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清晨六点,比佛利山还罩着薄雾,门铃却突然响起。佣人开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王铁汉—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提着一只旧皮箱,气息略显急促。屋主于凤至放下报纸迎出来,两人隔着玄关对望了几秒,王铁汉先开口:“夫人,是我,老王。”声音沙哑,却带着久别重逢的温度。
客厅里,王铁汉慢慢打开皮箱,卷轴一层层展开,墨色荷叶便跃上茶几。于凤至伸手抚着暗黄的宣纸,眼角不自觉地湿润。张大千《墨荷图》的款识清晰,旁边是几枚篆印——张学良、于凤至以及三位儿子的名字。四十五年没见这幅画,如今却在异国他乡重现,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铁汉轻咳了一声:“少帅托我带来。他常念叨这画,说‘对凤至,总欠一句谢谢’。”话音刚落,屋里陷入短暂沉默。于凤至缓缓卷起画轴,动作格外仔细,仿佛怕惊扰了纸上的荷香。她没让情绪停留太久,旋即吩咐佣人将画存入恒温柜,神情恢复往日的镇定。
光影在墙面游走,空气带着旧时岁月的味道。王铁汉坐在长沙发上,环顾这栋白色英式别墅:挑高的穹顶,巨幅落地窗外是一片湛蓝太平洋。这处房子曾是影星英格丽·褒曼的旧宅,三年前于凤至买下时已八十一岁。她当着中介的面划着支票,没有讨价还价。周围富豪对这股“东方老太太”的魄力颇为惊叹,却其实不知,她买的不止是房子,更像给自己一份安稳。
时间拨回1936年12月,西安事变后不久,张学良被蒋介石“就地陪同”,随后辗转被软禁。那时的他才三十五岁,颇有意气;而于凤至,携四个年幼的孩子留在热河老家,日夜思量如何营救。两人青梅竹马,1922年在天津成婚,婚礼排场之盛震动整个津门。可命运之手翻云覆雨,他们谁也想不到,这一分离便是半生。
移居美国后,于凤至先在旧金山住了几年。1955年,华尔街狂热席卷,她受朋友劝说试着买入蓝筹股,没几个月就赚了第一笔“快钱”。可股市潮汐反复,她也吃过亏。一次午餐,宋子文敲了敲桌子,说:“股票像江湖,火爆却易伤身,美国真正的大机会在土地。”这句话触动了她。于是60年代末,她把大部分资金抽出股市,开始在洛杉矶四处看地块。
有人劝她:“老太太,这行水深。”她笑笑:“我不是想当首富,只是怕自己闲得生锈。”正是这份“不认老”的劲头,让她抓住好莱坞向外扩张的节点。1970年迪士尼宣布扩建项目,附近一块并不起眼的农舍地被她低价收入囊中;仅三年,旅游集团以高价回购,她获利颇丰。那种一掷干金的洒脱来源于早年见识,也来源于她心中始终悬着一个人——张学良。她想,如果他哪天能跨出台湾,不至于两袖清风。
1964年,台湾当局推进一夫一妻制,张学良与赵一荻补办婚书,于凤至只能在纽约律师行签字离婚。文件邮寄到她手上那天,她沉默良久,把文件放进抽屉,再没谈及。外界好奇她怨不怨,她只淡淡一句:“他若安好,比什么都好。”旁人听来洒脱,实则是知书识礼的最后体面。
回到1983年,王铁汉喝了口茶,犹豫片刻,说:“少帅如今只剩两个愿望:回奉天祭父母,去美国看友人。”于凤至闻言只是点头,然后从书房拿出两串钥匙,贴着标签:Beverly 111 与 Beverly 115。“这是给他和四小姐的房子。”她叮嘱王铁汉,语速不快,“到时候把地址交给他们,不用来谢。若他来不了,也算我心里踏实。”
王铁汉离开洛杉矶后,消息带回台湾。张学良接过钥匙,半晌无言。赵一荻轻声劝他注意身体,他回了一句:“我欠她的,怕是还不上了。”这句话传到洛杉矶时,于凤至已行动不便。1987年秋,她在浴室滑倒,脊椎受损,下肢瘫痪。医生建议转到纽波特疗养院,她摇头:“我就住山上,哪也不去。”从那以后,她在轮椅上整理旧信、账册,偶尔停笔,长久地望向窗外夜色。
1990年3月20日凌晨,病房记录显示心跳在三点十二分停止。消息越洋传到台北,张学良呆坐木椅,扶手被握得吱呀作响。半年后他获准出境,当他走进比佛利山那幢被苍松环抱的别墅时,屋子空空,壁炉冷却,桌上的水晶杯斟着干花。张学良在客厅踱了两圈,手指抚过窗框上浅浅的“EFZ”字样,转身便走。外面加州阳光刺眼,他戴上墨镜,没人看清表情。
十年过去,赵一荻病逝;2001年10月,九十一岁的张学良在檀香山医院心脏停止跳动。至此,三个名字在不同地点落幕。洛杉矶县地契处仍保存着两份过户文件,上面留着于凤至当年遒劲的签字,她的意愿写得干脆:留作私人寓所,不得出售,供汉卿及家人暂居。档案人员偶尔翻到这页,都会讶异这位东方女性的魄力与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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