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3年,上海作为通商口岸开埠。
但在这个里程碑式时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上海似乎都没有因此改变太多,除了多出一块不许华人随意迁入的租界之外,整体还是昔日江南小县城的模样,日子平静而悠闲。无法想象,短短三四十年后,它竟成了远东第一国际大都会。
是战争,以最残酷、粗暴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为上海提供了海量人口、资金、劳动力,点燃了上海加速起飞的强力引擎。
一
油画:清军和太平军战斗
1860年,湘军自武昌沿江而下,水陆并进围攻安庆,这是太平天国天京上游的最重要屏障。面对天京上游主战场的巨大压力,总理太平天国朝政的干王洪仁玕,建议忠王李秀成东征苏南浙北,先拿下上海,然后再沿长江上取。
上海的战略价值显而易见:这个长江水系汇合点的天京近邻城市,连接着可支撑整个长三角广大地区的粮饷,其控制权更关乎对天京包围的形成或解除,太平天国江海通道的阻断或留取,上海口岸还是获取新式武器装备的重要渠道。
于是,李秀成东征苏南浙北,建立苏福省。
战事一起,苏州、杭州、无锡等江南重镇先遭重创。
1860年5月,太平军攻入无锡,大火烧毁了大半个城市,民众死伤近20万人。其中荣氏家族世居的荣巷几乎烧光,荣家11岁男孩荣熙泰,因为正在上海某铁店当学徒而幸免于难,但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直系亲属:祖父、祖母、父母、两位伯父、伯母、堂兄,还有年仅3岁的弟弟。
1860年6月2日,太平军攻克苏州。在太平军逼近之前,城中许多富绅就已则纷纷携巨资逃往上海。城破时,巡抚徐有壬战死,苏州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区金门、阊门一带,连同几百年升平岁月积累下的万千财富,都在烈焰中化为乌有。后来成为上海租界士绅领军人物的翰林冯桂芬,也在协助官府募兵对抗太平军失败后去了上海。
杭州孤山文澜阁
杭州被太平军围困近一年,城中米尽粮绝,有人亲眼目睹了人吃人的惨剧。1861年12月太平军破城,孤山文澜阁又遭焚毁,存放其中的四库全书文澜阁本纸页四散,流落到包子铺里成了包馒头的废纸。
战争把无数江南民众驱离了故土、抛向了未知的流离,无论贫富,不问官民。在1853年,上海租界还只有500华人原住民。但到1860年底,上海租界华人总数已经激增到了30万:不受战火波及的上海租界,是此时难民潮唯一的归处。
二
油画:拜上帝教
太平军原本早有机会占领上海。1853年上海小刀会举事时,曾向太平天国请求援助。但是天国高层认为小刀会是天地会分支,没有接受“拜上帝教”,因此直至小刀会最后败亡也没有出动一兵一卒支持。
此间,李秀成部太平军几次兵临上海城下,一度占领嘉定、青浦等周边县城,甚至把指挥部设于徐家汇,但始终没能攻下上海。
这很大程度上和英国政府对中国局势的飘忽态度有关。他们极为不满清政府的颟顸、愚昧、守旧、低效;同时他们又视太平军为叛军、破坏者,担心自身在上海的经济利益受损。
1859年6月,僧格林沁伏击了北上换约的英法舰队,击沉3舰,重创3舰,打死448名士兵。这一度使得英国政府和太平天国前所未有地靠近。
洪仁玕当即他宣布天京欢迎所有的外国人,称他们是“洋兄弟”,严令太平军对洋人笑脸相迎,并反复强调太平天国与西人信仰相同、观念接近。
但英国政府与太平天国接触后很是失望,他们发现,天京城里其实并没有上帝,“拜上帝教”只是披了层“上帝”的外衣,真正的教主就是天王洪秀全一人。
英国驻华领事巴夏礼很不喜欢清朝,他曾被僧格林沁扣押、虐待,使团26人死亡17人。但他去过一次天京后就明白,天国和清廷没什么两样:天王洪秀全坚持要他行跪拜礼;并且,在当时等待的房间中,他看到了一张“世界地图”,图上中国面积惊人之大,而英国、法国被挤在角落里,只是两座小岛。
1860年,李秀成部首次接近上海时,遭到租界军队炮火袭击,损失3000人。此时上海防备空虚,李秀成大军完全有机会拿下上海,但为了“顾全大局”,他退让了,还回信表示绝不会伤害“洋兄弟”。
英国人的态度显然已经变了。1860年9月,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签订的《北京条约》中,清政府开放了更多口岸,并以关税作为担保支付巨额战争赔偿,这意外地将英国与清政府绑定在一起——要想拿到赔偿金,就要保证关税。这时,英国政府更不能再坐视太平军攻击上海了。
(洋枪队)
相反地,英国政府决定援助清政府彻底消灭太平天国,他们派出军官戈登来统领此前以雇佣军名义存在的“洋枪队”,并将之改编为“常胜军”,这意味着英国政府公开站在了清政府这边。
不过,英国人和清政府的关系也不佳。不久,戈登就因李鸿章背信弃义的苏州杀降行为辞职,还有英国人李泰国、阿思本,天真地组织了一支英国舰队来帮清朝作战,却被清政府拒之门外。
1862年5月间,李秀成大军第二次进攻上海,连战连捷一度已经进抵上海城下,但这时天京战事告急,洪秀全一日三诏催促李秀成回军救援,于是李秀成功败垂成无奈放弃上海。
(淮军进入上海)
此次战事大大震动了租界中的上海士绅。战事危急时,他们公推冯桂芬致书曾国藩求援。曾国藩大为震惊。四五月间,派李鸿章率6500名淮军从安庆乘英国轮船到达上海,几个月后,李鸿章在这个太平军重重包围的孤岛城市中就任江苏巡抚。
太平天国高层只是看到了上海的战略价值,限于自身的局限性,他们不可能明了上海巨大的时代价值和潜力。
上海完全不同于北京、南京这样的古老帝都,它是一个纯粹的商业都市。1840年代英法等国获得上海海关管理权后,设立租界管理机构工部局,准许华洋杂居,向逃难入租界者开征税捐款,使得上海租界日趋兴盛。上海的崛起模式,迥然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城市,它打破了中国历来以帝都为中心的历史、城市格局。所以,后来现代中国几乎所有的时代新风尚、新思潮,源头都在上海。
曾国藩、李鸿章的眼光,还是胜过天国高层。曾国藩在接到上海士绅的求援时,深知这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机遇,他把机会给了弟弟曾国荃。可惜曾国荃醉心于攻克天京的不世功勋,全然没有领会兄长的苦心。此时,李鸿章主动请缨,曾国藩只好把机会给了李鸿章,果然,上海成就了李鸿章。
依托上海的财赋和英法的支持,淮军实力迅速扩张,上海真正成了天京东面清军的战路反攻基地,太平军希望用口岸的现代化武器装备军队的想法,倒是被淮军实现了。以致于洪仁玕后来不无遗憾地说,进攻上海未果,反而促成列强和清军联合对抗太平军,是太平天国败亡的关键原因之一。
三
1860年上海城郊河畔
1862年农历八月初四清晨,江苏吴江乡绅柳兆薰刚到上海落脚第一天,就听到了密集的枪炮声,后来他得知,是太平军在进攻新闸。
史载,当时太平军慕王谭绍光部在北新泾击败淮军,连克法华、静安寺、大场、新闸,重围上海县城。这一次上海之役,太平军最终敌不过“常胜军”和获得了新式武器装备的淮军,在付出惨重伤亡后撤退了。
此战之后,太平军再没有大规模进攻上海的军事行动了。
柳兆薰世居吴江汾湖镇大胜港村,是家有三四千亩田产的大地主。此前,柳兆薰已经在太平天国治下的苏福省安逸了生活了两年,是1862年下半年以来不断传来的亲友遇难、死亡的噩耗,最后促使他决心离开老家前往上海。
江苏吴江汾湖镇大胜港村的乡绅柳兆薰,就是在这时全家避难去了上海。这年农历七月初三,他匆匆打包了行李及部分能带走的家当,抛下祖宅和田产,第二天一早便举家乘船去了上海。
柳家的客船一路走走停停,不时还要躲避趁机打劫的流民土匪,农历七月十二出发,八月初三才到上海,一大家子安顿在新北门外新开河一带法租界内,两进平屋、五间楼房。
柳兆薰到来的这一年,上海租界华人总数已经达到50万。他来到上海的时刻,正是苏南浙北激战方酣、士绅民众纷纷逃亡,上海却因形势稳定、海量人口资金流入,而初步显现区域中心城市虹吸效应的发展节点上。
老上海里弄石库门
战争是外力,却是上海快速发展最简单粗暴、却又是最快捷迅速的外力。从1860年到1862年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即使是按最保守的估计,也至少有650万银元来自富庶江南的华人资本,随数十万难民流入租界。这就是上海租界开发的第一批启动资金。
数十万难民中,富有的士绅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贫民,成了上海发展所需的高性价比劳动力大军。他们要在上海生存下来,就必须找活干。这又上海快速发展提供了不枯竭的人力资源。
巨量人口涌入也制造了庞大的消费需求,大批难民涌入上海,衣食住行是海量刚需,上海典型的民居形式石库门,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成片开发的。
当时,租界的房地产商们,将原来的简易木板房拆除,翻造兴建二层砖木结构楼房,这就是上海特色的石库门里弄房屋。在1870年以后,石库门在上海以每年上万栋的速度增长。
四
(墨西哥鹰洋)
避难者们改变着上海的同时,也被上海改变。
初到上海租界,柳兆薰首先面临的困难是货币不通行,“本洋”,也就是“中国制式银元”在租界不能用,为此他不得不贱卖了手中部分“本洋”换成“英洋”——当时在租界通用的墨西哥银元。
然后,虽然他在租界里还是继续着在吴江时的生活方式:絮谈、读书、迎来送往、棋画花鸟吃局……但实际上在交往对象、生活重心、核心事务等方面都有了显著变化。
日本明清史专家稻田和一,对《柳兆薰日记》作了定量分析。他发现,乡居时,《柳兆薰日记》的事项记录中,“田租”是核心事务,出现比率为24.3%;而在城居生活中,从得知“本洋”不可用、被迫贱卖以兑换“英洋”开始,“英洋”这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词,在其日记中出现了23次。
事实是,柳兆薰到上海后不久,便注意到了“本洋”与“英洋”的汇率差价,并涉足银元投机买卖、赚取汇率差价。在近两年的城居生活中,柳兆薰每每在日记中详尽记录“本洋”与“英洋”的最新兑换价格。
而原本就已经“很了解中外大势、中西差别”的冯桂芬,寓居上海期间曾由王韬导游,多次游租界、参观洋行,他特别注意到,租界里卖的很多生活用具,都相当实用精美,而且洋店员们服务特别殷勤周到。冯桂芬还买了一把剪刀、一把菜刀回家,大赞其锋利好用。
上海广方言馆旧景
在思想上走得时代前列的冯桂芬、王韬等人,被称为“条约口岸知识分子”。他们浸润着传统文化的气质,但比普通士绅更具近代眼光。
“条约口岸知识分子”的领军人物冯桂芬,出身榜眼,为翰林院编修,早年曾与魏源交好,又受林则徐赏识,1850年代就曾到过北京、上海,参观租界、接触学人,他的学生管嗣复还在上海墨海书馆帮外国人译书。
因此,当一般人才刚刚“开眼看世界”时,冯桂芬已经认识到,中国根本不是什么世界中心,因为“合地球九万里为一大天下,中国仅占十五分之一。”在上海居留期间,他进一步认识到,西方的科学技术,“算学、重学、视学、光学、化学……多中人所不及。”
冯桂芬另一件被铭刻史册的功绩,是推动创办了广方言馆。他在1859年(咸丰九年)就有了建一所外国语言文字专门学习机构的想法,只是因为没有前例,没有获得政府支持。
到1862年夏天,当柳兆薰正在上海的寓所中谋算英洋、本洋汇率时,冯桂芬却关注着千里外京师刚开张的京师同文馆,随后以幕僚身份,代李鸿章撰写了《奏请设立上海学馆》折,希望藉此培养、储备通晓西学的人才,以便应对中国面临的大变局。
“冯桂芬关于西方的知识较多是从上海获得的,上海造就了冯桂芬。”——熊月之《冯桂芬评传》)
不仅仅是冯桂芬。王韬、李善兰、华蘅芳等从苏南浙北农村来到上海的传统知识分子,都是感受着上海租界的“西风”,然后在墨海书馆的海量西学著作中,切身体验到了中西文化碰撞过程中的感奋、焦虑、痛苦。
1866年,墨海书馆移入江南制造局,与其翻译馆合并,改名广方言馆。
从墨海书馆到广方言馆、江南制造总局,冯桂芬们“师夷长技”的思路很清晰:先学习西方语言、培养翻译人才,然后翻译西方科技文献、培养本国科技人才,然后再建立本国工业,上海也由此成为中国近代军事工业、民用工业的发祥地,与“江南鱼米乡”的传统农耕富庶模式渐行渐远。
五
(1864年,清军收复天京。1869-1870年间,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来到南京,很多“被毁坏的街
与此同时,江南传统中心城市苏州,却在战后无可挽回地衰落了。作为明清江南传统文化的极致,苏州的没落,首先是其社会经济支柱——传统手工业行会组织及工场、作坊的毁灭,然后官绅逃亡,民众流离。
带着从上海投机银元生意赚来的财富,柳兆薫在1863年冬回到了老家。那时,吴江已经回到了大清王朝治下,而他的许多亲友都已在战乱中死去。
冯桂芬也在1864年的秋天回到了苏州新桥巷故里。老宅久无人居住,庭院里苔痕满阶,野蒿满地,家具还是旧时模样,然而四年避乱流离中,四个孙子死了两个,妻子黄氏也在客居上海时去世了。
到1865年太平天国战争完全结束时,洋枪队第二任首领、美国人白齐文发现苏州“乡间可爱的花园,像蜂群似的忙碌着的居民”都不见了;苏州和南京之间“整个十八里之内没有一幢房子。看不见男人,看不见妇女,看不见儿童,也看不见任何一头牲畜。”苏州和无锡之间更是“遍地荒芜,荆草漫生……沿途布满了数不清的白骨骷髅和半腐的尸体。”常州、丹阳等苏南城市的情况,也大体类似。
战后统计人口,苏州府九县一厅的实际人口,已从1831年的340余万,锐减到了128万左右。战争对杭州的摧毁同样惨烈,战后杭州城市人口从八十余万骤减至二十万,一度仅剩下数万人。
清末老上海码头乌篷船
战争只是加速了苏杭的没落。事实是,早在上海开埠之初,江南区域龙头地位的转换就已有端倪:无锡、常州一直是从属于苏州的米布转运码头,上海开埠以后,它们与苏州的经济联系逐渐削弱,与上海的联系却是不断加强,进口商品及南北货,经由上海采购的,占了无锡转口内销总额的70%-80%。
此外,1853年太平军封锁大运河,贯通南北的经济大动脉被切断,清廷和商人只好发展海上运输,杭州从此丧失了在大运河商业网络终端的战略地位。而新发展的海上运输之路,恰恰是以上海为中转枢纽。
随着经济重心转换,明清以苏州为中心的江南传统城镇布局终于改变,呈现出归向上海的重新组合,逐渐形成唯上海马首是瞻、以上海港内外贸易为主要联结纽带的新城镇体系。
此前的上海,是江南的上海;此后的江南,是上海的江南。
到1870年代以后,松江府属各市镇比太平天国战争之前增加了3倍。这样一批市镇的兴起,以及城镇空间的重新布局,被一位外国学者称之为“镶饰在老式长袍四周的新式花边”
南浔“四象”之首刘墉和他的小莲庄
另一种经济变动则更具时代性。许多士绅商人在条约口岸立足、发展之后,又拿出一部分闲置钱款重返乡下,购置那些因为抛荒而严重贬值的田产,比如,经营庆丰纱厂等企业的无锡唐保谦家族,有土地六千余亩;无锡礼社薛姓地主(薛福成),将近邻田庄收买一空,再向远处发展;无锡丝业资本家周舜卿,曾借旱灾之机在无锡东北部一次性购买土地1000亩……
这些资本家还以在条约口岸学到的经营理念进行市场开发,为市场提供源源不断的需求品。在此过程中,他们自己也摇身一变成为“工商地主”。如19世纪后期的湖州南浔镇,出现了一大批以买卖蚕丝起家的巨商,号称“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
荣熙泰与荣德生荣宗敬兄弟
而1860年那个因不在家才躲过战乱虐杀的11岁男孩荣熙泰,坊间传说他到上海原本是个意外,他和小伙伴玩躲猫猫,躲到了荣巷西浜码头的信船里,竟然睡着了,等到一觉醒来走出船舱,船已开到半程。几天后,父亲赶到上海,要带他回无锡。他却死活不肯。父亲只好托人将他送进上海某铁店当学徒。
人生的幸运或不幸确实很难一言以概之,失去了亲人却躲过了死劫的荣熙泰,成年后利用他在上海大码头积累的见识和少量资本,在1896年以1500元银洋与人合资,在上海开办了广生钱庄,来实践他“散财为益”的思想。可惜荣熙泰年仅48岁便英年早逝,然后他的两个儿子荣德生、荣宗敬,继承父亲遗志,后来成了中国面粉大王,荣家也随之成了“中国民族资本第一家”。
尾声
灯塔
时代先行者总有且歌且哭的过去和未来。
上海成就的冯桂芬、荣熙泰们,
有着难以回望的身后:
战火肆虐过江南沃土,
他们曾经的富庶家园遍地烽火尸骸累累。
如果说,苏州是古典江南的灯塔,
那么这座曾经照亮着他们整个人生和世界的灯塔,
确实已经熄灭倒塌。
所幸,他们匆匆奔走的前方,
黄浦江畔的上海新灯塔已然渐渐亮起,
这是照亮江南乃至中国走向现代、
走向世界大道的近现代文明之光。
他们是古典江南的最后守夜人,
也是接力点燃新时代灯塔的火炬手。1864年,上海何以取代苏州成为江南中心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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