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缅北雨季提前到来,黏腻的热浪裹着枪声在丛林里盘旋。第五军军长杜聿明站在曼德勒外的指挥所里,看着地图上一条标成红色的退却路线,沉默良久;同一时间,新编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正以英语向美军参谋解释侧翼掩护方案,两人隔着十几公里的炮火,却已埋下日后难解的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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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出身黄埔一期,1924年随校军出征,一路由连长升到集团军司令,自视正统;孙立人则典型“洋派”,清华毕业后赴普渡学工科,转入弗吉尼亚军校换了跑道,1928年回国时肩膀上还压着“美国石匠式”军礼。用当时士兵的话说:“一个教我们‘向右看齐’,一个直接喊‘Right dress’。”行伍之间,本就容易生出芥蒂。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撤出缅甸的决定上。蒋介石要求远征军抽身回国,杜聿明奉令经野人山突围;史迪威则主张向印度转进保存有生力量。新三十八师担负后卫,按理必须跟随第五军。可孙立人对杜的指示连说三个“No”,随后掉头向西。半个月后,新三十八师以完整编制进入英帕尔,而第五军在野人山损失过半。杜后来回忆那段日子,咬牙写下:“他救英军不救同胞。”字里行间,怒气几乎透纸。

撤入印度后,史迪威把新三十八师当作样板,美式装备、美式训练,再加孙立人“孙氏操典”的步兵冲击课目,成了盟军宣传片里的常客。杜聿明那边却在云南腾冲疗伤,心底自然不好受。1945年秋,抗战胜利,杜奉命组建东北保安司令部,心里盘算着大展身手;孙立人则被艾森豪威尔邀请赴欧考察,还顺道递交了一份使用坦克突击群的心得报告。蒋介石见报纸提到“孙将军欧洲泛游”,心里七上八下,电令速归。孙的秘书却回信:“考察资料未集齐,暂难动身。”这封回信被杜拿来当作佐证,断言“此人另有所图”。

1946年3月,新一军、新六军先后空运进长春。两军番号相似,渊源却大不同:新一军核心是孙立人早年的税警老部队;新六军前身新二十二师,正是杜手下亲兵。东北平原上,精锐相逢,表面客套,暗地针锋。进攻四平的作战会上,杜以司令长官身份布置任务,让新一军攻城,新六军掩护。孙立人看完命令,沉默片刻,只留下四个字:“照令行事。”转身后,他却私下改成分局穿插迂回,希望一次切断对方后路。杜得知后拍桌:“军令如山,他眼里是不是只剩自己?”但四平最终还是按孙的改动拿下,一时谁也说不清是僭越还是机敏。

鞍海战役期间,海城184师连番告急。杜要新一军南下救援,新一军前锋刚结束巷战,士兵人困马乏。孙立人电请休整四十八小时。杜坚决不同意,双方电报往返五次。38小时后,海城方向忽然传来潘朔端起义的消息。杜随即把责任推到孙头上:“若非他按兵不动,滇军怎会心灰意冷。”孙立人却记录:“杜将麾下精锐屯于铁岭,对海城仅作电令慰勉。”双方记述如平行线,再无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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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春,东北战局急转,新一军被迫改守四平、辽源纵深,失去机动优势,战斗力锐减。半年里,阵地屡失,孙立人自认“新一军像被钉在地上”,怨气直冲沈阳。杜聿明对外却说:“他骄横跋扈,自食恶果。”到了8月,孙调离东北,去南京任训练总监部副部长;10月,杜因病离职,两人几乎同时告别辽沈。街头巷尾传闻:“东北天太冷,两位南方将军都受不了。”懂内情的参谋摇头苦笑,哪里是气候,分明是气场。

细细梳理,两人的冲突大致有三条脉络。其一,教育背景与用兵理念南辕北辙——杜重步炮协同的黄埔条令,孙推崇快速穿插的美式节奏,作战会议上一碰就有火花。其二,派系分野注定了信任赤字——杜是嫡系,靠蒋介石撑腰;孙非黄埔,又和宋子文、史迪威交往频繁,天然被疑“外人”。其三,则是性格。孙立人做事不拐弯,对上级“有话直说”;杜聿明生于安徽军阀旧部,历经庙堂,擅长权衡。久而久之,前者口碑成了“孤傲”,后者则被批“圆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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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结局同样耐人寻味。1949年,杜聿明在徐蚌会战被俘;孙立人1955年因“炮校案”被软禁于台中。昔日战场上唇枪舌剑的对手,各自落入不自由的境地。1960年代,杜在功德林回忆录里写:“孙立人,才干有余而政治不足。”此句广为流传。孙立人终其一生未公开回应,只在私人谈话里淡淡一句:“战争时期,各司其职而已。”

回望前尘,立场不同,注定视线交错。杜聿明把军令置于首位,孙立人把保存战力放在首位,谁对谁错,学界至今还在争。或许正如一位远征军老兵所说:“枪声里,半秒钟的迟疑都会改写命运;战后几十年的笔墨,却很难写清那半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