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冰冷的手

乔染又一次把孩子从我怀里抢走了。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客气的假笑。

但那股嫌弃的劲儿,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进我心窝。

“妈,小宝该换尿布了。”

她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刚刚碰过孩子脸蛋的那只手。

我的手。

一只六十五岁老人的手。

皮肤有些松弛,指关节因为年轻时干多了活,有点粗大。

上面有几块淡淡的老年斑,像岁月沉淀下的墨点。

但我敢对天发誓,我的手干干净净。

我刚用洗手液仔仔细细洗过,连指甲缝都用小刷子刷了。

就因为我知道,要抱我唯一的孙子,得先过儿媳乔染这一关。

可没用。

乔染抱着孩子,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转身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夸张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是喷雾的声音,呲,呲,呲。

那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闻过很多次了。

每次我抱完小宝,她都会立刻、马上,用那瓶进口的、据说无毒无害的消毒喷雾,把孩子从头到脚喷一遍。

连带着孩子身上的衣服,也要立刻换掉。

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看不见的病毒。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电视还开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在眼前晃。

我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耳朵里,全是那“呲、呲、呲”的声音,像一条湿冷的毒蛇,缠着我的心脏。

我慢慢抬起我的手,放在眼前。

这双手,抱过我儿子温承川。

从他还是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到他长成一个需要我仰头看的大小伙子。

这双手,在我爱人老温生病卧床的最后三年里,为他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老温走的时候,握着的就是这双手。

他说:“攸宁,这辈子辛苦你了。这双手,是咱们家的功臣。”

可现在,在儿媳乔染眼里,这双手,脏。

脏到,连碰一下自己的亲孙子,都是一种污染。

卧室门开了。

乔染抱着换了一身新衣裳的小宝走了出来。

小宝刚满八个月,粉雕玉琢的,冲着我咧开没牙的嘴笑。

“啊,呀呀。”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我抱。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我往前迎了两步,也伸出了手。

“妈。”

乔染冷冷地开口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大步,正好躲开我伸过去的手。

“您别总伸手,小孩子皮肤嫩,手上细菌多,容易生病。”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科学常识。

可那话里的意思,比直接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像两根枯树枝,尴尬地悬在半空。

小宝见我没抱他,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你看你,非要找奶奶,奶奶身上脏,不能抱。”

乔染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状似无意地对孩子说。

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掏心掏肺对待的儿媳妇。

她和我儿子温承川结婚的时候,我拿出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给他们付了婚房的首付。

她怀孕的时候,我一天三顿换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她坐月子,我更是衣不解带地伺候,半夜孩子一哭,我第一个爬起来。

那时候,她“妈,妈”地叫得可甜了。

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

可自从她出了月子,搬回他们自己的新家,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我,生活习惯不科学,不卫生。

说我买的菜,有农药残留。

说我做的饭,油太大,不健康。

说我穿的衣服,款式老旧,带出去丢人。

一开始,我以为是年轻人讲究,我都改。

买菜去进口超市,做饭用橄榄油,连衣服都新买了好几件。

可我发现,不管我怎么改,她总能挑出新的毛病。

直到小宝出生,她的“讲究”,终于达到了顶峰。

核心就一个字:脏。

我,温攸宁,一个教了一辈子书,体面了一辈子的退休教师,在儿媳眼里,成了一个行走的污染源。

今天,是小宝的“百日宴”,在他们家办。

我一大早提着亲手炖好的鸡汤过来。

结果,门一开,乔染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桶,眉头就皱了起来。

“妈,都说了别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她把我让进门,转头就把那桶鸡汤放在了最远的角落,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心里不舒服,但为了孙子,忍了。

宴席上,亲戚朋友们轮流抱着小宝,夸孩子长得好。

我这个当奶奶的,也想抱抱。

可我刚一伸手,乔染就笑着把孩子抱走了,说:“小宝要睡了。”

我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好不容易等到客人都走了,我以为总能抱抱孙子了吧。

结果,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脏。”

这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看着乔染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特别没意思。

我一辈子要强,没跟谁低过头。

老了老了,却要在一个晚辈面前,活得这么卑微,这么没有尊严。

就为了抱一抱我的亲孙子。

值得吗?

我慢慢地,把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我对乔染笑了笑。

那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我说:“行,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小宝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乔染手忙脚乱地哄着,嘴里还在念叨:“哭什么哭,奶奶回家了,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

我心里冷笑一声。

不会有明天了。

我没再看那对母子一眼,转过身,走到玄关,默默地换上自己的鞋。

打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一个哆嗦。

我挺直了腰杆,走了出去。

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仓皇地逃离战场。

只是这一次,我没打算再回来。

02 无声的电话

我回了我的老房子。

一套位于市中心老城区的两居室。

房子不大,七十多平,但地段好,这些年房价涨得厉害,中介说,至少值一千万。

这是我和老温结婚时单位分的房,后来房改,我们花了半辈子积蓄买了下来。

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我和老温的影子。

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阳台上老温亲手做的花架,书房里那张他用过的旧书桌。

一进门,一股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混着阳台上栀子花的香气。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我脱掉外套,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旧沙发里。

沙发是布艺的,坐了二十多年,有些地方都塌下去了,坐上去能陷进半个身子。

承川小时候最喜欢在上面蹦。

我总骂他,他嘴上答应着,下次还蹦。

老温就笑呵呵地看着,说:“男孩子,让他闹,结实。”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老温,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你要是还在,肯定会拍着桌子骂我没出息,被一个小辈欺负成这样。

你肯定会拉着我的手,说:“攸宁,别哭,有我呢。”

可现在,没人跟我这么说了。

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像守着一座孤岛。

电话响了。

我猜就是儿子温承川打来的。

我不想接。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是哭着跟他告状,说你媳妇嫌我脏,不让我抱孙子?

还是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儿子,妈没事,你们好好过?

哪一种,都让我觉得虚伪。

电话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我最终还是拿起了话筒。

“喂。”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妈,您到家了?”是承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妈,您……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

说我不生气?那是假的。

说我生气了?他又能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承-川压低了声音,好像怕旁边的人听见。

“妈,乔染她……她就那样,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爱干净,讲究了点。”

“她刚从国外回来,思想比较西化,对细菌啊什么的,看得比较重。”

“她也是为了小宝好,怕孩子抵抗力弱,生病。”

“您……您多担待一下。”

多担待一下。

又是这句。

我拿着话筒,忽然觉得手里的听筒有千斤重。

这就是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

他知道我受了委屈。

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安慰我,不是为我出头,而是让我“担待一下”。

让我去理解他媳妇的“讲究”和“西化”。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比刚才被门外冷风吹的时候,还要凉。

“承川。”我平静地开口。

“妈,您说。”

“我脏吗?”

我听见电话那头,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您怎么这么想!您当然不脏了!”他急急地辩解,“乔染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

“她是什么意思,我听得很清楚。”我打断他,“她当着我的面,跟小宝说,奶奶身上脏,不能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好久,承川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妈,她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为了小宝,您就……就忍一忍。”

为了小宝。

又是为了小宝。

好像所有委屈,所有不公,只要加上“为了孩子”这个前提,就都变得理所当然了。

“承川。”我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慢,“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发高烧,肺炎住院。”

“医生说有传染的可能,病房里的人都躲着你。”

“是我,抱着你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给你物理降温。”

“那时候,我怎么没嫌你身上有病菌?”

“你爸走之前,大小便失禁,身上味道很大。”

“是我,一天给他擦洗三遍身子,没有一句怨言。”

“那时候,我怎么没嫌他脏?”

“现在,我老了,想抱抱自己的亲孙子,就成了‘脏’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质问他,也像是在质问我自己。

承川在那头不说话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心里也难受。

他是我儿子,他本性不坏,只是懦弱。

他爱我,也爱他老婆孩子。

当两边发生矛盾时,他选择了息事宁人。

而那个需要被“息”掉的,永远是更爱他、更愿意为他妥协的那个。

也就是我。

“妈,对不起。”他终于说。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爸。”

“他要是知道,他用命换来的安稳日子,他最宝贝的儿子,连自己亲妈都护不住,他得从底下爬上来,抽你一顿。”

说完这句话,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怕我再说下去,会哭出来。

我不能在他面前哭。

哭了,就等于认输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走到书房,打开那张旧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红木盒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房产证,还有我和老温的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我们笑得一脸灿烂。

我们身后,就是这套还很新的房子。

我记得刚搬进来那天,老温抱着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

他说:“攸宁,我们有家了。以后,我一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他一辈子勤勤恳恳,没让我和承川吃过一点苦。

这房子,就是他留给我们娘俩最大的依靠。

我摩挲着房产证上“温攸宁”三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老温,我对不起你。

我没守好这个家。

我没教育好我们的儿子。

我让他变成了一个,为了小老婆,可以委屈自己亲妈的男人。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03 一夜白头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抱着那个红木盒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月光从清冷变得朦胧,又从朦胧变得熹微。

天,快亮了。

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沉在最深的海底,不见天日。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我太传统,跟不上年轻人的思想了?

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非要插手儿子的生活?

还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对这个儿媳抱有任何期待?

我想不明白。

我只觉得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橡皮筋,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我不想再争了。

不想再为了证明自己“不脏”而去小心翼翼地讨好谁。

不想再为了能抱一下孙子,就得看儿媳的脸色,听儿子的和稀泥。

我六十五岁了。

剩下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我凭什么要活得这么憋屈?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决定。

我站起身,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憔悴的老太太。

眼窝深陷,眼神黯淡无光。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温老师吗?

这还是那个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让老温赞不绝口的温攸宁吗?

不是了。

我被“婆婆”和“奶奶”这两个身份,磨得没有了自己。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温攸宁,你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染发剂。

那是以前为了参加学校的活动,特意买来遮白发的,后来退休了,就一直没用。

我不想再遮了。

白了,就白了吧。

我拿起剪刀,对着镜子,一剪刀,一剪刀,把我那头精心打理的及肩短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碎发落了一地,像我那些被剪碎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剪完头发,我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然后,我走回客厅,拿起电话。

我没有打给承川。

我打给了114查号台。

“你好,请帮我查一下,本市比较有名的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接线员报了好几个名字。

我选了离我家最近的那个。

电话接通了,一个很年轻、很清脆的女声响起。

“您好,这里是XX律师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语气说: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订立遗嘱的事情。”

下午两点。

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陆的律师。

大概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也很专业。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微笑着问:“温老师,是吗?您想订立一份什么样的遗"嘱?”

他叫我“温老师”,而不是“温阿姨”或者“老太太”。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很舒服。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我握着温热的水杯,看着对面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我把我这几年的经历,原原本本地,都跟他说了。

从乔染过门,到小宝出生,再到昨天那句“奶奶身上脏”。

我说的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就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陆律师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着我说:“温老师,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

“从法律上讲,您的财产,您有百分之百的处置权。您的儿子儿媳,没有权利干涉。”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他问得非常郑重,“一旦立下具有法律效力的遗嘱,再想更改,程序会很复杂。而且,这可能会对您和您儿子的关系,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

我点点头。

“我确定。”

“我想得很清楚了。”

“这套房子,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心血。它承载的,是我们的爱情和奋斗。”

“我不能让它,落到嫌弃我‘脏’的人手里。”

“那不只是对我的侮辱,也是对我爱人的侮辱。”

陆律师看着我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

“那么,您希望在遗嘱中,如何处置您的这套房产,以及您名下的其他财产?”

我看着窗外,楼下车水马龙,阳光正好。

这个世界,依旧那么热闹,那么生机勃勃。

我笑了笑,说:

“我死后,我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那套价值一千万的房子,以及我所有的银行存款,全部捐赠。”

“捐给,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用于‘希望工程’项目。”

“一分钱,都不留给我的儿子,温承川。”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压在心口那块巨大的石头,忽然被搬开了。

整个人,都轻松了。

前所未有的轻松。

陆律师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

他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好的,温老师,您的意愿我已全部记录。接下来,我们需要办理一些手续,进行财产公证,确保这份遗嘱的法律效力。”

“没问题。”我说,“所有手续,我都配合。”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夕阳正红。

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的手机响了。

是承川发来的微信。

一连十几条。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道歉,在解释,在求我原谅。

最后一条是:

“妈,我们今晚回家看您,给您赔罪。乔染知道错了,您别生我们气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回兜里。

然后,我走进路边一家我从没进去过的西餐厅。

给自己点了一份最贵的牛排,和一杯红酒。

牛排的味道,我吃不太惯。

红酒的味道,又酸又涩。

但那一刻,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听着餐厅里舒缓的音乐,我觉得,这大概就是自由的味道。

为自己而活的,自由的味道。

04 那个叫陆律师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按照陆律师的嘱咐,去银行打印了我的资产证明,去房管局调取了房产信息。

每办完一件事,我就感觉离我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承川和乔染来过一次。

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水果。

乔染一进门,就换上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谦卑又热情的笑脸。

“妈,您看您,怎么还生上气了呢。我那天就是跟小宝开玩笑,您怎么还当真了。”

她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想来挽我的胳膊。

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我指了指沙发:“坐吧。”

我的冷淡,让她有些尴尬。

承川赶紧打圆场:“妈,乔染这几天一直在家反省,知道自己说话不经大脑,伤了您的心。您就原谅她这一次吧。”

我没看他,我看着乔染。

“你觉得你错在哪儿了?”我问。

乔染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我……我不该跟您开那种玩笑。”她小声说。

“不是玩笑。”我摇摇头,“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你就是觉得我脏。”

乔-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承川急了:“妈!您怎么能这么说!乔染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我盯着承川的眼睛,“儿子,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意思?”

承川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他没法替乔染辩解。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最后,还是乔染先沉不住气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您道歉,给您跪下都行。”

“您别不理我们啊。小宝这几天天天哭着要奶奶,我跟承川看着都心疼。”

她一边哭,一边拿小宝说事。

这是她的杀手锏。

以前,只要她一说小宝想我了,我就是有天大的气,也立刻就消了。

可现在,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乔染,你不用跟我演戏。”

“你今天来,不是因为你真的认识到自己错了。”

“你是因为,承川跟你说了,这套房子,是我的名字,对吗?”

乔染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承川也一脸震惊:“妈,您……您怎么知道?”

我笑了。

“我是你妈,我还能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你怕我真生了气,以后这房子不留给你。”

“所以,你才逼着她来道歉,是不是?”

承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我说中了。

我心里最后一点对他的期望,也彻底熄灭了。

“行了,你们走吧。”我挥挥手,像在赶两只苍蝇,“东西也带走,我这儿不缺。”

“妈!”承川还想说什么。

“走!”我加重了语气,“在我没发火之前,赶紧走。”

他们俩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我没有一丝快感。

只有无尽的悲凉。

那毕竟,是我的亲儿子啊。

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几天后,陆律师打电话给我,说所有的文件都准备齐了,遗嘱公证也预约好了时间。

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见面。

陆律师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温老师,这是最终的遗嘱文本,您再过目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我们明天就可以去公证处了。”

我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本人温攸宁,在意识清醒、完全自愿的情况下,订立本遗嘱……”

“本人名下位于XX市XX区XX路XX号的房产一套……”

“本人名下所有银行存款、理财产品……”

“在我去世后,以上所有财产,全部无偿赠予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

“本人的法定继承人,温承川,不得继承本人任何遗产。”

最后那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陆律师看出了我的迟疑。

他轻声问:“温老师,您……后悔了?”

我摇摇头。

我从桌上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上了我的名字。

温攸宁。

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就像我当年在黑板上写板书一样。

“不后悔。”我说,“陆律师,谢谢你。”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他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里,“说实话,温老师,从业这么多年,您是我见过的,最让我敬佩的客户之一。”

我笑了笑:“我就是一个想活得明白点的老太太而已。”

“明白,有时候是最难得的。”陆律师感慨道,“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糊涂账里。”

是啊。

我糊涂了大半辈子。

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从茶馆出来,陆律师要开车送我。

我拒绝了。

我想自己走走。

我沿着护城河,慢慢地走。

河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摇曳。

有老人在河边下棋,有年轻的情侣在散步,还有小孩子在放风筝。

一片祥和安宁。

我忽然想起老温。

以前,他也总喜欢在晚饭后,拉着我来河边散步。

他会跟我讲单位里的趣事,讲承川又在学校调皮捣蛋了。

我呢,就挽着他的胳膊,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觉得,日子好慢,一辈子好长。

可一转眼,他走了,我也老了。

我走到一座石桥上,停下脚步。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我和老温的结婚照。

照片已经泛黄了。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他年轻的脸。

“老温,我把房子捐了。”

“你不会怪我吧?”

“我知道你最疼承川,可那孩子,被我惯坏了,也被他媳妇带坏了。”

“这房子,这笔钱,要是留给他,不是帮他,是害他。”

“会让他觉得,啃老是理所当然的。”

“会让他媳妇,更看不起我这个当妈的。”

“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想用这笔钱,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孩子。就像我们当年,资助过的那个山里娃一样。”

“让他们有书读,有饭吃,能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个人样来。”

“老温,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风吹过河面,掀起阵阵涟漪。

柳枝轻轻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好像是老温在天上,温柔地对我说:

“攸宁,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

是释然的,是安心的。

05 最后的晚餐

公证办完的那个周末,我给承川打了个电话。

“晚上带着乔染和小宝,回家来吃饭。”

我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电话那头的承川,显然愣了一下。

然后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妈!您……您不生气了?”

“来不来?不来我挂了。”

“来来来!我们一定来!”他连声答应,“妈,您想吃什么,我下班带过去。”

“不用,家里都有。”

说完,我便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而且,会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

他们肯定以为,我这是想通了,服软了,准备跟他们和好了。

他们也肯定以为,今晚这顿饭,是“和解宴”。

吃完这顿饭,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

我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心软的妈。

他们还是可以心安理得地,等着继承我这千万房产的、孝顺的儿子儿媳。

真可笑。

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

我买了最新鲜的鱼,最嫩的青菜,还有承川从小最爱吃的排骨。

乔染喜欢吃虾,我也买了半斤活蹦乱跳的基围虾。

我像从前每一次他们要回家吃饭时一样,精心准备着。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切菜,炖汤,烧排骨,白灼虾。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锅里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

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

这熟悉的烟火气,曾是我觉得最幸福的味道。

可今天,我闻着,却觉得有些不真实。

好像我是在演一出戏。

我是戏里的主角,正在卖力地,表演着“慈母”的最后一场戏。

傍晚六点,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承川和乔染。

承川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果篮。

乔染抱着小宝,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妈,我们来了。”

小宝看见我,立刻伸出小手,嘴里“啊呀”地叫着,要我抱。

这一次,乔染没有阻拦。

她甚至主动把孩子往我怀里送。

“妈,您看,小宝多想您。”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孩子。

小宝软软糯糯的一团,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熟悉的奶香味,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软了一下。

多可爱的孩子。

他是无辜的。

可惜,他有这样一对父母。

我抱着小宝,转身往客厅走。

乔染跟在我身后,像个尽职的导游,开始大声地夸赞。

“妈,您这屋子真干净!比我们家都干净!”

“您看这地,擦得都能照出人影了。”

“还有这花,养得真好,真香!”

我听着她虚伪的恭维,一句话都懒得说。

承川把果篮放在桌上,搓着手,一脸的局促和讨好。

“妈,您做了这么多菜啊,辛苦您了。”

“吃饭吧。”

我把小宝放进婴儿餐椅里,淡淡地说。

一顿饭,吃得异常诡异。

承川和乔染,拼命地给我夹菜,说尽了好话。

“妈,您尝尝这个虾,真新鲜。”

“妈,您多喝点汤,这个对身体好。”

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吃着。

他们夹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们说什么,我就听着。

我的沉默,让他们越来越不安。

饭桌上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刻意热络,渐渐变得尴尬,最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小宝,不懂大人的世界,还在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小勺子。

终于,饭吃完了。

乔染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妈,您歇着,我来洗碗。”

以前,她在我家,连根指头都懒得动。

我拦住了她。

“不用了。”

我看着承川和乔染,说:“坐下吧,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他们俩对视一眼,立刻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正襟危坐。

像两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他们以为,正戏,终于要来了。

他们以为,我要开始谈房子的事了。

“妈,您说,我们听着。”承川说。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连生气都多余了。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陆律师给我的,遗嘱的复印件。

我把文件袋,推到他们面前。

“看看吧。”

承川和乔染,都愣住了。

“妈,这是什么?”承川不解地问。

“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承川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打开了文件袋。

乔染也立刻凑了过去。

两颗脑袋,紧紧地凑在一起。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惊恐。

整个过程,像一出精彩的默剧。

乔染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张成了O型,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承川的脸,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成了白,最后变成了青。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几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好像有千斤重。

“不……不可能……”

乔染最先失声尖叫起来。

“这一定是假的!妈,您怎么能这么做!”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我们是您唯一的儿子儿媳啊!小宝是您唯一的亲孙子啊!”

“您怎么能把房子捐掉?一分钱都不给我们留?”

“您疯了吗!”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谦卑和讨好。

露出了最真实,最贪婪,最丑陋的嘴脸。

承"川则像被抽走了魂一样,瘫在沙发上,嘴里喃喃自语。

“为什么……妈,为什么……”

我看着他们俩,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为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因为,你们不配。”

06 我的遗嘱

“不配?”

乔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们怎么不配了?”

“温承川是你亲儿子!我给你生了亲孙子!我们怎么就不配了!”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就因为我说了你一句‘脏’?就因为我不让你抱孩子?”

“天底下哪个当婆婆的,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跟儿子儿媳计较到这个地步?”

“你心也太狠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

“是啊,我心就是这么狠。”

“被你们逼的。”

我转向承川,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鹌鹑一样缩在那里的男人。

我的儿子。

“承川,你来说说,你配吗?”

“你老婆,当着你的面,一次又一次地羞辱你妈,说我脏,嫌我老,把我当病毒一样防着。”

“你呢?”

“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只会躲在你老婆身后,跑来跟我说,妈,您多担待一下。妈,您就忍一忍。”

“你让我担待什么?担待她践踏我的尊严吗?”

“你让我忍什么?忍受她把我当成一个下人一样呼来喝去吗?”

“温承川,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算个什么儿子!”

承川的头,埋得更低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

我没有一丝心软。

眼泪,是弱者最无能的武器。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套房子,是我和你爸,一砖一瓦,辛辛苦苦挣来的。”

“它不只是一个住的地方,它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念想。”

“我曾经以为,把它交给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我现在明白了,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一个没有担当、没有孝心、甚至没有骨气的男人手里,不是爱他,是害他。”

“更何况,你身边,还有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老婆。”

“乔染。”我转过身,直视着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从嫁进我们家的第一天起,眼睛就盯着这套房子。”

“你对我好,是因为这套房子。”

“你忍着我,也是因为这套房子。”

“在你眼里,我这个婆婆,甚至不如这房子的一块砖头值钱。”

“你想要的,只是我的钱,我的房子。等我死了,你好名正言顺地霸占这一切。”

“然后把我这个‘又老又脏’的婆婆,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的,对不对?”

乔染的脸,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承川和乔染都吓了一跳。

我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陆律师。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温老师,我按您约定的时间过来了。”

“陆律师,辛苦你了。”我把他让了进来。

承川和乔染看到陆律师,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是谁?”乔染警惕地问。

“这位是我的代理律师,陆律师。”我介绍道,“我的遗嘱,就是陆律师帮忙办理的公证。”

“你们手里的那份,是复印件。这份,才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原件。”

我从陆律师手里,接过那个密封好的文件袋,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没有任何更改的可能了。”

“不!”

承川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文件袋。

“我不信!这都是假的!妈,您是在骗我们,是在吓唬我们,对不对?”

他试图撕开那个文件袋,但那封口用的是火漆印,异常牢固。

陆律师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冷声说道:“这位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这份遗嘱已经过公证,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任何试图损毁或篡改的行为,都是违法的。”

承川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陆律师,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为什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终于崩溃了,跪倒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您把房子留给我吧,求求您了!”

“那是爸留下的,是咱们的家啊!你怎么能给外人啊!”

“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我什么都听您的!我让乔染给您磕头认错!”

他说着,就去拉旁边的乔染。

乔染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被他一拉,一个踉跄,也跪在了地上。

“对,妈,我们错了,我们给您磕头了!”

承川按着乔染的头,就要往地上磕。

我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只觉得恶心。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现在知道哭了,知道错了,知道磕头了?

晚了。

我抬起脚,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把我儿子的手,从我的腿上,拨了下去。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两个人,平静地说:

“你们不用磕头。我受不起。”

“我也不需要你们的孝顺。太假了。”

我慢慢抬起我的双手,就是那双被乔染嫌弃“脏”的手。

“你们知道这双手,都做过什么吗?”

“它在我丈夫病重的时候,为他擦洗过身体。”

“它在我儿子发烧的时候,为他降过温。”

“它在这个家里,洗过几万次的碗,擦过几万次的地。”

“它或许不漂亮,或许有皱纹,有老茧。”

“但它不脏。”

“它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心,都干净。”

“这套房子,我捐了,捐给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

“我希望他们将来,能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自己的未来。而不是像你们一样,只想着算计父母的棺材本。”

“至于你们,”我看着他们,“从今天起,你们过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扇门,你们以后,不用再进了。”

说完,我指着大门,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请你们,带着我的孙子,离开我的家。”

07 院子里的阳光

承川和乔染,最终还是走了。

是哭着,骂着,被陆律师半请半“送”出去的。

乔染临走前,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温攸宁,你会后悔的!你老了,病了,动不了了,我看谁管你!”

承川则是一路哭,一路回头看我,嘴里不停地喊着“妈”。

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是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他们。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直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陆律师站在我身边,轻声问:“温老师,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

“我没事。”

我转过身,对他笑了笑,“陆律师,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您言重了。”陆律师说,“后续如果他们再来骚扰您,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

送走了陆律师,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看着沙发上那个被遗忘的、巨大的果篮。

一切,都像一场闹剧。

而现在,闹剧散场了。

我没有去收拾。

我太累了。

我走到阳台,拉开那张躺椅,躺了上去。

阳台上,我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栀子花的香气,一阵阵地飘过来,很好闻。

我闭上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感。

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掏空了一块。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个儿子。

从我签下那份遗嘱开始,我就知道,我会永远地失去他。

说不难过,是假的。

毕竟,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

可是,当这份亲情,变成了绑架我、伤害我的枷锁时,除了斩断它,我别无选择。

长痛,不如短痛。

我这一生,为丈夫活,为儿子活,为这个家活。

我从没为自己,真正地活过一天。

现在,我老了。

我终于可以,也终于敢,为自己活一次了。

哪怕,代价是众叛亲离。

哪怕,未来的路,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也不后悔。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

把承川和乔染留下的所有东西,那个巨大的果篮,那双乔染穿过的拖鞋,全部打包,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然后,我去花鸟市场,又买了好几盆新的花。

一盆茉莉,一盆月季,还有一盆开得正艳的杜鹃。

我把它们,一盆盆摆在阳台上。

阳光照进来,把整个阳台,都照得暖洋洋的。

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花丛中,戴上老花镜,开始给我那些宝贝花草,修剪枝叶。

剪掉枯黄的,留下新绿的。

就像我的人生。

那些不好的,伤人的,该扔掉的,就都扔掉吧。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温攸宁老师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又有些羞涩的男声。

“我是。”

“温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刚啊!二十年前,您和温叔叔资助过的那个,山里的王小刚!”

王小刚?

我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和老温通过希望工程,资助了一个山里的贫困学生。

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偶尔通通信。

后来那孩子考上了大学,来我们市里读书,还来家里看过我们一次。

是个很腼腆,很朴实的小伙子。

再后来,他大学毕业,留在了这里工作,我们就渐渐断了联系。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我。

“小刚啊!我记得你!你现在……怎么样了?”我有些激动。

“温老师,我挺好的。我自己开了个小公司,也成家了,孩子都上小学了。”他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我前两天看新闻,看到希望工程公布了一笔大额捐款,捐款人就叫温攸宁。我就想,会不会是您。”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您的电话。”

“温老师,谢谢您和温叔叔。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

听着他真诚的话语,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傻孩子,那都是你靠自己努力得来的。”

“不一样的,老师。你们给我的,是希望。”

我们聊了很久。

聊他的工作,他的家庭,他的孩子。

挂电话前,他说:“温老师,这个周末,我能带着我爱人和孩子,去看看您吗?”

“我想让我的孩子,也见见这位改变了我一生的,伟大的老师。”

我握着电话,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新买的杜鹃花,开得正红。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笑着,对电话那头说: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