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863年5月。

地点:大渡河边。

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把手里最后一点筹码推到了桌面上。

他决定走进清军四川总督骆秉章的大营,去“投降”。

这笔交易做得极其心酸:他想拿自己这颗脑袋,换手底下几千号兄弟一条生路。

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赌局。

骆秉章那是个在官场混成了精的老狐狸,他笑纳了石达开的命,转头就把当初的承诺当成了废纸。

结局惨不忍睹:四千名老弱残兵被遣散,剩下的两千精壮汉子一个没留,全给宰了。

至于石达开自己,连带着他那个还没长大的儿子,挨了千刀万剐的酷刑。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传奇,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后来大伙儿聊起这桩惨剧,总爱拿一场“庆功宴”说是非。

坊间传闻是这样的:石达开刚到大渡河边,正赶上他的第十四房姨太太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石定基。

翼王那个高兴啊,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吉兆,大笔一挥,全军原地歇着,敲锣打鼓庆祝了三天三夜。

谁承想乐极生悲,河水猛涨,清军追兵也咬上来了,大军就这么错过了过河的绝佳窗口期。

这故事听着带劲,因为它特别符合大伙儿对于“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俗套想象。

可要是信了这个邪,那咱就把战争这事儿想得太简单了。

说白了,这就是个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视角。

咱们来盘一盘这笔账。

三天时间,能不能定两万人的生死?

绝对能。

但在大渡河这个死局里,这三天压根就不是重点。

当时摆在面前的硬骨头是:太平军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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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万人横在一条咆哮的大河面前,就算不给孩子过生日,难道还能扑通一声游过去?

那是做梦。

砍树、找材料、扎筏子,怎么着也得耗上一两天。

真正要命的地方,不在于能不能“抠”出这三天,而在于按照石达开原本的算盘,他手里的时间应该是“一大把”才对。

在他脑子里的战略地图上,这会儿的大渡河边应该没人管,清军的主力应该在几百里外跑断了腿才对。

他完全可以慢悠悠地扎筏子,甚至搬把椅子坐那儿等水退了再过河。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本该宽裕的时间空,是谁负责去抢的?

最后又是丢在了哪儿?

谜底藏在两个月前,藏在一个叫“白沙沟”的不起眼地界。

把日历翻回到1863年年初。

为了拿下成都,在四川站稳脚跟,石达开琢磨出一套相当漂亮的“兵分三路”打法。

那会儿的情况很尴尬:石达开手里没水军,要是大部队抱成团硬往里冲,肯定会被骆秉章守株待兔,堵个正着。

于是,石达开把手里的牌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李福猷。

让他去打川东,动静搞得越大越好,把那头的清军全都引过去。

第二堆:石达开的主力。

从云南那边跨过金沙江,像一把刀子直插四川的心脏。

第三堆,也是最要命的一张“王炸”:赖裕新。

赖裕新什么来头?

他是翼王手底下最后的一根顶梁柱。

1860年,当二十万大军在广西闹分家,不跟石达开玩了的时候,翼王差点成了光杆司令。

是赖裕新没走,不光自己留下了,还跑到南宁、宾阳那些地方,把天地会“大成国”的六万残兵败将给收拢起来,硬是帮石达开把家底子重新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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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达开派给赖裕新的活儿很重,也很明白:带着精锐部队去川西折腾,把骆秉章的主力,还有那些难缠的土司武装,全都死死拖在川西的大山沟里。

这一招“调虎离山”,就是为了给石达开赢取那个最稀缺的东西——时间。

刚开始,这步棋走得那是相当顺。

1863年1月,赖裕新就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了川西。

他仗着骑兵跑得快,把清军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骆秉章慌了神,赶紧调集肖庆高、何胜必、唐友耕三路人马去围堵,连带着杨应刚、王应元这些土司头子都给动员起来了。

战果如何?

清军死伤三千,赖裕新连根毛都没少。

他甚至一路杀到了绵阳,把湖北、湖南、四川三个省的清军主力都像钉钉子一样钉在了那儿。

你看,这就是石达开想要的效果。

川西那边打得越凶,川南这边就越空。

石达开趁机过了金沙江,这一路上简直就是在搞武装游行,压根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因为骆秉章手里没牌了,所有的筹码都被赖裕新给按住了。

要是照着这个剧本演下去,石达开会在赖裕新的掩护下,吹着口哨渡过大渡河,直逼成都城下。

可惜啊,1863年3月,那个要命的转折点出现了。

赖裕新栽了个跟头。

不是栽在打仗的手艺上,是栽在脑子里的想法上。

在甩开了清军几路追兵之后,赖裕新的队伍顺着安宁河西岸狂奔,直扑越西。

这一片,那是土司的地盘。

赖裕新心里有个小算盘:土司和清军那是两码事。

清军是吃皇粮的,土司是地头蛇。

咱们太平军打的是清妖,跟土司没啥深仇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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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把肌肉亮出来,土司多半不敢真的玩命。

这个算盘,打歪了。

在土司眼里,谁坐龙椅关我屁事,关键是谁进了我家的院子。

清军来了算是客人,太平军来了那可能就是要抢地盘的主儿。

这种“护食”的本能激发出来的抵抗劲头,比拿死工资的清军要猛得多。

当土司杨应刚的人马挡在路上时,赖裕新选择了硬碰硬,一仗砍翻了一千多人。

表面上看是赢了,其实是输惨了。

这一把火,彻底把整个川西的土司窝给捅炸了。

赖裕新的队伍一头扎进了白沙沟。

这地方简直就是个鬼门关。

路窄得要命,到处是烂泥塘,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

对于靠腿脚利索吃饭的太平军来说,这儿就是天然的坟坑。

这会儿,土司头领岭承恩已经带着人,从小道绕到了白沙沟前面的山头上,张开了一个大口袋等着呢。

赖裕新也不是傻子,他派人去探路了。

可那林子太密,啥都看不见,侦察兵回来报告说没动静。

这就碰上了战场上那个经典的赌局: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是停下来反复搜山浪费时间,还是赌一把运气冲过去?

赖裕新选择了冲。

因为他潜意识里还觉得:土司兵刚被揍得鼻青脸肿,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真拼命。

大部队刚进伏击圈,岭承恩一声令下,这一回没有大炮轰隆隆,来的是最原始、最吓人的玩意儿——石头和滚木。

成吨的大石头和木头桩子从两边山坡上往下砸,狭窄过道里的太平军瞬间被砸成了肉泥,队伍一下子就乱套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赖裕新拿出了武将最后的血性:为了稳住快要崩盘的军心,他没往后缩,而是提着刀,带头往山顶上冲。

只要能冲上山头,把埋伏的人干掉,这局还能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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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地形太吃亏了。

太平军被卡在半山腰,上不去,也退不下来。

混战之中,一根巨大的滚木带着风声砸下来,正中冲在最前面的赖裕新。

主心骨断了。

剩下的事儿就是一边倒的屠宰。

除了唐日荣、覃炳贤带着一小部分人逃去了陕甘,这支曾经让清军吓破胆的王牌军,在一条小阴沟里彻底散了架。

白沙沟这一败,对于几百里外的石达开意味着啥?

意味着那把替他挡风遮雨的大伞,没影了。

赖裕新一死,骆秉章立马腾出手来。

原本被死死拽住的清军主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疯了一样涌向大渡河。

唐友耕的部队火速赶到大渡河北岸,架起炮台,把渡口封得严严实实——这一下子,石达开想正面硬闯的路就断了。

而那些被惹毛了的土司武装——杨应刚、岭承恩、王应元,从南边、西边、东边三个方向压了过来,把石达开死死地按在了大渡河边上。

这时候,咱们再回头看那个“过生日庆祝三天”的段子。

就算没那三天,石达开面对的是个啥局面?

北岸是唐友耕架好的炮管子,屁股后面是熟悉地形、早就等着收拾他的土司兵海。

手里没船,河水还要命地涨。

这压根就不是差那三天的事儿。

这是战略掩护彻底失效之后,注定要死的局。

赖裕新在白沙沟倒下的那一瞬间,石达开脑袋上的倒计时就已经归零了。

石达开或许直到被绑上刑场的那一刻都没想明白,为啥自己这辈子用兵如神,最后却会栽在一群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土司兵手里,栽在一条地图上都难找的小山沟里。

所有的“来不及”,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没人挡”了。

翼王的那颗脑袋,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丢在了白沙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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