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初春,北京三月。晨雾未散,丁盛拖着并不灵活的左腿走出招待所,袖口里揣着一封写了又改的信,他知道今天得把信交给聂荣臻。信纸不厚,却压得他肩膀发沉。
他原想直接登门,却被工作人员婉言劝回——老帅身体不好,最好先写报告。丁盛点头应下,转身时轻轻嘟囔:“那就写。”一句随口的话,却决定了他此后数月的命运。
信里开头写得直白:自己七十六岁,心脏不好,南方湿润,广州又有熟悉的部队,恳请组织把人事关系转回去。末尾还特别备注一句,广州军区干休所房子拥挤也能住,“只求离战友近一点”。
写这封信前,他已在北京来回跑了三个多月。中央办公厅、总政老干局、解放军医院,处处留有他递材料的记录,却没有明确答复。北京天气转凉,旧年负伤的膝盖隐隐作痛,他开始怀念珠江边的暖湿空气。
想到广州,思绪忍不住飘回二十多年前。1968年,他接任广州军区司令员时才五十五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阶段。那年珠三角局势复杂,他一面调兵安流,一面和地方干部商量复工复产,大半夜还在地图前圈圈点点,嗓子喊哑好几回。军区里流传一句玩笑:“丁老爷子睡不着,全军陪着加班。”
丁盛对广州的感情更早。1944年春,他从延安赴前线,随后一路南下,经冀热辽、东野,最终在广州登上胜利阅兵台。城市炮火初歇,街头仍弥漫焦煳味,他却在台上兀自笔挺。有人问他累不累,他回一句:“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太阳不算事。”
1984年,事情急转直下。因历史遗留问题,他被安排到南昌干休所,每月150元生活费,不得带子女。第一次见那栋老旧小楼,他脸上没表情,只淡淡说一句:“住吧。”可当夜翻身时牵动胸口旧伤,还是闷哼了一声。两个月后突发心脏病倒在医院门口,才让外界察觉这位昔日名将的处境。
南昌养病期间,他给组织连续打了三次电报;电报用词客气,却句句透着倔强——不是要待遇,而是求一个说法。组织派人来谈话,两位干部看过他的病历后,悄悄对护士说:“老人太硬气,得多留意。”
1987至1989年,丁盛先后辗转南京、深圳、柳州等地。每到一处,总有老部下来接。上车下车,老人总把手按在帽檐,像旧日检阅部队。有人递钱给他,他往往推回去:“账算得清,情算不清。”
89年冬天,他在深圳女儿家住了半个月。那次,他第一次说出转回广州的念头。原因很简单:南方气候合适,且“老部队还记得我”。子女本想反驳,又听见他猛地咳了两声,只能点头。
于是就有了1990年春的北上申诉。聂荣臻收到信后,非常重视,亲笔批了一张条子交秘书送去相关部门。秘书回头安慰丁盛:“报告收下了,老帅说一定想办法。”丁盛笑笑,只回一句:“谢谢,麻烦了。”那天夜里,他把随身小包枕在头下,竟难得睡了个整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批件却没动静。秋意渐浓,他发现早晨出门时需加一件旧军大衣。去信房打听,对方小声告诉他,材料正在会签,耐心等等。丁盛没吭声,拐着弯出了门,脑中忽闪出一句话:等过冬就回南方。
朋友见他脸色不好,劝他去天津散散心。天津城里驻着不少老战友,听说他要来,纷纷打电话商量接待。原武汉军区政委萧思明把自家旧车借给他,钥匙递过去时笑道:“油箱满的,放心开。”丁盛抬手敬了个礼,半天说不出话。
天津之行半个月,他逛了金汤桥、民权门,都是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站在桥头,他低头摸了摸栏杆:“那场仗打得狠,兄弟们没白流血。”同行的后辈听得发怔,不知该接什么。
回北京途中,气温骤降,他身上只一件薄呢大衣。列车停靠德州时,一位乘务员把自己的棉披肩披在他肩头。丁盛摸摸布料,抿嘴一笑,眼里却含了水汽。
终于在11月底,组织部门口头通知:同意他转回广州军区直属干休所,级别副师,待遇每月550元,春节前可办完手续。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刻意提高嗓门,怕老人听不清。丁盛握着话筒,沉默好久,只说一句:“知道了,谢谢。”放下话筒,他把那封写满批注的信折得整整齐齐,放进旧皮包底层。
1991年正月,他和夫人抵达广州。干休所新楼虽不豪华,却窗大光足。办完入住,他拍拍阳台栏杆,望着远处大学城的暮色,说了句:“这里挺好,暖和。”那天夜里,他让夫人去休息,自己坐在桌前,把那封写给聂帅的信翻出来,又小心叠好,移进抽屉深处。
此后几年,他偶尔外出,总提着旧竹篮买菜。街坊叫声“丁司令”,他总摆手:“都过去的事,喊老丁。”1999年仲秋,86岁的他因病离世,身旁那只抽屉仍整整齐齐躺着一封字迹遒劲的信,信封背面贴着那年春天的邮戳——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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