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谢家两位公子流亡五年,平反那日 谢家二老为报恩要我挑一人嫁【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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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着谢家两位公子,在那吃人的流放地熬了整整五年。

谢家平反那一日,二老为了报恩,做主让我从两位公子中挑一人嫁了。

谢家二公子谢临,心里头藏着他的白月光,又嫌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哑巴。

而大公子谢洵,性子冷得像冰,这五年里跟我说过的话,总共也没超过十句。

如今他靠着军功杀回京城,前途不可限量,我这样的身份,怎能成了他锦绣前程上的污点?

我连忙慌乱地比划着手语:【 不用。】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 若是要谢,便给些银子吧。】谢临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带着几分轻松的笑。

【 瞧瞧,她这市井气是改不了了,粗鄙惯了,大哥那样严谨的人哪里受得了。】他顿了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

【 罢了,这恩情债,就由我来还,我娶……】他话音未落,一道清冽如碎玉撞冰的男声,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 她说,选我。】屋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漫不经心的谢临,眼眶瞬间急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 大哥!你胡说什么!她才没说选你!】谢家二老不懂哑语,面面相觑,不知这两个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转头看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我,只觉得这大厅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谢夫人反应快,连忙笑着打圆场,打破了僵局。

【 瞧瞧我们这两个老糊涂,一高兴就乱了方寸!】【 秀秀啊,你且安心在家里住下,终身大事不急于一时,咱们从长计议,慢慢来。】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后院走去。

这京城的谢宅,是陛下为了彰显皇恩浩荡新赏赐的。

我被安排的住处,紧挨着主院,只隔了一道月亮门。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温馨雅致,幽幽的沉水香气袅袅散开。

映入眼帘的,是粉色的绣罗帐,雕工繁复的梨花木床,妆台上摆满了玉簪珠翠,箱笼里堆叠着锦衣绸缎。

这一砖一瓦,一针一线,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布置的。

我心中惶恐难安,连忙拉过夫人的手,在她掌心颤抖着写下三个字。

【 太贵重。】夫人伸出手,温柔地抚过我额前有些枯黄的碎发,话未出口,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

【 傻孩子,比起你为谢家做的那些,这些死物又算得了什么呢?】【 秀秀你啊,对我们谢家,那是再造之恩……】看着夫人这般模样,我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酸涩难当。

若要论恩情,谢家对我,又何尝不是恩重如山?

我自打娘胎出来便是哑巴,在爹娘眼里,是个赔钱的废物。

十二岁那年,北渝遭了百年难遇的雪灾,家里揭不开锅,爹娘便像丢包袱一样,将我便宜卖了。

人牙子欺生,不知我是个哑巴,只当我是个闷葫芦,性子老实。

他们押着连同我在内的十几个姑娘,顶风冒雪一路往南走,想着到了富庶地界能卖个好价钱。

可惜天不遂人愿,途经雁城时,一场凄风苦雨将我淋透了。

这一病便是来势汹汹。

人牙子请来大夫一瞧,才知我是个哑巴,又见我高烧不退,哪里还舍得在我这个“废品”身上浪费银子

他们晦气地啐骂了一声,趁着夜色,将我扔在了路边的烂泥沟里。

那天的雨,下得真大啊,像是要将这世间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我蜷缩在泥水里,浑身烫得像火炭,骨头缝里却冷得像结了冰。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场大雨里时,是谢夫人经过,将我捡回了谢家。

谢家门风清正。

谢夫人宽厚仁慈,吃斋念佛;谢老爷是雁城知县,两袖清风,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府中两位公子,更是人中龙凤。

大公子谢洵,生得一副谪仙般的样貌,性子却冷硬如铁。

听闻城外曾有土匪作乱,他单枪匹马,当众斩断了土匪头子的双臂,那一身煞气,让府中奴仆对他既敬且怕。

二公子谢临,与我同岁。

传闻他三岁识字,七岁成诗,少年成名,性子最是张扬热烈,整日里流连于名士雅集,谈笑风生。

他曾为雁城第一才女孟清作诗一首,传唱一时,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才子。

大家都喊他一声“谢二少”。

这两位公子,一冷一热,性子天差地别,但骨子里都是良善之人。

我在府里养好了身子,夫人见我虽然口不能言,但针线活做得极好,便留我在府里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

谢家家底殷实,并不缺银子。

主家们的衣服鞋袜若是破了,大多随手便赏了人或者扔了换新的。

但我既然领了那份月钱,心里便过意不去,总想着要做些什么。

有一回,我瞧见谢二少的袖口被树枝勾破了个洞,又想起听丫鬟们说他最爱莲花的高洁。

于是,我便在那破洞处,用银线细细绣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

谢二少见了那莲花栩栩如生,随着衣袖摆动似有暗香浮动,不由得大喜,赞了一句:

【 引线生花,人间巧艺。】后来听夫人说我是个哑女,他眼底闪过一丝惋惜,感叹道:

【 竟是个这般灵巧的哑女,也是个可怜人,母亲往后多怜惜她些便是。】夫人听了儿子的话,对我更是照顾有加。

见我有这般巧手,索性将几位主家的贴身衣物都交由我来打理。

老爷喜竹之劲节,夫人爱梅之傲骨,我都一一绣在他们的衣襟袖口。

唯独大公子谢洵,性情寡淡,什么也不让绣。

衣服送过去时,老爷夫人拿着爱不释手,赞不绝口。

大公子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 嗯」,便再无下文。

夫人怕我心里难受,私下里安慰我:【 洵儿性子从来如此,冷冷清清的,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你别往心里去。】我怎会介意呢?

从前在北渝,爹娘嫌我是个不会说话的累赘,乡邻里的孩子们欺负我无法还口,那是常有的事。

而在这谢家,就连扫洒的粗使婆子都待我极好。

有人夸我手巧,有人叮嘱我夜里做活当心伤了眼,还有人偷偷塞给我点心,说我太瘦了该多吃些。

遥想当初被爹娘发卖时,我满心惊恐,怕从此无依无靠,怕离了家便是死路一条。

可离了那个所谓的“家”,我才知晓,外面的世界并不都是洪水猛兽。

那时候我便想,若能一辈子待在谢家,做个绣娘,也是极好的福分。

可这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样神仙般的日子,如白驹过隙,一晃便是两年。

谢家大祸临头,不过是在一夕之间。

一封圣旨,谢家被判了不臣之罪,全府上下,连同家奴在内,悉数下狱。

唯独我,因为入府时夫人怜惜,未曾签过卖身契,竟成了这倾巢之下唯一的完卵。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打听,这才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原来,竟是因为一副字画。

那字画乃是京城叛党成王所作,辗转经了谢二少的手流入谢家,便成了勾结逆党的铁证。

可谢老爷一生清廉,忠君爱国,这雁城谁人不知?

说什么不臣之心,别说是我,便是这雁城的贩夫走卒也是不信的。

我心急如焚,却又如蚍蜉撼树,无计可施。

这罪名定得太急,大牢守卫森严,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煎熬了几日,衙门里终于透出风声,说是准予家奴拿钱赎人探视。

我混在管事的家眷里,终于见到了老爷和夫人。

短短数日,他们仿佛苍老了十岁,虽然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伤痕,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散了。

细问之下才知,是孟太守极力作保,加上牢里的衙差多是谢老爷从前的旧部,念着旧情,这才免了他们的皮肉之苦。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目光急切地在牢房里搜寻,却始终不见两位公子的身影。

夫人捂着脸,终是忍不住,压抑多日的悲痛化作失声痛哭。

【 我那两个苦命的儿啊……这往后可怎么活……】原来,有雁城周边的几位官员和百姓联名陈情。

再加上仅凭一副字画定罪确实证据不足,圣上便免了谢家的死罪。

可死罪虽免,活罪难逃。

谢家二老身子骨弱,判了各打十大板,关入大牢。

而两位公子至孝,替父母各自承下了这二十板子,即刻流放。

【 他们每人替我们挨了十板子……被流放到北渝去了……】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

北渝?

听到这两个字,我浑身一震。

我紧紧握住夫人的手,在她掌心急急地写道: 【 两位公子流放到北渝去了?】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是啊……北渝,那是极寒之地,他们身负重伤,又是文弱书生,焉有活命的机会……】【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我们这两个老骨头死了干净……】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的哭诉,在她手心坚定地写道:

【 我去。】夫人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 秀秀,你说什么胡话?】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笔一划,力透掌心:

【 我去找他们。】夫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张了张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谢老爷抹了把老泪纵横的脸,颤声道:

【 秀秀,你不必如此……你一个姑娘家,那种虎狼之地,你去了也是送死啊……】我摇了摇头,继续写道:

【 北渝是我家乡。】【 我从那儿来,我不怕冷,也不怕苦。】夫人死死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迅速被担忧淹没:【 可是秀秀……】我又写:【 我只过去瞧瞧,我想法子见他们一面,给你们传个信报平安,不会有危险的。】老爷眼眶红了又红,身子剧烈颤抖,竟是要向我下跪。

【 秀秀,你的大恩大德,我谢川柏记下了。】【 洵儿和临儿若能得你相助,保下一条命,那是他们的造化。若不能,秀秀你千万莫要搭上自己……你要自己活下去。】【 此去山高水长,艰辛万难,望你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 若我谢家有朝一日能沉冤得雪,必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我连忙扶起他,眼底泛起酸楚,想告诉他不必言谢。

想告诉他,谢家都是好人,好人理应有好报。

想告诉他,哪怕是为了报答那一饭之恩,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千言万语,最终只在掌心化作四个字:

【 千万保重。】我抵达北渝时,已是两个月后了。

我身上的盘缠不多,虽然日夜兼程,紧赶慢赶,还是比押送流放犯人的队伍晚到了一个月。

北渝的风,还是记忆中那般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流放的犯人都被赶到了北渝最北边的苦寒之地,伐木、开荒、做苦役。

平日里看管极严,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也就是我来得巧,正赶上年关将至。

狱卒们也想捞点油水过年,便规定初一那天能让家属送些衣物吃食进去。

听说那里面的犯人吃不饱穿不暖,活得连畜生都不如。

我掂了掂干瘪的钱袋子,心里发苦。

买不起厚实的棉衣,便只狠狠心买了几个肉包子,还有一瓶金疮药。

那日,与我一同去探望的人也不少。

有千里寻夫的妻子,有爱子心切的老父老母,大家都是一脸的风霜与焦灼。

但更多的是无人探望的孤魂野鬼。

四处都躺着脏污不堪的犯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我说不了话,喊不出他们的名字,只能一个个凑近了去瞧。

每翻过一张陌生的脸孔,我的心就狠狠揪一下。

我实在无法想象,昔日那两位如珠如玉的公子,如今会变成什么模样。

我的脚步急促而沉重,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直到我的视线落在一处角落,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昔日那个高不可攀、似谪仙般的大公子谢洵,此刻正满身血污,倒在泥潭里。

他的面色青白,宛如枯木死灰,哪里还有半点曾经的风采?

我心中大恸,快步上前,顾不得脏污,连忙给他喂了些温水,又将怀里捂热的包子撕成小块,一点点塞进他嘴里。

他喉咙痉挛着,几乎是下意识地扑向那食物,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像是饿极了的野兽。

半截手臂从短旧的囚衣中露出来,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伤口,有的已经化了脓。

我强忍着泪意,取出伤药给他涂抹。

就在药粉触碰到伤口的一刹那,他突然浑身一震,身子止不住地往后缩,眼神戒备而凶狠,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

我连忙一把握住他冰冷的手,在他掌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 洵。】谢洵的身子猛地僵住,涣散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继续写道:【 老爷夫人,都好。】他原本死寂的眸子,在那一瞬间陡然亮了起来,好不容易从沙哑得像破风箱般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 秀……秀?】我含泪扬起笑脸。好在谢家奴仆不多,难为他还记得我这个小哑巴。

我又在他手心写了个【 二」字,询问二公子的下落。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视线艰难地往右边挪了挪。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儿果然蜷缩着一个人影。

谢二少的情况,比谢洵还要糟糕。

他像是丢了魂一样,哪怕包子送到了嘴边,也紧闭着牙关不肯张口。

那一双曾经盛满星光与诗情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透着一股浓浓的死气。

那是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眼神。

眼看着探视的时辰不多了,我只能又回到谢洵身边,在他手心细细写道:

【 我再想办法,弄些吃的、衣服进来。】【 你们……】我指了指旁边的谢二,【 你劝劝他。】从前他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春风得意马蹄疾。

却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害得爹娘蒙冤入狱,兄长流放受苦,全家沦为阶下囚。

他心里的悔恨和痛苦,怕是比这肉体上的折磨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这错太重了,重到他想用死来解脱。

死,多简单啊。

当年我被扔在泥潭里的时候,也曾想过,若是就这样闭上眼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受苦了?

可等到熬过了那个坎,再回头看,才发觉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

孰能无错?错了改就是了。

只要谢家的人还在,根就在。

熬过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 活下去。】【 事情就一定会有转机。】我将怀中仅剩的一点带着体温的包子和伤药全都塞进他手里,一字一顿地在他掌心写道:

【 洵。】【 老爷夫人,还在盼着你们一家团圆。】谢洵死死地盯着我,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良久,良久。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 好。】离开的时候,天上的雪下得更大了。

脚下的积雪发出【 嘎吱」【 嘎吱」的声响,我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 咕咕」叫了起来。

我没敢告诉他们,我身上的钱其实已经花光了。

他们在里面已经是在地狱里煎熬,若是知道我在外头也难以为继,不过是徒增他们的烦恼罢了。

我对着漫天风雪长舒了一口气。

总之,他们只管活着。

其他的,就算是把这身骨头熬成油,我也得想办法。

北渝这地方,百姓多以狩猎为生。肉能饱腹,皮毛能御寒换钱。

城中许多成衣铺子专门收购皮毛,再交由绣娘加工缝制,做成精美的成衣卖往南方。

我自幼跟着娘亲学针线,以前常随她去各处绣坊卖皮子。

机缘巧合下,识得一位姓方的绣娘,人称方娘子。

那时候我总爱趴在窗边看她做绣活,觉得那针线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心想往后若能像她一样做个绣娘,挣很多银子,爹娘或许就不会嫌弃我是个废物了。

于是,我没事便去捡些人家不要的边角料,偷偷摸摸地日夜练习。

绣好了就拿去给她瞧。

她见我是个小丫头,虽然哑了,但那股子钻研劲儿让人喜欢,便也愿意指点一二。

一来二去,便与方娘子混熟了。

可以说,我的绣艺,大半是师承于她。

凭着儿时的记忆,我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她家那扇熟悉的木门。

轻轻叩动门环,没过一会儿,门【 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女子姿容冶丽,眼角眉梢带着风情,在看清是我时,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惊得差点瞪圆了。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正要比划,她却怪叫一嗓子,一把将我拉进了屋里暖和。

【 死丫头!这些年你跑去哪儿了!没死也不给老娘来个信!】原来,当年我被卖之后,她曾去找过我。

她性子泼辣,得知真相后,竟还为了我,跑到我家门口,指着我爹娘的鼻子大骂了一顿。

【 你那爹娘,真不是个东西!若是让我见着,非啐他们一脸唾沫不可!你可切莫再回去了!】我心下感动得一塌糊涂,比划着告诉她:

【 我不会回去了。】随后,我又将我在谢家的遭遇,以及此行的目的,细细说与她听。

话到最后,我只拜托她帮我寻些绣活做,却没好意思开口提借宿的事。

我抬眼悄悄打量着屋里,见有些男人的物件。想起她从前有个相好,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怕是早已成婚生子,我若住在这里,怕是不方便。

她似是看穿了我的窘迫和顾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 别看了,那没良心的早跑了。】【 卷走了老娘攒了半辈子的银子,跟个狐狸精跑了。】我心中一紧,忆起往日那男子与方娘子如胶似漆、海誓山盟的模样,怎会变得如此薄幸?

她却似乎不想再提那些糟心事,长袖一挥,扬起红唇,话锋一转:

【 行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且安心在我这儿住下。】【 活儿多的是,只要你肯干,饿不死你。】就这样,我便在方娘子家安顿了下来。

方娘子路子广,为我找了个绣花样子的活计。

一个花样子十文钱,按件计费,多劳多得。

手脚麻利的绣娘,一天大多能绣两个,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半两银子。

我为了多挣些钱,白天手里的针线像飞梭一样不停转,到了夜里更是挑灯夜战,熬得眼睛通红。

方娘子看在眼里,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默默给我多添了一盏灯油。

又过了半月,狱卒那边传来了消息。

说是明面上不许探视,但只要银子到位,暗地里也是能通融一二的。

我拿着这半个月没日没夜攒下的半两银子,又托了方娘子的门路,买了两匹结实的粗布和三张兔毛。

天这样冷,谢洵兄弟二人身上还有伤,若是不保暖,只怕这冬天难熬。

我又连着熬了两夜,眼底一片青黑,用那粗布缝了两件厚实的里衣。

兔毛金贵,得用在刀刃上。我将它裁成小块,分别缝在胸口、腹部和膝盖这几处紧要位置,希望能护住他们的心脉和关节。

还剩下一张兔毛,我特意挑了块好料子,缝成了一双精致暖和的手套。

这是孝敬给那位管事官爷的。

那两件里衣,我是故意用碎布拼凑缝制的,看着全是补丁,寒酸得很,那些眼高于顶的官爷自然是瞧不上的,也就不会克扣了去。

而那兔毛手套我做得极尽精细,花样也是京城时兴的,在这边陲小城根本买不着。

再加上手里仅剩的一百文钱,也都一并送去打点了。

这番心思下去,想来是行得通的。

方娘子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嘴里嘀咕着:

【 真是个傻秀秀,到底是多好的男人,值得你这般掏心掏肺?】【 我不放心,说什么我也要同你一起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那天,我再次见到了谢洵和谢临。

一尺之隔,栅栏相望,无声胜似有声。

谢洵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有了光,看着比从前精神了些。谢临也不再是一副活死人的模样,虽还沉默,但至少肯吃东西了。

我不自觉地弯了眉眼,心中大石落地。

方娘子却忽然凑到我耳边,眼神戏谑地打量着里面的两人,压低声音道:

【 难怪你这般拼命,这俩兄弟虽然落魄,但这皮相骨相确是极好的,生了副好模样~】【 说说看,哪个是你的情郎?我看那个冷面郎君,瞧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我的脸在那一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虾子,连忙慌乱地摆手比划:

【 不,不是的。】【 他们……是……是我的兄长,是恩人。】方娘子侧过脸,那双狐狸眼斜睨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道:

【 是兄长最好。】【 我是怕你啊,动了真心,往后没处哭鼻子去。】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她这话里的深意。

我其实觉得我做得并不多。

只是……起风了,我便想他们能穿身暖和衣裳。

下雪了,我便想他们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就像从前在谢家时那样,我安安静静地做着绣活。

而他们,只要好好的活着,就好。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每月雷打不动地送些衣物吃食进去。

逢年过节,还能狠心买上一壶好酒,送进去让他们驱驱寒,也算是有个过年的气氛。

到了第四个年头,终于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新帝登基,为了以此示恩,大赦天下。所有重犯减罪,轻犯免罪。

谢洵和谢临本就属于轻犯之列,按理说该被无罪释放的。

可北渝这地界,山高皇帝远,官府那就是土皇帝。

他们不肯直接放人,只准许“赎刑”。

若想把人带走,便要缴纳二十两银子的赎金。

二十两银子,放在从前鼎盛时期的谢家,那是九牛一毛,连顿饭钱都不够。

可如今,对于我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我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都倒了出来,拼拼凑凑,才勉强凑够了十五两银子。

看着那堆碎银子,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最后,还是方娘子看不下去,从她的首饰盒底层掏出了五两银子,帮我补齐了这二十两。

她那个负心汉卷走了她所有的体己钱,她能拿出这五两银子,已是掏空了家底。

她就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天天念叨着怕我吃亏上当,真到了节骨眼上,却又不忍心见我为难。

可是,二十两,只够赎一个人的。

赎谁?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我握着银子,手心里全是汗,怎么也做不出这个抉择。

方娘子却盈盈一笑,打趣道:

【 秀秀,这还不好办?你就挑那个你中意的人带出来便是。】中意的人?

脑海中浮现出谢洵和谢临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又想起这几年隔着栅栏相望的眼神。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我们之间,本就不可能。

正逢又是一年新岁,我去狱中见了他们,将这个残酷的选择权交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几乎是在我比划完的一瞬间,两人异口同声:

【 我留下。】【 我留下。】所谓的长兄如父,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几番激烈的争执后,谢洵一把将谢临推向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 听我的!带阿临走!】我看着谢洵。

许是从前练过武的缘故,这几年在苦役之地饱经风霜,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面容比从前更加冷峻坚毅,宛如寒松覆雪,隐隐透着一股令人折服的霸气。

反观谢临,从前只会执书走笔,身形本就单薄,这几年的折磨让他更加形容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若是留他在里面,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谢洵的考量是对的。

可临走时,心中到底还是生出了几分不忍。

那荒原寂寥,苦不堪言,实非常人能忍受。从前两人相依为命,还能互相舔舐伤口。

如今却徒留谢洵一人,面对那漫漫长夜。

谢临一步三回头,眼眶通红,死死抓着栅栏:

【 大哥……】我心中酸涩,走上前,像初次找到他那般,在他粗糙的手心郑重写下承诺:

【 洵。】【 最迟一年,我们一定带你回家。】这一次,透过昏暗的牢房光线,我分明看到他眼底泛起的笑意。

【 好。】【 我等秀秀。】谢临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出来后,却也不肯歇着。

我托人帮他寻了个教书习字的活计,给人家孩子启蒙,一天十五文钱。

他听后,眉头拧得死紧,满脸的不敢置信。

【 才十文钱?这也太贱了些……】我知道这钱很少,谢家没落魄时,他随手打赏下人的,便比这多出十倍不止。

可他从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知道普通百姓挣一文钱有多难,那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比划道:

【 若是嫌少,要不就算了……】他指尖紧了紧,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牙道:【 无事,我去。】就这样,白天他去教书,夜里我做绣活,他便坐在一旁编竹篓,时不时替我挑一下烛芯。

起初,他的视线总会停在我身上许久,看我捻针、穿线,神情恍惚。

然后,便会发出一声重重的、压抑的叹息。

他心中的忧思太重了。

他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总觉得亏欠了大哥,总想再多做些什么来弥补。

所以,当兰香阁的老鸨一脸谄笑地前来搭话时,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言辞拒绝。

【 哟,这位公子,模样生得这般俊俏,做个穷教书先生岂不可惜了?】【 听说你急缺银子?不如来我们兰香阁试试?】【 陪贵客喝喝酒,一晚上,便能挣二十两雪花银。】兰香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北渝出了名的销金窟,做的可是皮肉生意。

夜里,谢临竟然真的趁我睡下,偷偷出了门。

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跨入兰香阁那扇朱红大门时,被我一把死死拽了回来。

我瞪着眼,气得浑身发抖,冲他比划:

【 你这是在做什么!】谢临见是我,脸上闪过几丝羞恼与难堪,梗着脖子吼道:

【 我要挣钱!一天十五文钱,我要攒到猴年马月?我大哥还在里面受苦,只要忍一次,哪怕就这一次!我就能凑够钱把大哥赎出来了!】我咬着牙,眼眸中跳动着两簇怒火,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 啪!」的一声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 这样的脏钱,你大哥若是知道了,他宁可死在牢里,也不会要!】我比划得飞快,指节都在颤抖:

【 你放着正经事不做,非要走这歪门邪道!当初因为一副字画陷家人于不义,如今你又要自甘下贱去害谢家的名声,害你自己!往后你若因此被世人诟病,你让老爷如何正大光明?让大公子那铮铮铁骨如何自处?】【 唯有你!谢临,你太让人失望了!】我的话(手语),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摇晃了几下,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 我没有……对不起……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人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赎罪……】他伏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点可怜的骄傲碎了一地,尊严也散落在尘埃里。

【 可是秀秀……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是我害得所有人都这么苦……我害了你,害了我大哥……】【 分明是我的错,大哥却在替我受罪……】【 我害了爹娘,他们年过半百还要受牢狱之灾……】【 秀秀……我心里太痛了,太煎熬了,你帮帮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看着他这般崩溃的模样,泪水亦在眼眶里打转。

我蹲下身,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肩膀。

【 都过去了。】【 只要人还在,一切都会好的。】第五年,转机真的来了。

当我们攥着好不容易攒下的二十两银子,欢欢喜喜去接谢洵时,却迎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谢洵立了军功。

原来,得知边境有匈奴来犯,身在苦役营的谢洵,主动请缨参了军。

他因常年在边境处做苦役,对那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那一夜,他仅凭一人之力,趁着夜色潜入匈奴营帐,一把火烧毁了敌军的粮草,在击退匈奴的战役中立下了泼天大功。

如今,他得了主帅张将军的赏识,正要奉旨进京面圣,论功行赏。

我和谢临得知消息,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难怪前几个月,他推说不用再送东西进去。

难怪一年前,他执意要留下来。

原来,他是在蛰伏,是在等待时机,是在熟悉地形。

细细想来,大公子从来都是个有主意、有成算的人。

这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恐怕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了。

他算无遗策,安排好了所有事情。

当我们回到住处时,他的信早已到了。

想来时间紧迫,信中只有简短却有力的两行字:

【 我先随军进京,阿临带秀秀随后跟上,爹娘已传信。】【 回家。】除了信,包裹里还有一包沉甸甸的盘缠。

我们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方娘子倚在门框上,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 秀秀跟去?那倒是好事。只不过,你谢家打算以什么身份让她去?】我愣了一瞬,心中一慌,连忙摆手示意她别这么说。

谢临却笑了笑,眼神清亮,对着方娘子郑重一揖:

【 方娘子放心。】【 我回去就求爹娘,让我娶秀秀为妻。】他这话一出,不仅我怔住了,连方娘子都愣了一瞬。

【 哼,这还像句人话。」方娘子挑了挑眉,【 你可要说到做到。】谢临拍了拍胸膛,信誓旦旦:【 自然,秀秀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怎会辜负她。】最终,我还是同谢临一起踏上了进京的路。

一来,我是真的想去瞧瞧谢家二老,这几年,心中始终挂念。

二来……我悄悄瞧了一眼喜上眉梢的谢临,心里想着,定要寻个机会与他说清楚。

我不想让他因为报恩,或者因为愧疚而娶我。

那不是爱,是枷锁。

马车一路颠簸,进京时,刚好入了春。

京城的春天还透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但放眼望去,四处都已是一片生机勃勃。

街市上,有挑夫吆喝着卖刚出锅的油饼,香气扑鼻;有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磨剪子戗菜刀。

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热闹的人间烟火图。

谢临见我瞪圆了眼睛,像个孩子一样四处张望,眼眸一弯,透出几分宠溺。

他掀开车帘,指着路边那金黄酥脆的油饼问我:

【 秀秀,可要吃那个?】我闻着那香味,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忙点头如捣蒜。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动作自然亲昵,随后跳下马车。

【 老板!来个刚出锅的油饼!要热乎的!】【 好咧!客官稍等!】他拿好油饼,正要转身踏上马车时,却被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叫住了。

【 谢二少?!】【 陆冲?】谢临一愣,随即认了出来。

那男子一身富贵气派,竟是谢临从前在雁州时的旧友。

谢临眼眸亮了亮,那是见到故人的喜悦。他将手中的油饼递给我,柔声道:

【 秀秀,你先吃,等我一会儿。】说完,便与那陆冲寒暄着进了旁边的一家酒楼。

我坐在马车里,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个油饼。

又见旁边有卖热豆浆的,便下去买了一盅喝了暖身子。

可是左等右等,眼见日头偏西,却还不见谢临出来。

我心中有些不安,便干脆下了马车,寻进酒楼去瞧瞧。

循着声音,我行至二楼的一间包厢外。

正要抬手推门时,屋内传来的对话声,却让我的手僵在了半空。

【 听闻你与你兄长去北渝流放时,途中得一哑女相救,那哑女就是方才车上坐着的那位?】陆冲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 谢兄啊,你带她来京城做什么?这种乡野村妇,给些银子打发了就是,难不成……你竟真要娶她?】我的指尖猛地收紧,心跳如雷。

紧接着,谢临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与坚定:

【 她为我们谢家,为我们兄弟二人付出太多,说是恩同再造也不为过。我大哥如今有军功在身,前途无量,往后定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方能匹配。这报恩的事……自然就只能由我来娶了。】那陆冲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丝精明与算计:

【 此言差矣。听闻你大哥已着手彻查谢家当年谋逆的案子,圣上也有意重审。若真的翻了案,谢家官复原职,你便能再入仕途。】【 以二少你的才学,这科考前三甲必有你的一席之地。到时你大哥有军功,你亦有官身,谢家便又是这京城的显贵!】屋内沉默了半晌。

谢临的声音低了一些:【 若能翻案,重入科考,重振谢家门楣,自是极好的。】陆冲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暧昧戏谑起来:

【 对了,你可知……那孟家小姐,如今也在京中?】【 什么?】谢临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带着椅子挪动的声音。

【 孟清?】【 正是。孟太守这些年官运亨通,连升几阶,如今已是四品内阁学士了。】【 最要紧的是……孟小姐她,这几年一直拒婚,至今还未嫁人呢!】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隔着门板,我听得清清楚楚。

谢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沙哑
【 她竟还是完璧之身,至今未曾嫁人……】屋内传出的低语,如细针般扎进我的耳膜。

【 正是这个理儿!二少爷,您听老奴一句劝,这娶妻可是关乎家族兴衰的大事,放眼这偌大的京城,哪家高门显贵的正头娘子是个哑巴?】那婆子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诛心。

【 这有口难言,又不通晓京中的繁文缛节,日后若是入了这贵人圈子,且不说如何帮衬夫君,怕是连自个儿都难以立足,如何做得这当家主母?】屋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里面的人都睡着了,才终于听到了谢二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 秀秀……她确实是出身市井,粗鄙了些,自是比不得那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 可我也绝不能做那负心之人。若是真到了那一日,哪怕是顶着压力,我也定要许她一个平妻的名分……】平妻。

呵。

心口像是被灌了一碗陈年的酸醋,涩意翻涌,直冲眼底。

我屏住呼吸,脚下的步子放得极轻,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回廊的转角处。

若说不伤心,那是在自欺欺人。

在北渝那苦寒之地的五年相守,我曾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过我们的未来。

我以为,我与谢二之间,即便谈不上刻骨铭心的爱恋,也总该担得起【 患难之交、生死与共」这八个字。

却万万没想到,在他眼中,我这五年的付出,不过换来【 粗鄙」二字的评价,和一句看似深情实则施舍的【 不能辜负」。

是啊,我确是【 粗鄙」。

在那流放之地,为了让他少受些罪,我将银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一分一厘都要掰成两半花,整日里为了柴米油盐锱铢必较,哪怕是市井泼妇般的讨价还价我也做得。

可若说【 辜负」,这二字他谢二实在是不配提。

那日从酒楼回谢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谢二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异样,他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我脸上游移,试探着问道:

“秀秀,方才……你可是去前厅寻我了?是不是等得急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有些累了,想歇歇。

马车内再次陷入了难捱的沉默,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

谢二终是没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

“秀秀,这一路北上归京,实在是辛苦你了。等回了府安顿好,有些话……我再细细与你说。”

细说什么呢?

是说他为了家族颜面不得不另娶高门?

还是说他为了全那所谓的道义,要委屈我做个平妻,亦或是看着他迎娶那位孟家小姐?

我侧过脸,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京城的长街繁华如旧,叫卖声此起彼伏,可这热闹仿佛都被隔绝在琉璃窗外。

我只觉得这京城的风,竟比那北渝漫天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直往骨头缝里钻。

到了谢府那巍峨的朱红大门前。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前早已乌压压候着一群人。

谢家二老身着锦衣华服站在最前头,一见到我们下了马车,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我的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谢夫人再也顾不得仪态,踉跄着扑上来一把抱住谢二,哭得撕心裂肺,几乎站立不稳。

谢老爷亦是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扶住夫人,目光却越过被众人簇拥的谢二,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秀秀……是秀秀也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夫人这才松开谢二,转而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若没有你,我这儿恐怕早就……”

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记忆中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梅花香气。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这一路强忍着的泪意差点决堤。

“父亲,母亲,外头风大露重,还是进屋叙话吧。”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内传来,打断了这场感人至深的重逢。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谢洵从府内缓步走出。

五年未见,岁月似乎对他格外优待。

他比在北渝时更显挺拔峭立,一身墨色锦袍没有半分褶皱,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度非凡。

眉眼间的冷峻未减分毫,却因这几年的历练,平添了几分沉稳持重。

他静静地立在门槛处,便如那雪中傲立的青松,自有铮铮风骨,让人不敢逼视。

他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最终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秀秀。”

我回以一个得体的浅笑,抬手比划道:大公子安好。

他看懂了我的手语,眸色微微深了些,似有一丝讶异闪过,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正厅,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香气四溢的热茶。

谢夫人拉着我的手死活不肯放,细细询问我们在北渝的日子是如何熬过来的。

谢二避重就轻地答着,只拣些轻松趣事说,生怕二老听了伤心。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茶盏,听他们讲述这几年谢家平反的惊心动魄。

原来谢洵当年孤身进京后,不仅因赫赫军功受封昭武校尉,更得圣上特许,重查当年谢家谋逆一案。

他耗尽心血,收集了当年所有被隐匿的证据,终于查明那幅惹祸的成王字画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而那幕后黑手,正是当年与谢老爷政见不合的死对头。

如今冤案得雪,圣上不仅归还了谢家全部被抄没的家产,还御赐了这处气派的宅邸,更允诺谢二可重入科考,再续仕途。

“太好了!真是苍天有眼!”

谢二激动得猛地站起身,面色涨红:

“父亲,母亲,大哥!儿子定不负圣恩,今秋科考,必拔得头筹,重振谢家门楣!”

谢老爷欣慰地点头抚须,谢夫人却转过头来看向我,眼中满是无法言说的感激:

“这都得感谢秀秀啊。若不是秀秀在那苦寒之地护着老二,你们两个哪还有今日的团圆?”

她说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目光在谢洵和谢二之间打了个转:

“秀秀对我们谢家恩重如山,同再造父母无异。我与你们父亲早已商量过了,这份恩情,我们谢家要好好报答。”

谢夫人紧紧握住我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秀秀,我们二老想让你做谢家的正经媳妇。你看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你中意哪个,便选哪个。只要你开口,母亲这就给你们操办!”

我愣住了,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谢二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至极,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一直在旁默默喝茶的谢洵,端着茶盏的手也顿了顿,随后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地看了过来。

我不着痕迹地抽出被谢夫人握着的手,忙摆手比划:

不用了,夫人。若真的要谢,便给我些银子吧,我不嫁人。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谢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甚至失笑出声:

“母亲,您看,我就说吧。秀秀她……她平日里粗鄙惯了,大哥那样清冷性子的人,哪里受得了她。不如……不如就由我娶……”

“她说选我。”

谢洵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不大,却如惊雷般打断了谢二未尽的话语。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谢二瞬间急红了眼,猛地转头看向自家大哥:“大哥!你胡说什么?她手势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她才没说选你!”

谢家二老并不懂手语,一时不知哪个儿子说的是真,又看了眼愣在原地、一脸错愕的我,只觉这气氛着实不对劲。

谢夫人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忙打圆场道:

“哎哟,瞧我们这两个老糊涂,今日是太高兴了,有些乐昏了头!秀秀一路劳顿,肯定累坏了。且先在家安心住下,此事不急于一时,咱们从长计议,慢慢来。”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去了早已收拾好的后院厢房。

那之后几日,我便在谢府暂住了下来。

府中上下因着我的“恩情”,待我极好。

谢夫人每日都来陪我说话解闷,还专门请了宫里放出来的教习嬷嬷,教导我京中的礼仪规矩。

谢老爷也时常过问我的起居饮食,叮嘱下人若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去库房取。

谢二来找过我几次。

每次都是站在院门口,欲言又止,一副便秘的神情。

终于有一日,他在花园的假山旁拦下了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秀秀,那日母亲在前厅说的话……你千万别当真。”

我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他似乎在极力斟酌着不伤人的词句,“你对我们谢家的恩情,我谢临一辈子都不会忘,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可是……可是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承诺,不能仅因报恩就……”

我点点头,比划道:我明白,你不用多说。

他见我如此通情达理,似是松了口气,却又显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烁:

“秀秀,你是个顶好的姑娘,真的。只是……只是我心中……”

我没有耐心听他再弯弯绕绕,直接抬手比划:你心中还有那位孟家小姐。

谢二脸色骤变,震惊地看着我:“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继续比划:你去见她了?

他沉默了片刻,垂下头,在这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终是点了点头:

“孟清她……她一直在等我。这五年,她未曾婚配。”

“当年我家出事,满门抄斩的罪名压下来,旁人避之不及。她父亲虽碍于官场形势不能明着相助,却也在暗中打点过牢狱关系,免了父亲母亲受许多皮肉之苦。这份情,我不能不记,更不能不还。”

我看着他,比划问道:所以你打算娶她?

谢二避开我直视的目光,看着脚下的鹅卵石路:

“孟清说了,她不在乎名分,哪怕是平妻,她也愿意。秀秀,我会好好待你,绝不辜负……”

我猛地打断他,比划的手势有些用力:我不需要。

谢二愣住。

我继续比划,目光灼灼:谢二,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因为报恩而委屈自己娶我。那样的日子,不仅你难受,我也恶心。

“可你一个哑巴姑娘家,孤身一人,以后怎么办?”

他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

“京城不比北渝那种小地方,这里人心复杂。你若是离开了谢家,无依无靠,要怎么生活?”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眼神坚定地比划:

我有手有脚,还会绣活,总能活下去。你若真想为我好,真想报恩,便出钱帮我开个绣坊吧。这是我唯一想要的,也是你唯一能给的。

谢二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半晌,他才喃喃道:“秀秀,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

北渝那五年炼狱般的日子,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要依赖任何人,唯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靠山。

又过了几日,谢洵突然来找我。

那时我正在房中就着日光绣一方帕子,他敲门进来,也不多话,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放在了桌上。

“打开看看。”他说,语气依旧淡淡的。

我疑惑地打开木盒。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整套打造得极其精致的银针,各色光泽流转的丝线,还有几本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孤本绣谱。

而最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是一张地契。

“东街有处两层的小铺面,位置不错,人流量大,后面还带个小院子,正好可以做绣坊。”

谢洵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我也布满针孔的手上:

“你若愿意,明日我便带你去看看。”

我惊讶地看着他,手指微颤地比划:你怎么知道……

“谢临都跟我说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你这双巧手,本就不该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替人洗手作羹汤。”

我心头莫名一暖,像是被熨斗熨帖过一般,认真地比划道:谢谢大公子。

“叫大哥吧。”

他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既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我愣了愣,随即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又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谢临与孟家小姐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日子就选在下月十五。”

这么快。

我虽早有心理准备,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阵涩然。

“你……”

谢洵看着我,一向果决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迟疑:

“你若是不愿见这场面,心中难受,我可安排你去京郊的别庄住些时日,散散心。”

我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比划道:不必麻烦,我想亲眼看着他成亲。这是他的喜事,也是我的解脱。

谢洵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

谢二成亲那日,谢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枝头,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孟清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确实美得惊心动魄。她与谢二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真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我坐在不起眼的女眷席角落中,安静地看着他们行礼、对拜。

其间,谢二的目光好几次越过人群扫过来,带着几分探寻和不安,我都侧头避开了。

礼成后,新人被拥簇着入洞房。

我悄悄离席,独自来到了后院那清幽的荷塘边。

月色正好,如银霜铺地,塘中荷花初绽,暗香浮动,洗去了前厅的喧嚣。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我回头,见谢洵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他已经换下了迎客的吉服,穿一身月白常服,手中拎着一壶酒,月光洒在他身上,宛如谪仙。

我指了指胸口,比划道: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他在我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斟了两杯酒,推给我一杯:“喝一杯?”

我接过,与他轻轻碰了碰杯,仰头饮尽。

酒很烈,入喉如火烧,辣得我直皱眉,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谢洵低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北渝的烧刀子比这烈多了,那时候你都不怕,如今怎么还怕了?”

我也笑了,比划道:北渝的酒是暖身的,是为了活命;这酒是浇愁的,是为了伤情。心境不一样,味道自然也不一样。

他看着我,忽然敛去笑意,认真问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怨谢临?”

我摇摇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比划:他有他的选择,我有我的路。既然不同路,便谈不上怨恨。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豁达。”

谢洵饮尽杯中酒,目光投向远方:

“是谢临没福气,他配不上你。”

我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评价。

“绣坊的事筹备得如何了?”他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化解了尴尬。

我立马来了精神,比划道:差不多了,定了下月初八开业。这还要多谢大哥帮忙打点。

“不必谢我。”他淡淡道,“是你自己有本事,也是你自己争来的。”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夜深露重。

谢洵送我回房时,在门外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背着月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秀秀,若有一日,有人真心求娶,不因恩情,不因怜悯,只因为你是你,你可会答应?”

我认真想了想,比划道:若真有那么一个人,我会考虑。

他点点头,声音低沉有力:“好。记住这话。”

绣坊开业那日,谢洵竟亲自穿着官服来捧场。

他不仅带来了几位极有体面的官家夫人,还亲自题了匾额——“锦瑟绣坊”。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一位尚书夫人念着匾额,笑道:“谢校尉这题词颇有意思,可是有什么典故?”

谢洵看了正在忙碌的我一眼,淡淡道:“无他,只是觉得这名字配她。”

绣坊的生意出乎意料地红火。

我自幼习得的绣工本就不错,再加上有谢洵这尊大佛引荐的客人,很快就在京中贵妇圈里打响了名声。

许多夫人小姐都慕名而来,指定要我绣嫁衣、绣屏风。

我忙不过来,便雇了几个绣娘。其中有两个是北渝逃难来的苦命姑娘,我便收留了她们,就像当年方娘子收留走投无路的依然一样。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过着,如流水般静谧。

谢二婚后与孟清琴瑟和鸣,时常一同出席诗会雅集,渐渐重拾了昔日京城才子的名声。

谢洵军务繁忙,但每月都会雷打不动地来绣坊一两次。

有时带些西域来的新奇丝线,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在二楼雅间坐坐,喝杯茶就走。

直到那年秋天,金桂飘香。

科考放榜,谢二不负众望,高中探花。

谢府再次热闹起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要被踏破。

谢二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前途无量。孟清又有孕在身,更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

庆功宴那晚,谢二喝得微醺,摇摇晃晃地找到了绣坊来。

“秀秀,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他眼眶发红,身上酒气熏人,不知是醉是醒,抓着门框不放:

“你看见了吗?我没有辜负……我终于站起来了……”

我扶他在椅上坐下,为他斟了杯醒酒茶,比划道:恭喜。

他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秀秀,若没有你,绝没有今天的我。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刻在骨子里……”

我用力抽回手,退后一步,神色冷淡地比划:

你不欠我什么。如今你前程似锦,娇妻有孕,好好待孟小姐便是,莫要再提从前。

他怔怔看着我,眼神迷离,突然冒出一句:

“若……若我当初选的是你……”

“没有若。”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比划的手势干脆利落:

谢二,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要走下去,别回头。回头太难看。

他沉默良久,最后苦笑一声,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你说得对。秀秀,你总是比我看得明白,活得通透。”

送走谢二后,我正要关门落锁。

却见谢洵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的阴影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我吓了一跳,比划道:大哥?这么晚了,有事吗?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径直走进店里,反手关上了门:“来跟你辞行。”

我一愣,手中的门栓差点掉落:辞行?要去哪儿?

“北境不安,匈奴又有异动,边关急报。”

他在桌前坐下,神色凝重:

“皇上命我率军出征,主帅印已领,明日一早大军便要拔营。”

我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北境苦寒,战事凶险,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要去多久?我比划的手指有些僵硬。

“少则半年,多则……不知归期。”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如海,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脑海:

“秀秀,我走之前,有话问你。”

我点点头,心跳莫名加速,静静等他开口。

“若我能平安归来,你可愿嫁我?”

他问得直白,单刀直入,一向波澜不惊的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紧张与期待。

我彻底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因为怜悯。”

他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磁性:

“只是这五年,我时常想起北渝漫天的风雪,想起你每月风雨无阻送来的衣食,想起你在我手心一笔一划写下的‘活下去’。”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

“秀秀,我是个粗人,不知这算不算文人口中的喜欢。我只知道,若我谢洵此生要娶妻,那人只能是你,旁人都不行。”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深情。

“不必现在答复我。”

他站起身,似乎怕听到拒绝,整理了一下衣袍:

“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答案。若我不回……你便当今日这话我没说过。”

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秀秀,好好照顾自己。”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谢洵的话如魔咒般反复在耳边回响。

不是报恩,不是怜悯……只是因为我是我。

可能吗?

他那样惊才绝艳、如松如柏的人,真的会喜欢我这样一个身有残缺的哑女?

接下来的几个月,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我一边经营绣坊,一边发了疯似的关注北境的战事。

前线消息时好时坏,有时传来说谢洵运筹帷幄打了胜仗,有时又说粮草被断战事胶着。

每一次有军报传来,我的心都会狠狠揪紧,连绣花针扎了手都感觉不到疼。

谢夫人时常来绣坊坐坐,握着我的手长吁短叹:

“洵儿这孩子,从小就倔,认死理。他临走前跟我交了底,说要娶你,就一定是认真的。秀秀,你……”

我比划道:夫人,一切等大公子平安回来再说吧。

深冬时节,北境终于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谢洵率军奇袭,大破匈奴主力,斩敌首级,不日将班师回朝。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我开始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若他平安归来,我该如何回答?

我想起北渝五年,那个满身血污却眼神坚毅的男人;

想起每次见面,他虽话不多,却总能第一时间看懂我的手语,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想起他为我筹谋绣坊,那句掷地有声的“你这双手,不该被困在后宅”……

也许,我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腊月初八,谢洵回京那日。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站在绣坊二楼的窗前,推开窗,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街上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

谢洵骑在枣红色的战马上,一身银色铠甲在雪中熠熠生辉,披风猎猎作响。

行至绣坊楼下,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勒马抬头,看向绣坊的方向。

四目相对。

隔着漫天风雪,他朝我微微一笑。

那一刻,心跳如擂鼓,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压抑已久的心意。

当晚,谢府设宴为谢洵接风洗尘。

宴席散后,他未作停留,径直来到了绣坊。

“我回来了。”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和血腥气。

我为他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比划道:恭喜凯旋,大英雄。

他接过茶,却不喝,只是紧紧盯着我,目光灼热:

“秀秀,我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点头,抬手比划:

若你还要娶,我便嫁。

他眼中骤然亮起光芒,那光彩竟比这雪夜里的星子还要璀璨。

“当真?”

我点头:比真金还真。

他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

“北境缴获的战利品,我看着这梅花傲雪的模样像你,便私心留下了。”

他笨拙地将簪子轻轻插入我发间,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个拿惯了刀枪的武将:

“秀秀,我会待你好,一辈子。”

我抬头看他,眼眶微湿,比划道:我不需要你待我好,只需要你待我真。

他郑重点头,许下承诺:“好,绝无半句虚言。”

我们的婚事定在来年春天。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刚立下赫赫战功、炙手可热的谢校尉,竟要娶一个商贾出身的哑女为正妻。

谢二来找过我,神色复杂难辨:

“秀秀,你当真要嫁给我大哥?他那个人……心思深沉,不似我这般好相处。”

我点头,眼神坚定。

“他……他是真的喜欢你,我知道。”谢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比我强,也比我有担当。秀秀,祝你幸福。”

孟清也来了,带着一份厚礼。

她已生下儿子,做了母亲后,眉目间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当年的傲气。

“秀秀姑娘……不,该叫大嫂了。”

她大大方方地拉着我的手:“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占了本该属于你的位置。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还望大嫂多多关照。”

我笑着点头,往事如烟,便都随风散了吧。

最让我意外的是,方娘子竟千里迢迢从北渝赶来了。

她一见我,眼泪就下来了,狠狠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死丫头,要成亲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还要我从旁人嘴里听说!”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成亲前夜,方娘子陪我说话,一边替我梳头一边担忧:

“秀秀,你想好了?嫁给谢洵,便是要做官夫人了。这高门大户规矩多,往后应酬往来,难免有人拿你的出身和身子说事……”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比划道:

我不怕。这些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我有锦瑟绣坊,有手艺傍身,就算没有他谢洵,我也能活得很好。我是嫁给他的人,又不是嫁给他的官位。

方娘子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这才是那个在北渝雪地里都能活出花来的秀秀。”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谢洵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街坊邻居都挤出来看热闹,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不看好的。

“听说新娘子是个哑巴?”

“可不是嘛,真是可惜了谢将军这般人物。不过那新娘子绣工了得,锦瑟绣坊就是她开的。”

“唉,估计是为了报恩吧,谢校尉真是重情义……”

谢洵耳力极好,听到这些议论,忽然勒马停下。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朗声道:

“今日我谢洵娶妻,娶的是我心悦之人,与恩情无关!她是我的掌中宝,心头肉。往后若再让我听到有人议论我夫人半个字,便是与我谢洵为敌,与整个将军府为敌!”

四下瞬间寂静,无人再敢多言。

他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继续前行。

拜堂时,谢家二老坐在高堂之上,笑得合不拢嘴。谢二和孟清站在一旁,神色感慨万千。

礼成后,新人入洞房。

谢洵用喜秤挑开盖头时,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秀秀。”他轻声唤我,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全然不见平日的冷肃。

我抬头看他,烛光摇曳下,他的眉眼格外柔和,盛满了深情。

他拿起合卺酒,递给我一杯:“喝了这杯酒,我们便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了。”

交杯饮尽后,他忽然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字。

指尖温热,写得极慢,极认真。

“谢、洵、爱、秀、秀。”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怎么擦也擦不完。

他伸手轻轻拭去我的泪,继续写道: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我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在他那布满薄茧的大手手心回写:

“秀秀、也、爱、谢、洵。”

他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暖花开,晃花了我的眼。

婚后,谢洵果然践行了他的诺言,待我极好。

他不让我改口叫夫君,说叫大哥就很好,听着亲切。他支持我继续经营绣坊,甚至动用关系帮我引荐宫里的生意。

京中那些势利眼的贵妇起初对我这个哑巴夫人颇为轻慢,但见谢洵处处维护,一副“谁敢欺负我媳妇我就跟谁拼命”的架势,又见我绣工确实精湛无人能及,渐渐地也都发自内心地尊重起来。

三年后,我生下一对龙凤胎。

谢洵欢喜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整日抱着孩子不肯撒手,连军营都不想去了。

“女儿眉眼像你,儿子鼻子像我。”他傻笑着说。

我笑着比划:女儿要学绣花,修身养性;儿子要学武功,保家卫国。

“都依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满眼宠溺。

孩子满月时,谢府大宴宾客。谢二和孟清也带着孩子来了,他们的儿子已经会跑会跳,正是调皮的年纪。

宴席间隙,谢二避开众人找到我,递给我一个锦盒:

“秀秀,这是送你和大哥的贺礼,一点心意。”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片茫茫雪原,雪中有两行深深的脚印,并肩而行,一直延伸到远方。

题字是八个大字:“风雪同舟,此生不负。”

“我画的。”谢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几年忙于公务,手艺生疏了,比不上从前的笔力……”

我摇摇头,比划:很好,寓意也好,我很喜欢。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再无半点当年的纠结。

时光荏苒。

又过了几年,我们的绣坊开了好几家分号,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京城的金字招牌。

我特意收了几个聋哑姑娘做学徒,手把手教她们绣艺,让她们也能像我一样,靠自己的双手自力更生,不必仰人鼻息。

谢洵官运亨通,升至镇北将军,常需驻守北境。

每次他离家,我都会亲手为他准备行装,在每件衣裳的里衬最贴心口的位置,绣上一个小小的“安”字。

他说,那是他的护身符,比什么护心镜都管用。

孩子六岁那年,谢洵从北境回来,带回一个消息:方娘子要成亲了,对方是北渝当地的一个老实猎户,待她极好。

“我们回去看看?”他搂着我,轻声问。

我用力点头。

离开北渝这些年,虽然日子过得蜜里调油,但我时常会在梦中回到那里,想念那段虽然艰苦却格外充实的岁月。

回到北渝,方娘子一见我就哭得稀里哗啦:“死丫头,还知道回来看我!”

她的夫君是个憨厚的汉子,在一旁不知所措地搓着手笑。

我们特意去了当年谢洵做苦役的地方。

那里已经变了样,成了大片的屯田。曾经那个倒满犯人尸骨的泥潭,如今种上了绿油油的庄稼,生机勃勃。

“都过去了。”谢洵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

我点头,在他手心写:幸好,都过去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我们并肩走在北渝广袤的荒原上。远处雪山巍峨亘古不变,近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

“秀秀。”谢洵忽然唤我。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若有来生,我还要娶你。”**他说得无比认真,眼中倒映着漫天霞光。

我笑了,眼角泛起泪花,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

“若有来生,我还要在雪地里救你。然后,等你来娶我。”

他也笑了,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风雪同舟,此生不负。

这就是我和谢洵的故事。

一个哑女和将军的故事。

一个关于恩情、关于爱情、关于选择与自我成长的故事。

我也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需要被怜悯的孤女。

我是秀秀,是名满京城的锦瑟绣坊大掌柜,是镇北将军谢洵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两个孩子引以为傲的母亲。

我有我的世界,有我安身立命的手艺,更有我的骄傲。

而谢洵。

他给了我尊重,给了我毫无保留的爱,给了我一整个温暖的春天。

这就够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