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8年初夏,九江城的炮火终于停了。

这座城没了,守将林启荣也没了。

清军统帅胡林翼在写给朝廷的报告里,送给这位死对头一个让人听着就发毛的绰号:“巨寇”。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哪怕嚼着野草充饥,也绝不肯嚼碎“投降”这两个字,这种骨气硬得让人背脊发凉。

后来,海那边的日本学者研究这段历史,把林启荣比作唐朝的铁血名将张巡。

你要问张巡是何方神圣?

那是个狠人。

当年在睢阳,手里只有七千号人,硬是把十三万叛军死死钉在城下一整年,杀得对面尸横遍野。

最后虽然城破人亡,但他这颗钉子,给大唐朝廷争取了喘息和反攻的宝贵时间。

被人喊作“张巡”,听着像是胸口挂了大红花,是莫大的荣耀。

可要是扒开里子细看,这恰恰是林启荣最大的悲哀。

咋这么说呢?

因为这笔账算错了。

张巡守睢阳,那是拿手里的一把烂牌去博大唐的国运,是用小本钱换了大时间。

可林启荣守九江呢?

他是拿太平天国手里最值钱的筹码——最锋利的一支进攻部队,硬生生当成了一块不挪窝的门板。

这一当,就是整整五年。

就因为这块“门板”死活不动,太平军眼睁睁看着三次翻盘的绝佳机会,变成了泡影。

咱们把日历翻回到1853年。

那时候的九江是个啥光景?

太平军虽然一路横扫拿下了安庆、九江和武昌,但在整个大棋盘上,九江的位置其实挺尴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论分量,它比不上安庆和武昌;论危险程度,清军主力压根没盯着这儿。

就在这么个相对安全、甚至可以说有点闲得慌的地界,东王杨秀清把林启荣派来了。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整整一万七千名精锐。

这是个什么概念?

在那个节骨眼上,这就是太平军手里的王炸。

林启荣是从广西出来的老兄弟,打仗有两把刷子,更要命的是这人脑子灵光,懂政治,连城里的天地会武装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杨秀清把这么好的一把快刀,插在九江的城墙头上,然后就不管了。

这一插,就是一年多。

在这一年多里,九江城外静悄悄的,连个清军的影子都看不着,林启荣的一万七千大军就天天在城里吃饭睡觉。

而在战场的另一头,他的战友们却因为人手不够,被打得满地找牙。

当时,赖汉英带着一万多西征军去啃南昌这块硬骨头,跟江忠源死磕了九十三天,就是打不下来。

为啥?

兵力不够,攻坚太费劲。

要是这时候,闲在九江抠脚的林启荣能抬抬腿走两步,南昌早就是太平军的了。

结果呢?

南昌没打下来,赖汉英灰溜溜被调回天京。

紧接着,换上来的林绍璋在湘潭被人打得全军覆没,西征的大好局面瞬间崩盘。

这时候咱们不由得想琢磨一下:要是当时在湘潭指挥的不是那个愣头青林绍璋,而是老练的林启荣,结果会咋样?

凭林启荣的指挥手腕和那一万七千只猛虎,湘潭这一仗绝对输不了。

只要湘潭赢了,他就能跟友军来个两面夹击,把长沙给端了。

那可是湘军的老窝。

一旦长沙拿下,当时还没成气候的曾国藩,估计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都是咱们的瞎想。

现实是,林启荣就那么坐在九江城里,眼睁睁看着战机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了。

时间一晃到了1855年,第二个转折点来了。

这年1月,翼王石达开在九江、湖口大发神威,把曾国藩打得差点跳水自杀。

九江外面的压力一下子全没了。

这时候,摆在林启荣面前有两条道。

第一条道,继续蹲在城里守着。

第二条道,留点人看家,主力拉出去,横扫江西。

要是让你来拍板,你会选哪条?

哪怕是石达开后来进江西作战,手里的兵也就一万出头。

就这一万人,石达开愣是拿下了八个府、四十七个县,把曾国藩困在南昌动弹不得。

林启荣手里的兵,比石达开只多不少。

而且他在江西混得脸熟,群众基础好得不得了。

要是他能像石达开那样动起来,甚至接替被调走的石达开继续扩大战果,整个江西早就改姓“太”了。

这不光能把江西境内的清军扫干净,还能建个大粮仓,为以后进攻江浙做跳板。

可惜啊,林启荣还是没动窝。

甚至当石达开回天京救火、江西战场空虚的时候,林启荣依然带着他的精锐部队,在九江城里当“坐地户”。

这一万七千人,既不去打南昌,也不去支援别的战场,就像是从棋盘上被人抹掉了一样。

到了1856年,天京事变爆发,太平天国伤了元气。

这会儿,风向变了。

胡林翼、李续宾带着湘军主力三万多人,气势汹汹地围住了九江。

湘军这帮人打仗有个特点,叫“结硬寨,打呆仗”。

他们知道自己攻城不行,硬冲就是送人头。

所以李续宾这帮人压根不急,就在城外挖深沟、垒高墙,跟你耗时间。

这一围,就是十八个月。

在这十八个月里,双方几乎没怎么真刀真枪地干过大仗。

湘军就一个字:“堵”。

这一堵,不光是堵死了林启荣,更是把太平天国一支原本可以到处救火的机动部队给废了。

天京事变后,石达开带走了十万精锐,太平天国最缺的就是能打野战的兵。

李秀成那会儿还在练级,连江北大营的绿营兵都对付不了,还得靠陈玉成来救场。

陈玉成虽然猛,但也分身乏术。

放眼望去,整个长江中游,真正成建制、能打硬仗的部队,就被锁在九江的城墙里。

其实,这时候林启荣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人家果断扔掉了武昌、湖口、镇江。

弃城逃跑,名声是不好听,但在战略上那是真高明。

城丢了还能再抢,人没了就彻底完了。

韦俊他们跳出了包围圈,保住了本钱,在后来的战斗里起了大作用。

可林启荣呢?

他选择了死磕到底。

他把这支本该在广阔战场上纵横驰骋的野战军,变成了困守孤城的看门狗。

湘军围困九江,最不怕的就是你死守。

你守得越起劲,湘军的包围圈就越结实。

李续宾的部队攻坚能力差,如果你突围,在运动战里打,他未必拦得住。

特别是完全可以留下部分人牵制湘军,林启荣率主力突围,湘军势必分兵,九江没准儿还丢不了。

但林启荣没走。

他铁了心要学张巡,把自己活成一座碑。

这当然让人佩服。

在九江陷落前的最后时刻,城里粮食吃光了,他和士兵们吃野草、嚼皮革,依然坚持战斗,直到巷战战死。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确实配得上胡林翼那句“巨寇”的敬畏,也配得上后世“太平张巡”的美名。

但是,要是从打仗做决策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个攻防全能的统帅,一支一万七千人的虎狼之师,本该是那把刺穿敌人心脏的利剑,最后却变成了一块被人一点点磨碎的盾牌。

林启荣的悲剧,不在于他不够猛,而在于他在错误的时间,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并且在几次关键的岔路口上,都选择了最被动的那条道。

要是那五年里,他能跳出九江的城墙,不管是去支援北伐,还是去经略湖广,太平天国的历史,没准儿都会换个写法。

可惜,历史没有后悔药。

九江城下的野草,最终掩埋了一位本该大有作为的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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