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十二年,从不联系的二伯突然来电,我说有事没事都别找我

电话响的时候我在洗碗。

陌生号码,老家区号。我擦了擦手,接了。

喂。

小军吗。

对面声音有点老,有点试探。我一下就听出来了,但我没叫人。

我是,哪位。

我是你二伯啊。你二伯,赵建国。

赵建国。十二年了,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它从我耳朵进去的时候,不是亲切,是一阵凉意。

我说二伯,什么事。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顿了一下,说小军啊,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有事您说。

他又顿了一下。

那个,你堂哥,就是赵磊,他要结婚了。

我说嗯,好事。

他说是好事。就是,买房子差一笔钱。首付还差十五万。我想着,亲戚之间能不能帮衬一把。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

我说二伯,您这通电话,是来借钱的。

他连忙说,不是借你的,就是想让你帮帮忙。你堂哥从小跟你玩到大。

我说二伯,我今年三十一。我堂哥三十三。我俩上次见面是我爸出殡那天。您说的玩到大,是玩到几岁。

他不说话了。

我说二伯,我给您一句话。有事没事,都别找我。我有我的日子,您有您的日子。

他说小军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是你亲二伯。

我说亲二伯。那我给您讲讲亲二伯的故事。您要听吗。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算算账。十二年没联系了,该算算了。

我爸叫赵建民。二伯叫赵建国。

亲哥俩。一个爹妈生的。

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二伯在县城开五金店。两家隔了四十公里,开车半小时。

这四十公里,我爸走了十二年没走完。

不是我爸不走。是二伯不走。

我爸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去二伯家拜年。骑摩托车,后座带着我妈,前面车筐里放着一箱牛奶两瓶酒。到了二伯家,吃顿饭,聊会儿天,下午回来。

二伯从来不来我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不会主动打一个电话。过年不拜年,过节不问候。我爸去他去了,他来一次都没来过。

我妈说过我爸,说你这弟弟,你上赶着去,他都不回一个。

我爸说,他忙,店里走不开。亲兄弟,不讲究这些。

我爸这辈子,把二伯当亲兄弟。二伯把我爸当什么,我不知道。但后来发生的事告诉我了。

他没把我爸当兄弟。

二零一二年秋天,我爸查出来肝癌。

晚期。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我妈当时就站不住了。我十九岁,上大二,接到电话连夜坐火车赶回来。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瘦得我不敢认。一百五十斤的人,不到一百斤。脸是黄的,眼窝是凹的。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别耽误课。

我说不耽误。

我请了两周假。后来假不够了,又续了两周。学校那边我辅导员帮忙协调的,说家里有困难先处理。

住院的费用,家里积蓄不够。我妈把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五万多。

我妈开始找亲戚借。

大伯在省城,接到电话第二天转了五千块。

姑在隔壁市,接到电话第三天来了,住了五天,走的时候留了两千块。

二伯呢。

我妈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他。

我妈说建国,你弟弟住院了,肝癌。你来看看吧。

他说知道了,过两天去。

过两天没去。

我妈又打了一个。他说店里忙,走不开,过几天一定去。

过几天还是没去。

我爸住院四个月。二伯一次没来。

我妈第三次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带哭了。她说建国,你哥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你来看一眼吧。

他说我这两天身体也不太好,等好点了就去。

他的身体不太好。

他亲弟弟快死了,他身体不太好。

我爸走的那天是腊月初九。晚上九点十七分。

我守在病床边上,看着他咽的气。最后一口气,像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就不动了。

我妈趴在床上哭。我站在旁边,手是凉的。

那天晚上我妈给二伯打了电话。

他说知道了。明天来。

明天没来。

后天也没来。

大后天出殡。他没来。

大伯从省城赶来了,开车四个小时。姑从隔壁市赶来了,坐了两个小时大巴。

二伯在县城。四十公里。开车半小时。

他没来。

大伯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没来。

他说身体不舒服,实在来不了。

他身体又不舒服了。

我爸出殡,他身体不舒服。

后来大伯托人带了一千块钱来。说是二伯给的帛金。人没到,钱到了。

一千块。

亲弟弟出殡,人没来,钱给了一千块。

这就是我二伯,赵建国。

我爸走后,家里的日子有多难,我不细说了。

简单讲。

外债五万多。我妈一个月挣一千八。我还在上大学,学费是贷款。

我妈白天上班,晚上糊纸盒。一个纸盒两分钱。

两年还清了外债。我贷款读完了大学。毕业后留在市里工作,攒钱,结婚,买房。

一步一步,全是我和我妈自己走的。

这十二年里。

大伯每年打两三个电话,问问情况。过年发个红包给我妈,两百块,图个心意。

姑隔几个月微信聊几句,偶尔寄点旧衣服给我妈。不是值钱东西,但那是心意。

二伯呢。

一个电话都没有。

十二年。

四千三百多天。

他没打过一次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没托人带过一句话。

过年不拜年。过节不问候。清明不上坟。我爸的周年不提一个字。

就像我爸从来没这个弟弟。就像我妈从来没这个小叔子。就像我从来没这个二伯。

他把我家从他的生活里删除了。干干净净。

这十二年里,我家发生过很多事。

我结婚。二伯不知道。

我生孩子。二伯不知道。

我妈摔断过胳膊,住了两周院。二伯不知道。

我买了房搬了家。二伯不知道。

他不是没法知道。大伯知道他的号码,他也知道大伯的号码。他要是问一句,大伯会告诉他。

他不问。

他根本不关心。

一个不关心你活了还是死了的人,十二年不联系你的人,突然打电话来了。

你觉得他是想你了。

不是。是他需要你了。

他儿子要买房。他钱不够。他翻遍了通讯录,想到了还有一个侄子。在市里上班,买了房买了车,日子过得还行。

所以他打了这个电话。

不是找到亲人了。是找到钱包了。

电话里,二伯听我说完那番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说小军,当年的事,是二伯不对。但你堂哥是无辜的。

我说二伯,您听好了。我跟您算三笔账。

第一笔。我爸住院四个月,您一分钱没借。我妈开口借两千,您说没有。您店里仓库堆满了新货,门口停了新换的面包车。有钱进货换车,没钱借两千。这笔账,您认不认。

他不说话。

第二笔。我爸出殡,您没来。四十公里的路,开车半小时。您说身体不舒服。大伯从省城开了四小时来了,姑坐了两小时大巴来了。您就在隔壁县城,您来不了。这笔账,您认不认。

他还不说话。

第三笔。十二年,您没打过一个电话。我结婚您不知道,我生孩子您不知道,我妈摔断胳膊住院您不知道。您不是不知道,您是不问。这笔账,您认不认。

他说小军。

我说您别叫我小军。您十二年没叫过我一声,现在叫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有怨气。

我说不是怨气。是账。您欠我爸三笔账。您不认,我替您记着。

他说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我刚才说了。有事没事都别找我。您过得好是您的事,您过得不好也是您的事。我爸走了,咱们的路就断了。您选的。

他说你这是记仇。

我说二伯,您当年不来送我爸,那不叫记仇。那叫冷血。我现在不帮您儿子买房,这叫记仇。您觉得哪个更过分。

他喘了口气,说不出话。

我说二伯,挂了。您保重。

我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坐了一会儿。

我老婆从卧室出来,问我谁的电话。

我说二伯。

她愣了。我嫁进来四年,从没听你提过二伯。

我说他找我借钱。堂哥买房。

她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拒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她知道我不提二伯是有原因的。她也没追着问过。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十二年前有事,现在没事了。

她过来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赵建国那个号码,存都没存。

九年没存的号码,以后也不用存了。

后来的事,说几句。

大伯给我打了电话,说二伯跟他告状了,说我不给面子。

我说大伯,他给我爸面子了吗。

大伯沉默了。

我说大伯,您当年来了。姑也来了。您借了五千,姑给了两千。这十二年您打过电话,姑也打过。我记着你们的好。

我说但二伯,我记不住他什么好。因为他什么都没做过。

大伯叹了口气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不管了。

后来姑也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小军,你二伯那人性子是差。但堂哥是无辜的。

我说姑,我也无辜。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九。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还债供我上学。我无辜不无辜。

她说无辜。

我说那谁管过我的无辜。二伯管过吗。他连我爸的葬礼都没来。

姑不说话了。

她说行。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姑不劝了。

有人说我狠。说我二伯好歹是长辈。

我就问一句。

长辈这两个字,是靠什么撑起来的。

靠岁数吗。他比我大四十岁,他就是长辈了。

靠辈分吗。他跟我爸一个爹妈生的,他就自动是长辈了。

长辈不是岁数撑的,是行为撑的。

我爸住院你借钱了吗。没有。我爸出殡你来了吗。没来。十二年你联系过吗。没有。

你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让我拿你当长辈。

长辈是相互的。你护过我,我敬你。你帮过我家,我记你的好。你在我爸走的时候缺席,在我妈最难的时候消失,在我长大的十二年里不存在。

现在你来了。为了钱。

你不是来当二伯的。你是来提款的。

我不伺候。

十一

还有人说,堂哥是无辜的,上一辈的事不该牵连下一代。

这话我听了很多遍。听着有道理,实际上偷换了概念。

堂哥无辜。对。他没做错什么。

但我也无辜。我十九岁没了爸,我跟谁说去。

堂哥买房差十五万。那是他和他爸的事。他爸攒了二十年五金店,钱呢。他爸要是把这些年抠下来的钱拿出来,不够付个首付吗。

他爸不掏。他爸来找我要。

你心疼你儿子的首付,谁心疼我的首付。我买房的时候,首付是我跟我老婆一分一分攒的,没人帮过一分。

我妈的胳膊摔断住院的时候,二伯在哪。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我的号码。因为他需要钱。

你的无辜你心疼。我的无辜谁来心疼。

你说别牵连下一代。行。当年我爸走的时候,二伯牵没牵连下一代。我十九岁辍学差点没上完大学,是谁牵连的。是他缺席牵连的。

他缺席的时候没人说牵连下一代。我拒绝的时候所有人都说牵连下一代。

这什么道理。

十二

其实这事说到底,就一个字。钱。

如果二伯的电话不是为了借钱,而是为了别的。比如他说小军,听说你妈身体不太好,我来看看她。或者他说小军,过年回来吧,来二伯家吃顿饭。

那我会不会拒绝。

不会。

我会让他来。我会回去了去他那儿坐坐。不为别的,就为他是爸的弟弟。爸不在了,他是爸在这世上仅剩的一点血脉。

但他不是来看我妈的。不是来请我吃饭的。不是来认我这个侄子的。

他是来借钱的。

十二年不联系,一联系就要钱。这跟我说什么亲情。

你不是来找亲情的。你是来找提款机的。

你把我当提款机,我把你当陌生人。公平。

十三

有人问我,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懂事吗。

怕。我当然怕。我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嘴里的懂事孩子。学习好,听话,不惹事,孝顺。我爸走了我扛着家里,没跟任何人抱怨过。

懂事了这个标签,我背了三十一年。

但今天我不想懂事了。

懂事是什么。懂事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是别人打了你左脸你把右脸也伸过去。是明明你受了委屈你还要笑着说没关系。

我懂了三十一年的事,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二伯十二年不联系我,然后一个电话来借十五万。

懂事的人,在别人眼里不是值得尊重的人。是好拿捏的人。是你可以不付出就能索取的人。是缺席了十二年还能理直气壮开口的人。

我不要这个标签了。

我不懂事。我记仇。我心狠。我冷血。

随便怎么说。

我只做一件事。守住我的底线。谁对我好我记着,谁对我差我也记着。大伯的好我记着,姑的好我记着,二伯的差我也记着。

你对我好,我加倍还你。你对我差,我一文不欠你。

这不是狠。这是清清楚楚。

十四

今年清明我照常回去上坟。

在爸的坟前,我蹲了很久。

我说爸,二伯打电话了。借钱。我没借。

风从山坡上刮过来。

我说爸,你别怪我。当年他没来送你。这件事我替你记着。你心软,不计较。我心硬,计较。

我说爸,你放心。我和妈都好。不靠任何人。

我说爸,你在那边要是遇见二伯的爸妈,就是我爷爷奶奶,替我说一声。他们的二儿子,当年没来送他亲哥。这件事,天上的老人家也该知道知道。

烧了纸,磕了头。下山。

山下是公路,公路那头是县城。二伯的五金店就在县城。

我上了车,往市里开。没往县城拐。

那个方向,从我爸走的那天起,就不是我的路了。

十五

最后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不是天生冷血的人。我小时候也管赵建国叫二伯。过年也盼着他来我家吃饭。他不来的时候我也会问爸,二伯怎么不来。

我爸说,他忙。

我那时候信。我觉得二伯是忙。忙完了就会来。

后来我爸走了。二伯没来。

我等了一年。没来。等了三年。没来。等了五年。没来。等了十二年。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忙。他是不想来。他不是没时间。他是不想花时间。

一个不想在你身上花时间的人,你等他干什么。

等待是给还抱有希望的人的。我不抱希望了。

你打来电话,我不是激动。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什么都不剩的感觉。

就像你翻开一本旧账本,看见上面有一笔十二年前欠的账。你不会生气。你只是合上本子,放回柜子里。

那笔账,你记得,但不会去讨了。因为对方不认。不认的账,讨了也没用。

我只是不想再翻开这本账本了。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有事没事都别找我。这不是狠话。这是一个被缺席了十二年的人,最后的一点体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