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1月25日凌晨,上海淮海中路的冷风刮得猛烈。警卫报告厨房出了事——李燕娥被菜刀砍伤。宋庆龄当时人在北京,她依例每周都要收到李燕娥的一封便条,可那周信件迟迟未来,正是这股不安让她连夜催车南下。后来有人回忆,那趟京沪特快的车厢里,宋庆龄整整坐了十五个小时,几乎没合眼。

抵沪后,她看到李燕娥头上的绷带,第一句话竟是:“疼不疼?别逞强。”李燕娥低声回答:“夫人,我没事,菜还在锅里呢。”一句俏皮话,听得在场的人鼻子发酸。自1927年相识,两人已并肩度过三十四个春秋,这对“主人与保姆”的组合,早就被时间磨成难以分割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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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镜头往前推。1927年8月的一个深夜,宋庆龄脱下西式套裙,换上灰布长衫,她要离开风声鹤唳的上海。彼时“四一二”风暴刚过,蒋介石的通缉还贴在马路口。为了掩护身份,她与十七岁的李燕娥并排走在码头,装作姐妹。月色里,李燕娥紧紧拽住宋庆龄袖口,生怕一失手就把人弄丢。那一夜,两人乘船北上大连,再转海参崴,终于抵达莫斯科。后来有人问李燕娥怕不怕,她憨声憨气:“怕啊,可更怕夫人出事。”

在苏联的三年,宋庆龄常因为国内局势焦心,高烧时胡话连篇,一会儿喊“国民党”,一会儿急叫“逸仙”。李燕娥不会俄语,没法与医生交流,只能守在床头给宋庆龄擦汗。莫斯科寒冬刺骨,取暖的煤球要配给,她却每天拎着小桶跑两公里去排队。有人劝她找车,她摇手:“钱得省,夫人寄给国内学生的还等着呢。”

1929年春,孙中山奉安大典的风声传到莫斯科。蒋介石放话“宋夫人将返国参加典礼”,意在做文章。宋庆龄拍案拒绝:“我不做陪衬。”可孙先生灵柩落葬,她又怎能不去?于是同年五月,她回到北平金刚座宝塔,伏棺痛哭。李燕娥扶着她,听见她一遍遍念:“先生,革命未成。”多年后提及那场哭声,守灵的僧人说:“凄切得像暮鼓晨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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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后,宋庆龄住进法租界莫利爱路29号。宵禁夜里,窗外常有暗影闪动。李燕娥擦玻璃见过,对方装作晃悠路人,可鞋底踩踏声换了两次节奏——戴笠的线人惯用的小动作。她不识字,也不懂暗号,只能提高警觉:菜场挑菜要快,出门尽量绕路,傍晚给门口多放一双旧鞋,制造“屋里有人”的假象。宋庆龄知情后感慨:“小李比特务还细心。”

1933年秋,流氓丈夫阿桂找上门,拿着旧婚契勒索。李燕娥硬是把菜篮砸在他脸上,转身逃进宅子。宋庆龄听完原委,只说一句:“人命大于纸。”当晚,她托秘书黎沛华付了五十银元,换回那张婚契,连夜烧毁。火光跳动,李燕娥哽咽:“太太,我给您卖命!”宋庆龄拍她背:“别卖命,陪我长命。”

岁月很长,又很短。1949年后,上海解放,新政府给宋庆龄配了新居与警卫,但李燕娥依旧寸步不离。她把晨练时间挪到五点前,理由是“怕耽误太太起床”。一次警卫悄悄统计:她一年里仅请过两天假,一天是舅舅病故,一天是自己发高烧。

1979年盛夏,天空像一口闷热的大锅。李燕娥持续低烧,医生查出子宫颈癌。当着全体医护,她还在念叨:“别告诉夫人,让她分神。”宋庆龄得知后,把她接到北京医疗小组。“要最好的方案。”这是命令,也是央求。化疗的痛苦让李燕娥几次想放弃,她握着宋庆龄的手:“我不怕死,就怕耽误您。”宋庆龄一句“别留下我一个人”把她拉回病房。

1980年冬,病情恶化已无回转。李燕娥坚持出院,说想回上海老宅。飞机落地那天,寒潮袭城,风硬得像刀子。她在暖炉前对秘书嘱托:“将来夫人走了,请把我们埋在先生太太身边,左右都行,反正我不走远。”秘书点头,眼眶发红。

时间终究没给宋庆龄太多缓冲。1981年春末,她的肝脏出现严重问题。床前,好友张颖超探视,她咬着牙说:“记得我的话,我死后要在父母身畔,李姐在那儿等我。”为了保险,她还亲手在白纸上画了墓位图,两座小碑左右对称,刻字高度也要一致,“免得外人分不清谁高谁低”。

5月29日清晨,上海西郊万国公墓薄雾微涌。礼兵放下两口骨灰坛,左为李燕娥,右为宋庆龄。碑文简洁,只写生卒年月与姓名,没有职衔,没有荣誉。出殡的人群中,几位老秘书悄声谈起当年29号宅子的黄昏茶点,谈起每日晚饭后两位老人并肩散步的背影。说到动情处,其中一位忍不住哽咽:“别人做一辈子姐妹都未必如此。”

精心谋划的暗杀与流言没能拆散这对主仆,疾病和贫困也没有。最后的归宿,是两块并排的青石墓碑。仿佛一声轻叹,定格了五十四年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