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8日清晨,平江城里还弥漫着雨后的泥土味,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妇人领着十三岁的男孩踏进县委大门。她叫朱引梅,衣衫旧得发白,怀里却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布包。门岗拦住去路,她只说一句:“我要见书记,有要紧事。”声音不高,却没半点犹豫。

值班人员把她领到齐寿良办公室。朱引梅打开布包,两排金灿灿的元宝和几块金条映入眼帘,一共二十两。她轻轻推过去:“一斤是先烈留下的活动经费,余下四两算我这十年的党费。”

齐寿良当场写下收据,随后派人将黄金送往人民银行金库。黄金入库不过半小时,县委内部已经炸开了锅。谁会在最缺吃少穿的岁月,悄悄守着二十两金子?调查组连夜走访,这才拼出了一个在湘鄂赣山区流传多年的名字——涂正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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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1927年5月,长沙“马日事变”硝烟未散,平江嘉义镇的缝纫铺里,三十出头的涂正坤正帮乡亲改衣。门外枪声四起,他摘下顶针,顺手抄起木梭镖,跟着工友冲进街巷。那天晚上,他自编顺口溜:“梭镖亮亮光,擒贼先擒王。”民谣传遍湘北,也把他的名字写进敌人的黑名单。

1928年夏,平江起义打响。彭德怀率红五军攻城,涂正坤领着百余名游击队员从城南突入,与主力会合。城破当夜,燃着火把的新兵在广场列队,他手握串铃大声吆喝:“城里城外,凡愿打土豪、分田地的,都来报名!”不到天亮,队伍翻了两番。

自此,他一脚踏入风雷激荡的岁月。井冈山保卫战、湘鄂赣根据地创建、三次反“围剿”,几乎场场都有人见过那把缝纫剪改制的指挥刀。长征前夕,他主动请缨留下,率南方游击队断后。有人劝他北上,他只摆手:“这里的百姓靠得住,不能把火种丢下。”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中央电令南方各路游击队就地改编。湘鄂赣队伍整编为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一团,傅秋涛任团长,涂正坤留守平江,负责交通联络和筹措军费。他暗中埋下一斤黄金,用油纸包好交给妻子:“等到红旗回来,你把它交出去。”嘱咐完,紧赶慢赶赶往前线。

两年后,“平江惨案”在黑暗中发生。1939年6月12日下午三时,国民党顽军特务冒充公署来人,将涂正坤骗出机关。短促枪声之后,他重弹倒地仍嘶吼:“不许破坏团结抗战!”随行同志与他一并遇难,遗体被匆匆掩埋。那年他四十二岁。

噩耗传开,朱引梅抱着儿子躲进深山。顽军搜捕烈士家属,她靠讨饭度日,夜里就着豆荚壳悄悄把黄金缝进棉袄内衬。有人劝她变卖金子远走高飞,她抿嘴摇头:“那是组织的钱,谁动就是畜生。”

从1939到1949,一晃十年。新四军番号已改为华东野战军,又改为解放军;平江城头的旗帜换了颜色。朱引梅打听到“共产党进城接管”,挑了月色最亮的一晚出发。她没有请人联络,也没有递条子,就那么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金子送上桌。

调查组追溯线索,逐件印证:1925年入党档案、平江苏维埃县委任命、1937年南方局密电……层层盖章最终锁定了身份——涂正坤,新四军平江留守通讯处主任,1939年殉国,中央已追认为革命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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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复很快下达:为烈士遗孀恢复党籍,安排工作,子女抚育费按干部家属最高标准发放。县委礼堂内,齐寿良握住朱引梅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组织从未忘记你们。”朱引梅微微欠身:“我们也没忘记组织。”

消息传到街头,老百姓奔走相告:“原来那位讨饭嫂子,是烈士家眷!”几年后,涂正坤骸骨迁葬烈士陵园,墓碑前站着身着灰布旗袍的朱引梅,她没流泪,只抚摸冰冷石面,轻声念一句:“交差啦。”

1998年秋,朱引梅病逝,享年九十。遗物里除了一枚党徽,只剩一张泛黄收据,上面写着:黄金二十两,已收。旁边一行小字,是她后来加上的——“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