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末,上海的夜风带着凉意。虹桥机场跑道灯光闪烁,一架军机螺旋桨低沉作响。李宗仁登机前停下脚步,回身嘱咐警卫:“飞行高度,多换几次。”短短一句,映出他对四周杀机的敏锐捕捉。
这份戒心并非空穴来风。就在他升空的前夜,三千里外的昆明,国民党保密局第一处少将处长沈醉,被电话铃声惊醒。对方自报“毛人凤”,语气冷硬,通话不到三十秒,只有一句关键指令——“天一亮飞南京,有要紧差事”。
沈醉合上听筒,心底泛起熟悉的刺痛。自戴笠失事、郑介民接掌军统以来,他与毛人凤同属“江山系”,却又互相提防。两年前,他们合演一出“夫人告状”好戏,把郑介民从高位拖了下来,毛人凤扶正,沈醉却被外放边陲。此番突然点名,绝非升迁嘉奖,多半又是见不得光的活计。
抵达南京,天色尚灰。蒋介石在官邸里等他,陪同的只有毛人凤。老蒋笑意温和,却不开门见山,只是反复夸沈醉“干练”“可靠”。沈醉垂手而立,心里却已大致明白:自己要去清除某个大人物。
待蒋介石离席,毛人凤把卷宗推到桌边:“目标,李宗仁。”两行字如同冰水,瞬间把屋里气温拉到零度。毛又补上一句:“委员长说了,杀这号人物得找行家,你有经验。”
李宗仁之所以成了眼中钉,缘起同月初开的“行宪国大”副总统选举。蒋介石原想扶持孙科,以保黄埔系对政权的彻底掌控。不料堂堂桂系主帅的李宗仁,举着“美方支持”的尚方宝剑,硬生生杀了进来,转眼票数领先。蒋介石向来最忌别人借美方抬价,更何况李宗仁手握华南、西南数十万桂军,一旦位高权重,说不定哪天就反客为主。
让保密局暗杀李宗仁,是蒋介石惯用的“下三路”手段。相比叶翔之那种只会在案头写报告的书生,沈醉曾在中缅公路沿线埋伏日军军官,也在西安“捉拿汉奸”中射杀无辜,他的狠辣老蒋心知肚明。于是,一纸手令推着这位特务老手走上前台。
沈醉接下任务,却暗自叫苦。李宗仁所在的新桂系兵强马壮,警戒严密,而且李本人深谙蒋家套路,出行一律改换航线,住所时刻易地,医疗保健队伍全由心腹广西籍军官充任。更棘手的是,西方媒体正密切关注南京政局,李宗仁又打着“美国后台”旗号,一旦出事,恐怕连美国驻沪领馆都会追问。
毛人凤给沈醉调拨了两支小组,一队潜伏南京,一队潜入北平。杀手计划繁复:要么在返桂专机上安放遥控炸弹,要么埋伏在机场跑道,用迫炮射击;要么伺机制造“车祸”,再对外宣称是意外。每套方案都写得滴水不漏,唯独缺了那份决定成败的“天时”。
十一月中旬,沈醉带人潜往徐州,以筹划从徐州机场“造事故”。然而还没等探子踩完点,前线战报就雪片似地飞到南京——黄百韬兵团被围,淮海战场逆转。蒋介石暴怒之余,又不得不筹划善后。美国国务院电报更是直截了当:如不改革,贷款冻结。政局风声鹤唳,暗杀行动顿时成了烫手山芋。
十二月初,蒋介石召见毛、沈两人,言语间充满疲惫:“局势未明,勿再节外生枝。”一句话,暗杀计划就此搁浅。沈醉表面领命,转身便把所有经费凭证火速销毁,以免留下尾巴。毛人凤更是把之前的往来电报统统烧掉,楼顶烟囱一夜浓烟。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蒋介石引咎“下野”,李宗仁接任代总统。讽刺的是,这位本应命丧美械的桂系领袖,如今成了蒋氏体制的“挡箭牌”。南京街头巷议,颇有人说李宗仁是“替老蒋看门的钥匙”。
沈醉返回昆明,表面继续“业务学习”,实则观察风向。内战大势已去,他手握的刺杀计划再无用武之地,却也成了自保的筹码。毛人凤则忙于转移档案、疏散家眷,每天只睡三四小时。两人都明白,他们在这盘棋里只是可弃的卒子,生死取决于主子的一个念头。
值得一提的是,李宗仁后来赴美治病,临行前在香港接受记者采访。谈到蒋介石,他长叹:“老同事疑心太重。”这句话若让沈醉听见,大概只会报以苦笑。
当年那份被腰斩的暗杀方案,如今封存于台北故档案室,尘封的文件夹封皮上仍能看到沈醉的签名。兵败如山倒,暗杀未遂的秘密随着旧政权迁台而远离大陆,却并未被历史大潮冲淡。对李宗仁而言,它是一次劫后余生;对蒋介石而言,则是权力算计失手的注脚;而对沈醉来说,则是又一桩“差一点”改变中国政局的黑色任务。
权力场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李宗仁的幸运与蒋介石的忌惮、沈醉的老到交织在一起,留下这一幕诡谲的历史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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