”的入口,但需要权限。

我试了几个常见的弱密码,不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我瞥见旁边一个技术员随手贴在自己屏幕边缘的便签纸,上面有一串像是密码的字符,后面写着“Test_Admin_02”(测试管理员02)。

死马当活马医。我回到座位,在登录框输入那串字符。

界面一闪,竟然进去了!

心脏狂跳,我快速浏览后台菜单。数据看板、用户管理、行为分析、财务中心……

点开“数据看板”,实时滚动的数据流令人眼花缭乱,除了学习数据,果然有大量非学习相关的标签在同步生成和分类:设备信息、位置记录(即使App未获取定位权限?)、甚至通过分析作业照片背景和笔迹纸张推测的家庭环境信息……

点开“财务中心”,流水列表刷新着。

除了正常的“会员充值”、“课程购买”,夹杂着大量来自不同公司、名目模糊的“技术服务费”、“数据咨询费”转账,金额巨大,转出账户则指向几个陌生的公司名,其中两个,我在李志伟给的资料上见过!

就是现在!

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充电宝”,对准屏幕,按下隐秘的拍摄键。屏幕光在微型镜头上反射。

快速切换几个关键页面,连续拍摄。汗珠从额头滴到手背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肖旭说话的声音:“……徐先生可能在这里体验。”

我魂飞魄散,猛地拔下“充电宝”,退出后台,关闭浏览器窗口,顺手点开了一个无关的游戏网页。

门被推开,肖旭和曹宏远站在门口。

“伟泽,还在测试?”曹宏远微笑着问,目光扫过我和屏幕。

“嗯,找找感觉。”我努力让声音平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肖旭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桌面、我的手,最后落在我微微鼓起的口袋——那里装着“充电宝”。

“徐先生很投入。”肖旭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晚上还是早点休息,明天还有重要议程。”

“好,马上就好。”我关掉电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曹宏远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肖旭却停留了片刻,看了一眼我刚才用过的电脑,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跟上曹宏远。

那一眼,让我如坠冰窟。

他察觉了。一定察觉了。

回到房间,我反锁上门,将“充电宝”紧紧攥在手里,里面的内容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但别墅唯一的车钥匙在肖旭那里,这里离市区几十公里,深夜荒山,徒步几乎不可能。

我坐在床边,听着山风呼啸,每一丝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

他们现在会怎么做?揭穿我?控制我?还是当作不知,暗中处理?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证据,已经在我手中。

10

后半夜,我听到别墅里有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动。

我屏住呼吸,贴在门后。脚步声停在我门外片刻,又离开了。

是肖旭。他在确认什么。

天快亮时,我做出了决定。不能坐等他们动手。必须主动出击,利用他们暂时的不确定,争取一线生机。

我编辑了一条定时短信,设置在三小时后发送给叶香怡和李志伟。

内容只有简短几个字和度假村定位:“证据已获,情况危险,如中午无我消息,立刻报警,找李记者。”

然后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藏在床垫下。他们如果搜查,找到空白手机也无所谓。

早上开会时,气氛明显不同。曹宏远依然沉稳,但话少了。肖旭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不时落在我身上。那几个技术人员也显得心神不宁。

“昨晚休息得好吗,伟泽?”曹宏远忽然问。

“还行,山里安静。”我强作镇定。

“那就好。”他点点头,话题一转,“项目进展比预期快,有些流程需要提前。肖旭,你安排一下,今天上午把核心数据备份和部分资金往来的最终确认流程走完。伟泽,你也参与一下,有些用户场景需要最后复核。”

资金往来确认!他们可能要转移或清洗关键资金了!而且让我“参与”,是最后的试探,还是准备把我彻底拉进去签字?

“好。”我应道,手心冒汗。参与,意味着我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流水,但也意味着风险激增。

会议草草结束。肖旭让我一小时后去书房。

回到房间,我取出“充电宝”,检查了一下拍摄内容,确认关键信息都清晰。然后,我把它塞进袜子,藏在脚踝处。

书房里,只有曹宏远、肖旭和我。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和一台开着复杂财务系统的笔记本电脑。

“伟泽,坐。”曹宏远指了指对面,“这些是项目近期一些重要的合作协议和资金调度安排,需要合伙人共同签字确认。你看一下。”

我拿起文件,是几份与空壳公司签订的“数据深度挖掘服务协议”和“技术授权合同”,金额巨大。还有一份资金划转指令,涉及多个境外账户。

我的手在发抖。这些字一签,我就彻底洗不干净了。

“这些……和学业App的关系是?”我抬起眼。

“技术支持的必要衍生业务。”曹宏远轻描淡写,“任何大型项目都有复杂的商业合作。签字吧,签完,你第一笔大额分红很快就会到账。”

肖旭把笔递过来。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看曹宏远深不见底的眼睛,再看看肖旭冷漠的脸。

忽然,我猛地将文件扫到地上!

“曹宏远!”我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根本不是什么教育项目!你们是在偷数据,洗钱!对不对?”

书房里瞬间死寂。

曹宏远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肖旭立刻上前一步,挡住门口。

“伟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曹宏远声音低沉。

“我知道!我全知道了!”我豁出去了,举起藏在手里的“充电宝”(其实只是个幌子,真的还在袜子里),“你们的后台数据、非法字段、资金流水,我都拍下来了!”

曹宏远眼神一厉。肖旭立刻就要冲过来。

“别动!”我后退,背靠窗户,“我已经把备份和定位发给我老婆和记者了!中午我没消息,他们立刻报警!”

曹宏远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徐伟泽,我一直觉得你挺聪明。没想到,最后还是选了最蠢的路。”

他慢慢站起身:“你以为,报警有用?证据呢?就凭你拍的东西?那两百万实实在在在你账上,协议是你签的,文件是你刚才看的。警察来了,你说得清吗?你才是收受巨额资金、可能参与非法业务的那个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说的,正是我最怕的。

“但如果你现在签字,”曹宏远声音放缓,带着蛊惑,“一切都可以是合法的。钱你可以留着,项目成功了,你下半辈子无忧。两百万,只是开始。”

威逼,利诱。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文件,看着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学霸同桌。我们之间,从来不是同窗情谊,只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利用。

“高中时,我抄作业,是为了活着。”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现在,我想堂堂正正地活。”

我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撞向窗户!度假村的窗户不是强化玻璃,哗啦一声碎裂!

“他跑了!”肖旭惊呼。

我毫不犹豫地从破窗跳了出去!外面是别墅后方的缓坡,灌木丛生。我滚下山坡,树枝划破衣服皮肤,但求生的本能让我不顾一切。

身后传来呼喊和追赶声。

我拼命往山下公路方向跑。必须撑到中午,撑到叶香怡报警!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赶声似乎远了。我躲进一个废弃的看林人小屋,瘫倒在地,脚踝处的“充电宝”硌得生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钝刀割肉。

接近中午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我挣扎着爬出小屋,向警笛方向踉跄跑去。

山坡下,警车已经包围了别墅。我看到曹宏远和肖旭被警察带出来,戴上了手铐。曹宏远在上车前,似乎有所感应,回头朝山坡上望了一眼。

目光穿越凌乱的草木,与我遥遥相对。

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漠然,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遗憾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钻进了警车。

后来我知道,李志伟接到我的定时短信后,立刻带着他前期调查的材料和我妻子一起报了警。

警方高度重视,迅速出动。

在我跳窗逃跑后,曹宏远试图紧急转移和销毁数据,反而留下了更多证据。

加上我袜子里那份真实的拍摄内容,铁证如山。

那是一个涉及非法收集贩卖未成年人信息、洗钱、诈骗的庞大犯罪网络。“学业助力”只是最新、最光鲜的一个外壳。

而我账户里那两百万,经调查,正是他们上一轮非法所得的一部分,试图通过我这个“合伙人”洗白。我主动退还了这笔钱。

风波过去后,生活恢复了平静。不,是恢复了一种更真实的节奏。

我离开了那家建材公司。和叶香怡用我们多年攒下的一点积蓄,加上向亲戚借了些钱,在小学旁边盘下了一家小小的店面。

店名很简单:“方正文具”。

我负责进货和看店,叶香怡下了班也来帮忙。店里整洁明亮,卖各种文具、书本,也兼复印打印。

周末,我会在店门口支个小桌子,教附近的孩子练毛笔字。不收钱,买点文具就行。

孩子们围着我,小手握着毛笔,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沾到脸上。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空气里有纸张和墨水好闻的味道。

有时,我会想起曹宏远。想起高中时他干净的侧脸,想起餐厅里他沉稳的许诺,想起最后那漠然的一瞥。

我们走了截然不同的路。他奔向辉煌的悬崖,我退回平凡的实地。

抄作业练就的字,最终没能帮我大富大贵,却让我在教孩子们一横一竖时,内心安稳。

叶香怡偶尔还会为价格和房东周旋,儿子诚诚的补习班换了个便宜但老师很用心的。

我们依然计算着生活,但不再恐惧。

那天傍晚,打烊后,我坐在店里,慢慢擦着柜台。诚诚在旁边的桌子上画画,画了一架大大的飞机,飞在彩虹上。

叶香怡清点着一天的流水,虽然不多,但她数得很认真。

“这个月,应该能把借二姨的钱先还上一部分。”她说。

“嗯。”我点头。

窗外,华灯初上,人流熙攘。每一个平凡的身影背后,或许都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惊涛骇浪,或细水长流。

我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很久没有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铃声响起。

高中时靠抄作业赚的早饭钱,是一笔一笔,看得见的生计。

而现在,我握着抹布,擦去柜台上最后一个指印,看着镜子里自己平静的眉眼。

这日子,也是一笔一笔,看得见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