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门外一碗面,叫裴京随手替角落里的寒酸老头结了账,结果第二天进衙门见了顶头官员,他当场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那天雪下得真够厉害的。
京城一入腊月,天就像跟人过不去似的,白日里灰蒙蒙一层,到了傍晚,风从城门洞子里直灌出来,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一样。街边卖炭的早早收了摊,挑担的、赶车的、摆馄饨摊的,个个缩着脖子往家里钻,连平日里最能嚷嚷的叫卖声都散得干干净净,只剩风雪卷着纸屑在巷子口打转。
裴京是踩着暮色回来的。
他那身飞鱼服旧了,袖口磨得发白,外头虽看着还算有个样子,里头的夹棉早薄了。说起来他也是锦衣卫里正经挂名的小旗,听着唬人,真落到日子上,也不过比寻常差役多一把绣春刀、多几分外头人不敢惹的威风罢了。可这威风值不了银子,更不能拿去换炭火、换药材、换年底给上头送礼的“孝敬”。
他今儿刚领了俸禄,铜钱银角子在怀里还没捂热,心里已经算开了账。
娘那边要买药。
房东催了两回租。
再过三天就是年节前最后一次点卯,千户赵拓那边的“意思”,一分都不能少。
说白了,这钱到了他手里,就跟过路一样,真能落在自己碗里的,不剩几口。
裴京走到“老张羊肉铺”门口的时候,肚子已经空得发紧。他原本想忍一忍,回家拿冷馍对付,可脚刚停住,门帘一掀,里头那股混着热气、酒气、肉香的味就扑了出来,人一下就挪不动了。
“得,进去喝口热汤也好。”他低低说了句,伸手掀帘进门。
店里正热闹,几张方桌挤得满满当当,跑堂伙计提着铜壶在桌与桌之间来回穿,嘴里不停招呼,掌柜坐在柜台后拨算盘,拨得噼啪响。裴京一进去,原本还有几桌客人正扯着嗓子说笑,一瞥见他腰间的刀,声音都不约而同低了些。
锦衣卫这三个字,在京城里就是这么个分量。你说它是官吧,百姓怕;你说它不是官吧,谁又敢真当它不是。
伙计眼尖,立刻迎了上来,脸笑成一朵花:“哟,裴爷,今儿得空来啦?里边请,里边请。”
裴京找了个靠里头的位置坐下,把刀往桌边一靠:“来碗热面,便宜些的,再温一壶烧刀子。”
“得嘞。”
伙计刚要走,旁边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干巴巴的,还有点发抖:“小二,这面汤……怎的是凉的?”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会儿偏偏听得挺清楚。
伙计脚步一顿,回头一看,脸上的笑立马没了,张口就呛:“凉的怎么了?就你要的一碗清汤光面,还挑上了?你瞧瞧你这身行头,占着地方挡着客,还想我给你重做一碗热的?”
角落那老头缩着肩坐在那儿,头发花白,衣裳破得不像样,袖口开了线,破棉袄里的芦花都钻出来了,脚上一双旧布鞋湿了半边,像是踩着雪一路走来的。他面前就一碗清得见底的面,别说油星,连葱花都没飘上几根。
老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更低了:“老朽不是挑,只是天冷,胃里受不住凉……”
“受不住就别进馆子啊。”伙计把肩上的抹布一甩,话越发难听,“没银子还学人下馆子?要么加钱,我给你切二斤肉,再烫壶酒;要么趁早起来滚,别耽误我招呼旁人。”
老头愣了愣,脸上有些窘:“老朽……身上确实没银子了。”
“没银子?”伙计嗓门一下抬高,像抓到理似的,“没银子你还敢来吃?想吃霸王餐?掌柜的,这老不死的赖账!”
这下周围几桌都看了过去,有人皱眉,有人看热闹,也有人低头装没听见。掌柜抬起头,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手:“叉出去,叉出去,别让他脏了地方。”
伙计得了话,更来劲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慢着。”
这声音不算重,却压得住场面。
伙计动作顿住,回头一看,见是裴京,脸色立时一变,堆笑堆得比刚才还快:“裴爷,您吩咐。”
裴京坐着没动,只把桌上刚掏出来的碎银往前一推:“他的账,我结了。再给他切二斤熟牛肉,烫一壶热酒,面也换一碗热的,都算我头上。”
伙计先是一愣,紧跟着脸都笑烂了:“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还是裴爷心善,得嘞,小的这就去办。”
掌柜在柜台后也立马换了神色,连连点头:“裴爷仗义,裴爷仗义。”
裴京没再理会他们,只端起刚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热气一上来,眉眼间那股冷意总算散了些。
片刻工夫,伙计把新煮的面、牛肉、热酒都端去角落那桌了,放下时笑得跟变了个人似的:“老人家,趁热吃,托裴爷的福,今儿您有口福了。”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应这茬,只是缓缓把视线转到裴京那边。
两人隔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腾腾热气,对上了眼。
老头那双眼睛,看着浑浊,细一瞧却并不糊涂,甚至沉得有点让人说不上来。裴京被他看得微微一顿,随后还是冲那边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老头也没客气,提起筷子先夹了块牛肉,慢慢嚼着。像是真饿狠了,可吃相不难看,一口一口,稳稳当当的。喝酒也不是猛灌,就着面汤抿一小口,肩背慢慢舒展开来,仿佛身上的寒气这会儿才退了些。
裴京看着,心里不由得想起自己那死去的老爹。
他爹以前是打铁的,手劲大,脾气硬,年轻时嘴上总说男人挨冻挨饿不算事。可真到了穷病一块儿上门的时候,人骨头再硬也扛不住。那年冬天屋里没炭,老人家染了寒,挺了十来天,最后还是没撑过去。临咽气前,手上也是一道一道冻裂的口子,红肿得厉害。
裴京打那以后,看见上了年纪、穷得厉害的老人,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他自己这一口饭,原也没多宽裕。可人到这份上了,还被人这么轰,他看不过去。
酒过半壶,店里闹哄哄的声音更大了些。有人划拳,有人吹牛,说哪家官老爷又纳了小妾,说哪个胡同昨晚又冻死了个挑夜香的。京城就是这样,天子脚下,热闹和凄凉搅在一块儿,谁都见怪不怪。
又过了一阵,那老头竟端着酒壶,慢慢走到了裴京这桌边。
“能坐么?”他问。
裴京抬眼,点头:“您请。”
老头坐下了,先给自己斟了一小杯,也给裴京满上:“方才那顿,多谢了。”
“举手之劳。”裴京说。
“这世道里,举手之劳也不是人人都肯出的。”老头笑了笑,声音里带点沙,“你是锦衣卫?”
“是。”
“看你这身打扮,职位不高。”
裴京扯了扯嘴角:“老人家眼力倒好。”
“不是眼力,是看出来的。”老头把酒送到嘴边,慢悠悠喝了一口,“若是官做大了,衣裳不会旧成这样;若是手里真有权,眉头也不会这么皱。你这脸上,写满了缺银子三个字。”
这话说得实在,裴京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缺到什么地步了?”
“够吃不上肉,也够让上头惦记。”裴京也不知怎么,竟跟他多说了两句,“在衙门当差,旁人只看见外头风光,里头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刀背上的血有时候还没银子上的脏。”
老头抬眼瞧他:“那你还请我吃这顿?”
裴京沉默片刻,道:“看见了,不管,心里难受。”
“要是因为这顿饭,你明儿倒了霉呢?”
“倒霉就倒霉吧。”裴京把杯中酒一口饮尽,烈酒烧得喉咙发热,“人活一口气,总不能什么都算得太精。”
老头听完,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他按在桌边的手。
那只手生得结实,虎口有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旧刀疤,一看就是吃硬饭的手。
半晌,老头忽然说:“年轻人,你最近有一道坎,不大好过。”
裴京一怔,随即笑道:“您还会看相?”
“会不会的,不打紧。”老头眼里像有点说不清的意味,“记住一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别急着认命。”
说完,他起身回了角落那桌,慢吞吞把剩下的酒喝完,面也吃得一根不剩。等裴京结账准备走时,那老头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的门。
外头雪更大。
裴京把领口拢了拢,刚拐进胡同,迎面就堵上来两个人。
都穿着寻常短打,可裴京一眼就认出来,是赵拓手底下的走狗。
“裴小旗,走得挺快啊。”领头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嵌着肉丝,“赵千户让问问,前儿说好的银子,您凑齐了没有?”
裴京心往下一沉,还是拱手道:“再宽限两日,我一定补上。”
“宽限?”那人笑意一下收了,抬脚就踹,“你当赵大人是什么人,轮得着你宽限?”
这一脚踹得狠,裴京没防住,整个人摔进雪里,手掌按在冰上,刺骨的凉。
另一个人上来扯着他衣领,低声骂:“姓裴的,别给脸不要脸。赵大人看得起你,才留你到现在。明日点卯之前,银子不到,你这身皮还能不能穿,就不好说了。”
说完,两人把他一甩,扬长而去。
裴京在雪地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风还在刮,巷口那盏破灯笼被吹得左右乱摆,光影一晃一晃的。他抹了把脸上的雪,心里那股沉劲儿压得更重了。
他知道,这回怕是真麻烦了。
赵拓此人,贪归贪,狠也是真狠。底下人若给足了银子,他还能笑着拍你肩膀;若给不出,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前几年就有个总旗因为孝敬短了二两银子,转头就被扣了个办差不力的罪名,打进牢里,没几天就死得不明不白。
裴京回到家时,屋里冷得像冰窖。老娘咳了两声,从里间问他吃没吃饭,他应了一声吃过了,便没再说别的。
这一夜他睡得不沉,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银子、赵拓,还有那老头最后那句“别急着认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进了南镇抚司。
衙门里气氛有些不大一样。
往日里那些站在廊下闲磨牙的校尉,今儿都收敛了许多,个个神色绷着,走路都比平时轻。裴京心里纳闷,没等细问,就有人来传:“赵大人叫你去正堂。”
裴京听得心头一跳,整了整衣襟,迈步过去。
赵拓正坐在堂上喝茶。
这人四十来岁,身材精壮,一双三角眼,平日里看人总像在剔骨头。堂里除了他,还有两个心腹站在边上,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裴京进去,单膝跪下:“卑职见过大人。”
赵拓放下茶盏,没让他起,只盯着他看了会儿,淡淡道:“银子呢?”
裴京低头:“卑职还差一些,请大人再容——”
“行了。”赵拓打断他,出奇地没发火,“本官今儿没功夫跟你磨这个。”
裴京心里越发没底。
赵拓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城西有个济世堂,你知道吧?”
“知道。”
“有人告发,掌柜李元成暗通邪教,私藏禁书。你带人去,把铺子封了,人押回来。”
这话一出,裴京眉头立刻皱了。
济世堂在城西开了十几年,掌柜李元成是出了名的老实人,看病抓药常常贴钱,冬日里还施粥施药,街坊提起他,没一个说坏的。说这样的人通邪教,鬼都不信。
裴京抬头道:“大人,此事可有实据?”
赵拓眼皮一掀,脸上的冷意一下出来了:“怎么,本官办案,还得先向你交代清楚?”
裴京忙道:“卑职不敢。”
“不敢就去办。”赵拓声音压得很沉,“把人带回来,这回的事,本官可以当没发生过。若是办不好,或者你敢阳奉阴违——”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意思已经够明白。
裴京退下时,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他带着四个校尉往城西去,一路上谁也没多话。到了济世堂门口,果然看见门前支着大锅,几个伙计正给穷人施粥。李元成披着棉袄,站在风口上忙得脚不沾地,瞧见裴京一行人,还远远拱手:“几位官爷,可是来取药?”
裴京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锅边蹲着个小女孩,端着半碗粥,小口小口吹着喝;看见个瘸腿老汉连声道谢;看见门边还挂着“义诊三日”的木牌。
这种人,抓进去,多半就出不来了。
身旁一个校尉低声问:“头儿,封铺子么?”
裴京站了一息,忽然沉声道:“你们在外头等着,我先进去问话。”
他迈进药铺,借着问案的名义把李元成叫到柜后,压低声音飞快道:“有人要整你,立刻从后门走,什么都别拿,快。”
李元成脸色刷地白了:“官爷,这是——”
“别问。”裴京目光很硬,“信我就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元成看了他一眼,终究是个明白人,什么都没再多说,只抱拳深深一揖,转身就往后院去了。
裴京在铺子里拖了会儿,翻了翻柜子,又装模作样问了几句,等估摸着人已经走远,才出来道:“人不在,先回去复命。”
那几个校尉面面相觑,到底不敢多嘴。
可裴京心里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已经没退路了。
果然,回到衙门还没进堂,两个校尉就上来把他胳膊反剪住了。
裴京猛地一挣:“你们干什么?”
“裴京!”赵拓从堂上站起来,眼里全是戾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放嫌犯!”
裴京咬牙道:“卑职去时人已不在。”
“还敢狡辩!”赵拓一拍案几,旁边立刻有人呈上一张纸,“昨晚你在老张羊肉铺大方得很啊,请个叫花子吃肉喝酒。你一个穷小旗,哪来的闲钱?是不是收了李元成的银子,替他通风报信?”
这罪名扣得又快又狠。
裴京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昨晚酒铺里怕是早有赵拓的人盯着自己。他心里陡然一寒,知道今日这关不是为了李元成临时起意,而是赵拓早就想拿自己开刀。
“卑职没有。”
“有没有,进了牢里自然知道。”赵拓冷笑一声,“押下去,严审。”
裴京被拖进牢中时,心里反倒静了。
他一路都没喊冤,也没再辩。因为他明白,跟赵拓这种人讲理,没用。对方若真想让你死,你连喘口气都能成罪证。
刑架、皮鞭、冷水,一样没少。
裴京挨了几轮,背上火辣辣地疼,嘴里都是血腥味。他死死咬着牙,一句认罪的话也没吐。审他的人越问越急,鞭子抽得越狠,到最后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连时间都分不清了。
迷迷糊糊间,牢门又开了。
有人喝道:“把他带出去,上头要审。”
裴京被两个狱卒架着往外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路走过阴冷的甬道,火把晃得人头晕,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赵拓这是要下死手了。
可等那扇门被推开,他抬头一看,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中似的,定在了原地。
堂中并没摆刑具。
正中央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个人。
破棉袄,旧布鞋,头发花白,脸上还是那副看着寒酸的样子。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在老张羊肉铺角落里喝面汤的那个老头。
而赵拓,此刻竟跪在地上。
不是做样子的那种跪,是真跪,额头都快贴到地面了,后背一抽一抽,像是怕到骨头里去了。堂边站着的几个千户、百户也都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裴京一时连疼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老头缓缓抬起眼,朝他看过来,神色跟昨晚在酒铺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嘴角还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他没急着说话,只伸手接过旁人递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伤得不轻。”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可这会儿听着,再不是寒风里发颤的老者腔调,而是沉沉稳稳,自带分量。
裴京喉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您……”
赵拓猛地抬头,冲他厉喝:“大胆!还不跪下见过顾大人!”
顾大人。
这三个字一出来,裴京心里猛地一震。
近来京城里都在传,朝里来了位奉旨整饬京畿风纪的大员,姓顾,官位极重,连锦衣卫里头好些平时跋扈惯了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喘粗气。只是此人行事极隐,露面极少,谁也说不准他长什么样。
裴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昨晚随手请吃了一顿饭的,竟会是这么个人。
他正要挣扎着下跪,顾长风却摆了摆手:“行了,伤成这样,少折腾。”
赵拓跪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声音都发颤:“顾大人,下官御下无方,让这逆徒闹出这等事,实在罪该万死。下官这就——”
“你先闭嘴。”顾长风一句话扔过去,赵拓立刻哑了。
堂中静得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顾长风看向裴京:“昨晚你请我吃饭,今日我请你看场戏,不算亏吧?”
裴京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长风放下茶盏,转头对旁边一人道:“把东西拿来。”
很快,有人捧上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叠口供、账册,还有几封来往书信。顾长风随手翻了翻,脸色渐渐沉下来:“赵拓,这些年你收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有数。若只是贪,倒也罢了,偏偏你还敢把手伸到军械和边饷上。你是真觉得,这京城里没人能动你了?”
赵拓额上冷汗直流,砰砰磕头:“大人明鉴,这都是诬陷,是有人要害下官……”
“诬陷?”顾长风笑了,笑得不冷不热,“那济世堂的李元成,也是诬陷?你借邪教案名头,夺人家产,逼死人命,这几桩旧案,卷宗都在我案上压着。你是真当自己做得干净?”
赵拓这回彻底没声了,身子抖得像筛糠。
裴京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点点明白过来。
顾长风不是今儿才查赵拓,怕是早就盯上了,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事情彻底掀开的口子。昨晚酒铺那一遭,恐怕也不是单纯偶遇。
想到这儿,他心里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倒不是怨,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这点挣扎、这点不服,在真正掌局的人眼里,也许早就都看在眼里了。
顾长风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不是在想,昨晚那顿饭,我是故意讨来的?”
裴京一愣。
顾长风没避讳:“不错。我昨日微服出行,想看看这京城底下到底烂到什么地步。酒铺里那出戏,伙计怎么骂人,掌柜怎么势利,我都瞧见了。你若是装没看见,我也不怪你,毕竟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可你偏偏出了这个头。”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我就想看看,一个连自己都快过不下去的小旗,到底是真心软,还是图个名声。结果你给了我个意外。”
裴京听完,心里反倒更平了些:“卑职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顾长风看着他,“你要是想得多,昨儿那顿饭也就不会请了。”
堂里几个人都不敢抬头,越听越心惊。
谁都听得出来,顾长风这态度,不只是替裴京解围这么简单。
赵拓也听出来了,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忽然挣扎着往前一扑:“顾大人!裴京他、他也未必清白!他私放人犯——”
“李元成算什么人犯?”顾长风冷冷打断,“你栽的赃,也配叫案子?”
这一下,赵拓彻底瘫在地上。
顾长风挥了挥手:“押下去,摘了腰牌,收监待审。”
立刻有校尉上前,把赵拓拖了出去。赵拓这回连喊冤都不敢了,只剩一串含糊不清的求饶声,很快就消在廊下。
堂中静下来后,顾长风才重新看向裴京。
“你可知道,我为何没昨夜就亮明身份,把你直接放了?”
裴京想了想,摇头:“卑职不知。”
“因为救一个你,容易。”顾长风语气平淡,“可要借着你,把这一窝蛀虫连根拔了,就得让赵拓先把手伸出来。人不怕贪,怕的是他贪得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你若昨夜就被放出,他反倒会收敛。只有让他觉得你必死无疑,他才会急着灭口,急着把所有破绽都露出来。”
这话说得明白,也足够冷。
裴京听着,心里微微一沉,却没生出怨气。他在衙门里熬了这些年,知道有些事就是如此。若顾长风昨夜真直接救了自己,眼前也许就是另一番局面。
顾长风像是看出他身上那点绷着的劲,忽然问:“怪我么?”
裴京抬起头,隔了一会儿才道:“不怪。卑职只是个小旗,顾大人若顾着我一个,反倒办不成大事。”
顾长风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你这人,倒比我想的还通透些。”
他示意旁边的人搬来一把椅子,又让人传大夫进来给裴京上药。等伤口包扎得差不多了,他才接着问:“裴京,你在南镇抚司几年了?”
“七年。”
“见过不少腌臜事吧?”
裴京沉默了一下,点头。
“那你为何没学坏?”顾长风问得很直接。
裴京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旧疤,半晌才说:“一开始也想过,别人都那样,自己不跟着做,吃亏的是自己。可后来见得多了,反倒觉得,若什么都能咽下去,人就不是人了。卑职没多大本事,只求晚上睡觉时,不至于总梦见那些不该死的人。”
这番话不算多漂亮,甚至有些直白。可越是这样,反倒越真。
顾长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事定下来了。
他转身回到堂上,坐定后才道:“裴京听令。”
裴京强撑着起身,跪下:“卑职在。”
“自今日起,擢升你为百户,暂掌南镇抚司巡查事务。赵拓旧案,由你协同北镇抚司继续清查。凡涉案之人,不论品级,一律按律缉拿。你敢接么?”
这话一落,堂里几人脸色都变了。
谁都明白,这不是升官这么简单,这是顾长风亲手递了一把刀给裴京。
裴京也明白。
他喉咙发紧,伤口一阵阵发疼,可还是稳稳磕了个头:“卑职,敢接。”
顾长风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那就记住,刀拿在手里,不是让你学他们去吓人的。你昨夜肯给一个陌生老头结账,是因为你心里还有点热。往后做官,也别把这点热弄丢了。”
裴京心里猛地一震,低声道:“卑职记住了。”
这场风波,之后在京城里闹了很久。
赵拓倒得太快,带出来的人也太多。有人半夜被从宅子里拖走,有人前一日还在席间喝酒,第二日就成了阶下囚。南镇抚司上上下下都像被扒了一层皮,平日里那些仗着有靠山胡作非为的,这下一个个都老实了。
百姓不知道里头究竟翻出了多少账,只知道那阵子菜市口总能看见押解的囚车,人人都说,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裴京升了百户之后,也没轻松多少。
该办的案子照办,该得罪的人照样得罪。他原先那点穷苦出身,倒在这时候成了好事。许多底下的杂役、狱卒、线人不怕他,反而肯跟他说真话。因为他们知道,这位新百户不爱装样子,也不爱拿腔调,你只要把实情说清,他就能听进去。
当然,也有人在背后说他运气好,说他是一顿饭换来的官位。
这些话裴京都听见过,却从没往心里去。
他比谁都清楚,那一顿饭换不来官,更换不来命。真正把他推到这一步的,不是运气,而是那天他若再装聋作哑,往后大概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转眼又是一场冬雪。
这天办完差已近傍晚,裴京没回宅子,换了身寻常衣裳,独自去了“老张羊肉铺”。
店还是那家店,门口招牌被烟熏得发黑,门帘一掀,还是熟悉的热气和喧闹声。只是这回他一进门,伙计愣了一下,接着赶紧迎上来,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哎哟,裴百户,您来了,楼上雅座给您——”
“用不着。”裴京打断他,目光落在角落那张桌上,“我坐那儿。”
伙计顺着他目光一看,忙不迭应声:“行,行,您说坐哪儿就坐哪儿。”
裴京坐下后,只要了和那晚一样的东西:“一碗清汤面,二斤熟牛肉,一壶热酒。”
伙计连连答应,转头就去后厨了。
不多时,东西一一摆上桌。面冒着白汽,牛肉切得整整齐齐,酒壶烫得正好。裴京瞧着这桌东西,忽然想起那一夜老头端着酒壶走过来坐下的样子,心里不由一软。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在对面空着的位置上也摆了一只杯,倒满。
窗外雪纷纷扬扬,街上的马蹄声、叫卖声都隔着风雪,显得远了。
裴京端杯碰了碰对面那只空杯,低声道:“顾大人,这顿算我回请。”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仰头把酒喝了。
酒刚下喉,门口忽然又进来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青布袍子,瞧着不打眼,进门后也没四下张望,径直走到裴京桌边,放下一封信,低声道:“大人命小的送来的。”
裴京抬头,那人已拱手退开,转眼没入了门外风雪。
他拆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字不多,写得很遒劲:
“面要趁热吃,心也一样。”
下面没署全名,只一个“顾”字。
裴京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忍不住笑了。
这位顾大人,平日里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训起人来半点情面不留,写起信却偏爱这种不咸不淡的话。可也正是这几句不算深奥的话,反倒叫人记得住。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慢慢吃起面来。
还是清汤面,味道其实不算多惊艳,甚至比起别家来还淡些。可热汤下肚,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裴京吃着吃着,又想起那晚若不是自己多看了角落一眼,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说不好是哪一步改了命。
不是多大的大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劳,往往就只是你伸了下手,或者没伸。
吃到一半,邻桌忽然又响起争执声。
一个挑担卖柴的汉子带着个小孩,点了两碗面,因少了一文钱,正被伙计皱着眉数落。那孩子冻得鼻头通红,缩在一旁不敢说话,眼睛却直盯着锅边的热气。
裴京放下筷子,朝那边看了一眼。
伙计一对上他的视线,后背一僵,立马住了嘴。
裴京也没摆什么官架子,只从桌上拿了几枚铜钱递过去:“算我添的。天冷,给孩子再加个热饼。”
那汉子一愣,赶忙要道谢。
裴京摆摆手:“吃你的。”
伙计这回学乖了,连声应着去后头拿饼。小孩看了看父亲,又偷偷看了看裴京,眼里亮亮的,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抿着嘴笑了一下。
裴京见状,也笑了。
酒铺里依旧热闹,杯盘碰撞,人声起落。外头风雪不休,屋里却暖得厉害。这样的夜里,京城里还会有人挨冻、会有人吃不上热饭、会有人在权势下面抬不起头,这些事并不会因为一个赵拓倒了就立刻没了。
裴京心里很清楚。
可他也明白,有些事总得有人慢慢去做。
不求一下子把这世道翻个个儿,能让几个人少受点冤,多吃口热饭,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也算对得起身上这身官皮,对得起自己当初在那张油腻方桌前动过的一点恻隐心。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起身结账。
掌柜忙说不敢收,裴京却把银子放在桌上,语气平平:“开门做生意,该多少是多少。”
掌柜只得赔笑收了。
裴京把刀往腰间一扶,掀帘走出门去。风雪迎面扑来,冷是真冷,可人站在雪地里,胸口却是热的。
长街尽头灯火点点,巡夜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敲得夜色越发深。
他想起顾长风那封信,忽然觉得这话还真没说错。
面要趁热吃。
心,也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