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志明感觉自己右眼皮跳了十七下的时候,省委的车牌就停在审计局门口了。
那辆黑色奥迪A6L挂着南A·00017的蓝底白字,在下午三点的太阳底下漆面泛着哑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辆公车都旧。但司机没熄火,引擎低沉地哼着,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的身份证明。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志明正要下楼取快递,手里攥着两个包裹单,隔着三楼走廊的玻璃窗看见楼下那辆车时,他停了一秒。下一秒,分管副局长钱卫国的皮鞋声就从身后压过来了。
“让开。”
钱卫国没看他,擦着他肩膀过去的时候公文包角磕在赵志明手背上,生疼。他没吭声,往墙边靠了半步。钱卫国的衬衫领子立着,颈后汗渍印了一圈深色,头发比平时多抹了半瓶发胶,油亮亮的像刚从卤锅里捞出来的猪蹄。
赵志明站在三楼拐角没动。他能看见楼下院子的全貌。钱卫国踩着那双磨歪了跟的黑色皮鞋小跑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腰杆挺得从后面看像个假人。
大门外,赵志明的母亲陈桂芬正站在那辆奥迪旁边。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对襟棉布衫,脚上是赵志明去年冬天给她买的黑色健步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几绺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颧骨上。司机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她低头说了句什么,司机点了下头。
钱卫国冲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赵志明看见他脚步急刹似的顿了一下,下一秒,他脸上那层绷着的官气瞬间抖落干净了,换上了一副赵志明这辈子都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过于柔软的、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
“干妈!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说一声我上楼接您啊!”
钱卫国一把推开赵志明刚才站过的位置——虽然那里已经没人了——几乎是跑到陈桂芬面前的。他弯腰的幅度让后腰衬衫都扯了出来,塞在西裤里的一截白色露在外面,他也顾不上理。他伸手就要扶陈桂芬的手臂,被老太太不着痕迹地侧身让开了。
“我找我儿子。”陈桂芬声音不大,但赵志明在三楼隔着玻璃都听得见,老太太嗓门天生亮堂。
钱卫国脸上那层笑根本没消下去,反而更热了:“干妈您跟我客气什么,志明就在楼上,我给您带路!您这大老远来的,一会儿我作东,志明这孩子也不懂事,您来他都不知道下楼接着——”
他说着回头朝楼里喊了一嗓子:“赵志明!你妈来了你看不见吗!”
整个三楼审计二科的玻璃窗后面,至少有三颗脑袋缩了回去。赵志明把快递单对折塞进裤兜,慢慢往楼梯口走。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钱卫国已经热情地半推半拥着陈桂芬的胳膊把她往奥迪后座让了。
“干妈您坐车上去,我让司机先把您送回家,我再跟志明好好说道说道。”
陈桂芬皱着眉:“我坐什么车,我走来的。”
“那怎么能行!省委的车都来了,您不能走路回去!传出去说我钱卫国让干妈走回家,我这副局长还当不当了?”
钱卫国说着已经弯下腰,一手护着车门顶框,一手虚扶着陈桂芬的背,把她往车里塞。老太太脸上明显不乐意,但钱卫国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一句接一句的“干妈您别跟我生分”“志明工作忙我替他孝顺您”,把老太太推得晕头转向,到底还是弯了腰,半个身子探进了后座。
赵志明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扎眼。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叠对折了两次的纸,纸是普通的A4,折痕处已经被他手指搓得起毛边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在他食指和中指夹着的地方,露出一角红色印章的边缘。章是圆的,盖得不算很正,边缘溢出纸边半毫米。
“赵志明!”钱卫国直起腰看见他,脸色立刻沉了三分,声调又切回了副局长模式,“你手里拿的什么?上班时间别老整那些没用的!赶紧的,给你妈道歉!你妈大老远来看你,你连楼都不下,什么工作态度!”
赵志明没理他。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奥迪车门旁边。陈桂芬已经半个屁股坐进后座了,正侧着身往外挪,嘴里说:“我不坐车,我自己走,你们忙你们的。”
“干妈您坐稳!”钱卫国一手压着车门框不让她出来,转头冲赵志明横眼睛,“还愣着干什么?你妈要走你看不见?赶紧劝啊!我告诉你赵志明,今天你非得把你妈好好送回去不可,这事关咱们局的形象——”
赵志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阳光打在上面,红色印章那块有点反光,他稍微侧了侧纸面,让钱卫国能看清那个章的形状。
“钱局,”他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您确定要搭这趟车吗?”
钱卫国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你什么意思?”
赵志明把纸页翻开了一角。只有一角。那个红色圆形印章完整露出来了,下面跟着三个黑体字,字号不小,在普通A4纸上印得清清楚楚。钱卫国的目光落上去的瞬间,他的整个表情像被什么重物从正面砸了一下,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瞳孔突然缩了一瞬。
“这是什么?”钱卫国声音低了两度。
赵志明把纸重新对折回去,塞回裤兜。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兜里没拿出来。
“没什么,”他说,“一个文件。”
钱卫国死死盯着他。太阳底下,他额角上的汗比刚才更多了,油亮发胶底下顺着太阳穴淌下来一道水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上哪弄的。”
“我天天在局里上班,钱局。”赵志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放下来了,像是不太习惯这个表情,“上哪弄的,您心里没数?”
陈桂芬这时候终于从后座彻底退了出来。老太太站直了拍了拍棉布衫下摆的褶皱,看看自己儿子,又看看钱卫国,什么都没问。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肉馅的,油已经浸透了最外面那层塑料袋纸。
“志明,中午蒸的,还热着,你拿去跟同事分分。”她把塑料袋塞进赵志明手里,又看了钱卫国一眼,点了下头,“钱局长,那我先走了。”
老太太转身就往局大门外面走,健步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步子很快。赵志明站在原地,手里的包子隔着塑料袋烫掌心。
钱卫国没拦陈桂芬。他甚至没看老太太走的那个方向。他站在那辆黑色奥迪旁边,车门还敞着,后座真皮座椅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坐痕。他的眼珠一直钉在赵志明的右侧裤兜上,那个被纸折角撑出一点棱角的隆起。
“赵志明,”钱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提醒你,有些东西不该你碰的,你碰了,后果你自己扛。”
赵志明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他妈调馅从来舍得放姜末,第一口就咬到一块姜,他面不改色嚼了咽下去。
“钱局,”他说,嘴里还有包子没咽完,“您知不知道这车是谁派来的?”
钱卫国的脸色从红变成白只用了一秒。他猛地扭头去看那个站在车头旁边的司机。司机三十出头,穿了件深灰色夹克,站姿很直,从刚才开始一直沉默着没插一句话。这时他抬腕看了一眼表,然后朝赵志明点了一下头。
“赵科,时间差不多了,您看您这会儿方便走吗?”
钱卫国的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哽在那里。他转回头,用那种近乎审视的眼神从头到脚看了赵志明一遍,像是这辈子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你……”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赵志明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拍了拍手上的油。他从裤兜里把右手抽出来的时候,钱卫国整个人都绷紧了,但赵志明只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冲司机点了下头。
“走吧。”
他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之前停了一下,偏头看着还杵在车门边上的钱卫国。钱卫国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深灰色的布料贴在后腰上,显出一截皮带扣的形状。他的嘴唇开合了两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钱局,”赵志明说,“替我跟我妈说一声,晚上不用给我留饭。”
车门关上,奥迪的引擎声稍微高了一点,然后平稳地驶出了审计局大门。后视镜里,钱卫国站在原地一直没动,直到车拐上了大街,那个杵在院子里的人影才被路边的法国梧桐彻底挡住。
赵志明靠在后座上,手里的塑料袋空了。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他那个方向拨了拨。
车开出去大概三分钟后,赵志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备注名是“省厅-黄主任”,消息只有四个字:
“材料带齐。”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后座真皮座椅有一块温度还没散,正好在他左边屁股底下——那是他妈刚才坐过的地方。
车窗外,南城下午三点的街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路边的梧桐叶垂着,一动不动。
他的右眼皮不跳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黄主任。
“到了直接上七楼,周厅长等你。”
赵志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座椅上。
他刚才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那叠纸一共十四页,他上午才从审计二科最底层的铁皮柜最深处翻出来的。那柜子的锁早就坏了,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打开过最下面那层,因为那层堆满了十年前的旧凭证,纸都泛黄了,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今天上午打开那个柜子的时候,灰尘呛得他打了五个喷嚏。
然后他翻到了第九页。
那一页盖着一个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签名的笔迹他认识。那笔字他看了十几年。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第三次看了他一眼。
“赵科,”司机说,“您带水了吗?后面扶手箱里有。”
赵志明伸手打开中央扶手箱,里面确实有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但他同时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扶手箱最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巴掌大小的纸条,纸很薄,是那种最便宜的横格信纸,边缘已经毛了。他犹豫了两秒,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抖:
“儿子,包子记得趁热吃。”
他认出来了。那行字下面还有一个更淡的、几乎被折痕磨没了的铅笔小字,像是写完了又觉得不该写,用指甲刮过一遍,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小心钱卫国。”
奥迪重新起步,引擎声平稳低徊。赵志明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内侧口袋里,和那叠绝密文件贴在一起。
他打开那瓶水喝了一口,塑料瓶口抵着嘴唇的时候,他想起一个事。
那笔他认识的字迹,是三年前的四月,在一份审计底稿的复核栏里出现的。
签字的身份是当时省厅派下来的专项审计组组长。
那个人姓陈。
是他母亲陈桂芬的亲弟弟,他的舅舅。
他舅舅在三年前那个专项结束之后第二个月,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了。退休的时候五十二岁。
赵志明从来没有问过他舅舅为什么提前退。他舅也从来没提过。
但那张纸条上写的“小心钱卫国”,是今天早上他出门上班之前,他妈塞在他外套口袋里的。他出门就换了衣服,那张纸条掉在玄关地上,他当时以为是什么废纸,踢到鞋柜底下去了。
它怎么会出现在省委专车的扶手箱里?
车拐上了高架,往省政府方向开。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赵志明把瓶盖拧紧,拇指摩挲着瓶身上那层薄薄的塑料纸。
他忽然想,如果他妈是从家里走着来局里的,那么她是怎么把纸条放进这辆车的?
那辆车今天下午两点半才从省厅出发。
他妈上午十点出的门。
他上午十一点半翻开了那个铁皮柜。
第2章
七楼走廊比楼下冷。
赵志明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三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烟灰弹在垃圾桶顶上的砂盘里,他走过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把烟掐了,其中一个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回。那人的脸他记得,省厅纪检那边的人,姓什么他忘了,但见过他舅舅办公室里的合照。
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副厅长 周”。赵志明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很快传来一声“进”,比他想的声音要年轻。
周正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一杯茶水已经没有热气了,杯壁内侧挂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他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三份打开的文件夹,看得出来是翻到一半就放下了。
“坐。”他抬手指了一下桌对面的椅子,然后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赵志明没动。他从内侧口袋里把那叠对折的纸拿出来,放在办公桌边沿。动作很轻,纸页落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周正平的笔停了一瞬。
“看过了?”周正平抬起头。
“看过了。”
“第几页。”
“第九。”
周正平把笔帽扣上,往后靠进椅背里。椅子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没急着说话,目光越过赵志明肩膀看了一会儿身后的窗玻璃。窗外已经开始飘雨丝了,高架上的车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红成一片。
“你舅舅前天打电话跟我说,你可能要在局里翻点东西。”周正平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说让你翻,翻到什么就是什么。”
赵志明把右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纸条边缘。“我舅退休三年了。”
“三年零一个月。”周正平纠正他,“他退的时候签了保密协议,期限是五年。”
停顿了两秒。赵志明没接话。周正平像是等他把这句话吞下去,然后拿起手边另一份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推过来。那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抬头印着省纪委驻厅纪检组的字样,签发时间是三年前的五月,也就是他舅舅离职后的第一个月。
“你舅退之前,给厅里交过一份材料。”周正平的食指点了点那份文件的边缘,“材料交上去之后三天,省里批了一个专项复查。复查的对象是南城市审计局,主要是他们下辖的三个项目。你应该知道是哪三个项目。”
赵志明知道。那三个项目的名字在审计二科铁皮柜最底下那层凭证里反复出现过,其中有一个就是三年前他舅舅带队做的那个。他在翻那堆旧凭证的时候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除了钱卫国,还有现在已经在市财政局当副局长的张海山,以及去年刚退休的前副局长李立民。
但第九页上出现的是钱卫国的名字。
第九页是一份资金流向表的底稿附件,内容本身不复杂,是一笔三百万的专项资金从省里拨到市里,从市里拨到局里,再往下走了一笔一百二十万进了某个施工单位账户。但那张附件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是他舅舅的,内容他没完全看懂,因为写了半句话就被涂掉了。
涂掉的那半句话后面,他舅舅重新写了一行:
“建议核实A-07项目的实际施工方与中标方是否一致。”
周正平把那份复印件收回去合上了。他没有把原件给赵志明看的意思。
“你舅那天打电话跟我说,你迟早要把那个柜子打开。他让我配合一下,该约的车约了,该到的人到了。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问。”
“你翻开那个柜子的时候,是谁让你翻的?”
赵志明想起今天早上出门之前,他母亲站在厨房里包包子。面是昨天晚上就和好的,老太太习惯早上四点醒面,他七点半起床的时候包子已经上锅了。他换鞋的时候他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太在意的话。
“志明,你上班去的时候把你舅上次那个快递箱子带过去,放你办公室就行。”
他舅舅的快递箱子,一个四十公分见方的纸箱,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赵志明收”。便签纸上的字是他舅的,但他舅从来没跟他说过里面是什么。
他今天早上抱着那个箱子到办公室拆开的时候,里面是一把新锁。铁皮柜大小的那种,带两把钥匙。锁底下压着一张白纸,上面他舅写了一句话:
“柜子换了,旧锁不要扔。”
“是我舅让我换锁。”赵志明说,“但我没换。我拆了纸箱之后去找了把螺丝刀把旧锁撬了。”
周正平的表情没变,但赵志明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旧锁呢?”
“在柜门上挂着。”
“谁看见你撬的?”
赵志明回忆了一下。上午十一点左右二科没什么人,两个同事一个去食堂打饭了,一个在隔壁办公室接电话。他撬锁的时候金属摩擦声挺大,但当时楼道里正好有人推着拖车过去,那种老式铁皮拖车轱辘的声音盖过了大部分。等他打开柜门把最下面那层凭证往外抽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叠纸。
那叠纸没有放进任何档案盒里。它就那么散放着,压在几本已经散了线的旧账本下面,封面朝上,字面朝外,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来拿的。
“没人看见。”赵志明说。
周正平看了他三秒,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袋里只有一张纸。他把文件袋隔着桌面推过来,赵志明接住翻过来看。
是一份调令。抬头印着省委办公厅的文件格式,内容和人事调动有关,被调人的名字是空白的,但接收单位的栏里填着“省审计厅专项调查组”。
“这份东西今天下午四点生效。”周正平说,“名字你回去自己填。”
赵志明把调令看了两遍,放回桌面。他没有问为什么名字是空白的。
窗外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空调出风口的冷风正好吹在调令纸面上,边角微微翘起来。
“钱卫国现在在干什么?”赵志明问。
周正平重新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的人刚才反馈,他从门口回去以后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了市财政局的张海山,通话四分钟。第二个打给了一个手机号,归属地是本省外市,通话十二分钟。第三个打给了李立民,李立民没接。”
“第二个是谁?”
“机主名字叫钱莉莉。”
赵志明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注意到周正平说的时候语速快了一点,像是这个词他背过。
“钱卫国的女儿?”他试探着问。
“外甥女。”周正平放下笔,“三年前专项复查启动之前一个月,有一笔四十万的劳务费从南城市审计局账户转到了一个个人卡上,卡主就是这个钱莉莉。你舅在那份材料里提过这个事,但后来复查结论里没有追究,因为那笔钱的走账手续齐全,附了一份劳务合同和项目验收单。合同上的项目名称是南城新城A-07标段附属绿化工程。”
A-07。那个被涂掉半句话之后又重新写了备注的项目。
赵志明感觉自己后槽牙咬紧了一下。他松开,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那四十万的劳务合同,甲方是谁签的字?”
周正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雨水顺着那道印子流下来。他背对着赵志明站了大概十秒。
“你舅昨天晚上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他问了我一个事。他问我那张纸条还在不在。”
“什么纸条。”
“你今天拿到的那张。”
赵志明的右手插在兜里,指尖触到了那张折好的纸条。横格信纸的纹路在他指纹底下微微凸起。那行字是他妈写的,但铅笔小字写的“小心钱卫国”只有指甲刮过的痕迹,几乎看不清。
“他说那张纸条不是他写的。”周正平转过身来,“他说你妈三年前出事的时候,住院期间丢过一个随身的小本子,里面夹了一张信纸。你妈那时候术后麻醉反应重,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丢的,但清醒之后翻遍了病房,没找到。”
赵志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踹了一脚。不疼,但震了一下。
“我妈住过院?”
周正平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没有立刻读懂的东西。那种东西介于同情和犹豫之间,像是说一句话之前先替对方把后果想了一遍。
“你不知道?”
赵志明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纸条的边缘硌了他指腹一下,他攥着那张纸没松。
“什么时候?”
“三年前的四月。”周正平说,“你舅带队做那个专项审计期间。你妈在医院住了十二天,手术单上的签名是你舅签的。病历上的主诉是胆囊切除,但当时省医院的外科主任后来跟你舅私下说过一句话,说那个刀口位置不对。不是胆囊的位置。”
周正平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没粘,里面的东西被抽出来一半,赵志明能看见是一沓医院票据和化验单。
“我今天中午让人调出来的。”他把档案袋推到赵志明面前,“你母亲陈桂芬,三年前四月九日入院,四月十二日手术,四月二十一日出院。出院诊断写的是胆囊切除术。但你注意看这张。”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夹在后面的A4纸。那是一份术前签字确认单,上面列出了手术名称和可能风险。但手术名称那一栏,打印的文字被涂改液盖住了,旁边手写了一行字,字迹是他舅舅的:
“腹腔探查术”。
赵志明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长时间。久到周正平把那张纸翻过去,用背面朝他。
“你妈现在在家里?”周正平问。
赵志明没说话。他想起来今天中午他妈来局里送包子的时候,走路的速度。老太太走得确实快,但右手始终插在棉布衫的侧兜里没拿出来。她递包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她用左手拉开车门,用左手撑着车门框把身体推出来,她甚至用左手拍了拍衣服下摆上的灰。
他妈是左撇子。从小到大做饭揉面都是左手主力,右手只打下手。
但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他妈用右手递给他那件外套。
他用左手接的。因为他当时右手提着快递箱子。
老太太递衣服的时候右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才松开手。他当时以为是起得太早老太太没睡醒。
“我妈的右手,”赵志明的声音卡了一下,“她现在……”
周正平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然后把那份术前签字单收回了档案袋。
“你填完调令之后第一件事,”他说,“回家。”
赵志明把那张折好的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横格纸上的铅笔小字在日光灯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了,但那行蓝色圆珠笔的字清清楚楚。他妈的字,笔画圆润,横平竖直,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往上翘一点。
“小心钱卫国”写在那张纸条底下,只有一厘米见方的大小,像是写完正文之后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补上去的。
他突然想到一个他之前忽略的事。
他妈今天中午在审计局门口被钱卫国拦着往车里推的时候,老太太的右手一直插在兜里。她让钱卫国推了两下,侧着身子让开了。她用左胳膊挡了一下车门框。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因为她的右手抬不起来。
第3章
赵志明认出张海山手里那串红提的牌子了。
南城进口超市只有一家卖这个品种,标签上印着澳洲阳光玫瑰,一斤一百八十八。张海山提篮子的方式是右手穿在提手中间,整个手掌把塑料膜攥出细密的褶皱,像怕谁抢。
“巧啊。”赵志明把调令折了一下放进内侧口袋,调令纸和那张纸条叠在了一起。
张海山的目光在他折叠动作上停了一瞬。那种目光赵志明见过,审计二科的同事把有问题的发票抽出来往自己桌底下塞的时候,余光里就是这种神色。
“你舅前两天打电话让我有空过去坐坐,”张海山往走廊里迈了一步,步子不大,但在赵志明旁边停住了,“我今天正好到厅里办点事,顺路带了点水果。”
“我舅在家?”
“在家。身体还行,就是老寒腿犯了,出门不太方便。”张海山把果篮换了只手,塑料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你呢?上来办什么事?”
赵志明没回答。他往后让了半步,让出电梯门前面的空间。电梯铃响了一声,门合上又开了,里面没人。张海山站着没动。
“你舅跟我说你最近在局里翻东西,”张海山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他说你翻了那个铁皮柜子。”
赵志明把手插进兜里,摸到纸条边缘。“张局消息灵通。”
“我跟你舅三十年的交情。”张海山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眼角纹路很深,但笑容只挂在上半张脸上,嘴角没跟上,“志明,有些事你舅当年都没翻透的东西,你翻它干什么。”
“当年没翻透的东西,”赵志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张局说的当年,是指哪一年。”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突然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隔着走廊传来。张海山侧头看了一眼,是刚才在走廊抽烟的那个穿白衬衫的纪检干部,那人步子匀速,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两个身边,拐进了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
张海山的肩膀松了一点。
“三年前你舅带的那个专项组,查了两个月,结论是你也知道的——”他顿了顿,“项目合规,资金使用规范,施工单位有资质,验收单齐全。唯一有点瑕疵的那笔劳务费,后来也补了说明材料,没问题。”
“那笔劳务费甲方签字的人是谁?”
张海山提果篮的手静止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里他脸上的笑纹维持着原样,像是忘了该收回还是该加深。
“志明,那个事早就结了。”
“我在问甲方是谁。”
张海山把果篮放在地上,塑料膜底沾了走廊地毯上的灰。他直起腰的时候伸手拍了拍赵志明的肩膀,手掌压上去的力度控制得很轻,像是拍一个还不确定要不要用力的人。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赵志明站在原地没动。张海山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的时候指尖蹭过他的衣领,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护手霜味道,洋甘菊的,他舅妈以前也用这个牌子。
“张局,”赵志明说,“你从财政局过来,车停在哪?”
张海山收回的手顿了一下。“地下停车场。”
“那您走错楼了。这边是省厅的楼,财政局在隔壁那栋,中间隔了一个广场。”
张海山的笑容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果篮,又抬起来看赵志明的眼睛。他的瞳孔比正常人大了那么一点,赵志明在他的虹膜边缘看见自己的倒影,缩成很小的一团。
“我来找你舅。你舅打电话让我来的。”
“我舅换号了。”
张海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赵志明看见他西装左边口袋往外鼓起一块,形状很规矩,像是手机壳的边缘轮廓。他左手伸过去压住了那个口袋。
走廊那头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纪检干部走出来,这次没有看他们,直接往相反方向走了。
“志明,”张海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翻到的那个东西,上面的签名是谁?”
赵志明的手插在兜里,那叠绝密文件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第九页上那行手写备注的笔迹,他舅的,但签名栏里确实有另一个人的名字。他上午第一眼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立刻认出来,因为那笔字写得比平时飘了一点,像是手腕没力气。但他认出了那个姓氏。
姓张。
“张局,”赵志明说,声音平得像一条线,“那张底稿上复核人的签字,是您吧?”
张海山的脸色没有变。赵志明注意到的是他压在西装口袋上的左手开始不自觉地搓动拇指和食指,像是捏什么东西的惯性动作。财政局的人签字签字签多了,手上有肌肉记忆。
“三年前你舅把我叫到专项组办公室让我复核那份底稿,”张海山开口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他说那个项目他不太放心,让我以财政口的角度看一看数据对不对。我看了,没有问题,我签了字。”
“那我舅为什么在那张底稿上写‘建议核实A-07项目实际施工方与中标方是否一致’?”
“因为他不放心。”张海山的拇指搓动的频率加快了,“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干了一辈子审计,看见任何数据偏差都要多问一句。但后来核实了,实际施工方和中标方是同一家单位,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工商登记地址都在一起。”
“那笔四十万劳务费的中标方,法人是谁?”
张海山的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走廊尽头电梯响了一声,是另一部梯到了这层。张海山像是被那个声音提醒了什么,弯腰提起地上的果篮,塑料膜底沾的灰印在他浅灰色西裤上,一个浅浅的圆。
“我走了。你跟你舅说我来过。”他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志明。你手上那个调令,不管是谁给你的,你填之前先想想你妈。”
电梯门开了。张海山走进去之前朝赵志明那个方向侧了一下脸,只侧了三十度角,赵志明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咬住了后槽牙。
门合上了。数字从7跳到6。
赵志明站在原地没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又响了一声,这次是纪检干部推门出去了,脚步声从楼梯间往下,越来越远。
他从内侧口袋里拿出那份调令。空白的名字栏在日光灯下泛着白纸固有的光,他找了一圈没找到笔。走廊里没有任何办公桌。
他又摸出手机。黄主任的微信还在最上面,第三条消息是“周厅长说,你舅舅昨天给他打过电话”。他往上翻了翻,没有新的。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合上了一本书。
“志明。”他舅舅的声音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厚实的男中音,但尾音有点虚,像是说话费力气,“你看到东西了。”
“我看到了。”赵志明靠在走廊墙上,墙面冰凉,透过衬衫贴着他的后背,“第9页上面有张海山的签字。底稿备注栏你的笔迹被人涂掉过,你又补了一句。”
“涂掉的那句话是什么,你记得吗?”
赵志明闭上眼睛想了两秒。上午他趴在那堆旧凭证前面看了快二十分钟,那些泛黄的纸页被他一张张翻过去,手上有灰,有几页被他指尖搓破了边角。涂掉的那部分被黑色水笔涂了四遍,墨色洇透了纸背,完全看不见原来的字了。
但他舅舅补的那句“建议核实A-07项目实际施工方与中标方是否一致”下面,还有一个极小的注脚,只有三个字,写在表格线外面,像是随手补上去的。
那三个字是“问桂芬”。
“舅,”赵志明睁开眼睛,“‘问桂芬’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长。赵志明听见了呼吸声,还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他舅以前工作的时候想事情就爱这么敲。
“你妈三年前住院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个事。”他舅舅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之前低,像是把话筒往嘴边又凑了凑,“她说你爸出事之前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你爸说了四个字。”
赵志明的心口那一下猛跳。
他爸走了十一年了。出差路上车祸,夜路雨天,高速打滑。赵志明那年十九岁,他爸的电话号码现在还在他手机里存着,备注还是“爸”,他没改过。
“哪四个字?”
“那笔钱。”他舅舅说,“你爸说了‘那笔钱’,然后电话断了。你妈再打回去,关机。第二天凌晨接到的通知。”
赵志明靠在墙上的后背慢慢往下滑了几厘米。他的膝盖发软,但他撑住了。
“我爸走的那年是2013年。A-07项目招标是哪一年?”
“2015年。”他舅舅的声音平稳,“钱卫国主持的招标,中标方是南城第三建筑公司。那家公司跟A-07项目的实际施工方——如果那两个不是同一家的话——之间的转换发生在2016年。中标方在2016年初变更了法人代表和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换了。变更之前的法人代表姓什么,你猜。”
赵志明没猜。他已经在脑海里把那堆旧凭证里翻过的信息串起来了。中标方南城第三建筑公司的工商底档他上午翻凭证的时候没有,但那家公司的名字出现在另外三份合同里。三份合同甲方都是南城市审计局,项目都是附属工程,金额加起来不到三十万,签字的甲方代表是同一个人。
钱卫国。
“姓刘。”他舅舅说,“刘长春。这个人三年前专项复查启动之前两周出国了,现在在加拿大。他走之前最后见过的一个人,是钱卫国的外甥女,钱莉莉。”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赵志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和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舅,”他说,“周厅长让我填调令。”
“你填了没有。”
“没有。”
“志明,”他舅舅的声音停了一下,“你妈为什么不让你填,她跟你说过没有。”
赵志明想起来今天中午他妈站在奥迪旁边被钱卫国往车里推的时候,老太太侧身让开的那个动作。让得非常利落,几乎没有犹豫。像做过很多次。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事。他妈的右手不能抬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妈做饭揉面一直用左手,他以为那是左撇子的习惯。他递东西给她的时候她总是用左手接,他也没觉得不对。
但如果三年前手术之后到现在,整整三年,他都没发现。
赵志明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出去。
他舅在电话那头像是听见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你妈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工作刚起步,别让她的事分你心。但志明……”他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你妈的手术签字单是我签的。那天你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她没出来,让我把柜子里的东西拿走。我拿走了。但我没看完。”
“你拿走了什么?”
“一张存单。”他舅舅说,“上面是一百二十万,在你爸名下。你爸走的第二年开的户,存期十年,到期日是今年的四月九号。你妈住院那天,就是四月九号。”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赵志明听见他舅在那头高声问了一句“谁”,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往门口方向移动。
“志明,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赵志明拿着手机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没停,高架上堵着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他舅的号码旁边有一个未接来电的标记,是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漏掉的。来电人备注是“妈”。
时间显示十五分钟前。他刚才在七楼走廊里跟张海山说话的那十五分钟。
他点开那条未接来电,准备回拨。但屏幕上先弹出了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他妈,内容很短,没有标点符号:
“志明别填调令回家我给你做饭”
赵志明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转身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走。
他敲了周正平的门。
门开了。周正平已经穿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他显然有点意外。
“周厅,调令我明天填。”
周正平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还有一件事。”赵志明说,“A-07项目中标方三年前的法人刘长春,出国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钱莉莉。钱莉莉跟钱卫国是亲属关系。张海山今天来厅里找我舅,说是我舅让他来的,但我舅说没打这个电话。”
周正平的眼睛眯了一下。“张海山来过?”
“刚走,五分钟前。”
周正平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四声,没人接。他挂了,又拨手机号,同样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虽然幅度很小,但赵志明看出他嘴角绷了一下。
“你舅家电话没人接。”
赵志明转身就往楼梯口跑。他没等电梯,从七楼楼梯往下冲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撞出回音。跑出省厅大楼的时候雨打在脸上,很凉,他顾不上擦。
他掏出手机要叫车,但指纹解锁的那一秒屏幕先亮了。来电显示是他舅的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赵志明不认识。那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客气。
“赵志明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你舅舅家里门开着,人不在。客厅茶几上有半杯水,还是温的。”那声音停了一瞬,“门口有一个果篮,进口红提,塑料膜没拆。”
赵志明的手机贴着耳朵,雨淋透了他的衬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指关节,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块皮,血混着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舅舅的手机在茶几上放着。”那女人又说,“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最后一个拨出电话是打给你的。最后一个接入电话——”
她停顿了。
“来自一个号码,机主姓名是钱莉莉。”
第4章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赵志明站在省厅大门外的台阶上没有动。
路灯下那个人也没动。伞沿往下淌水,在柏油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赵志明能看见那截深灰色西装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裤袋里的方形轮廓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摸出手机拨了110。
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他把地址报过去,描述了一个打黑伞的男人站在路灯下,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个人动了。
伞面往上抬了抬,露出半张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赵志明看清了那个人的下颌线,很利落,刮得很干净,年纪不大,顶多三十出头。那人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隔着雨声赵志明看清了口型。
“别报啦。”
手机里110接线员在问他具体位置,赵志明捏着手机没说话。那个人从裤袋里把那个方形东西掏出来了,是一本黑色证件皮套,他隔着雨幕翻开冲赵志明亮了亮。
是警徽。
赵志明在电话里说了句“没事了,误会”,挂断。台阶底下那个人收了伞大步走上来,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他走到赵志明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掏出一张工作证递过来。
“市局经侦支队,李锐。”他说,然后把工作证收回口袋,没有握手的打算,“你舅的事你别急,我同事已经在你舅家里了。他没事,我们提前接到线索,比你早十五分钟把人接走的。”
赵志明的肩膀松了一点。雨淋透的衣服黏在背上,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谁接走的?”
“你舅自己坐我们的车走的。”李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当时在家里接完你的电话,有人敲门。你舅问了一声谁,门外说送水果的。你舅开了门,那个人手里的确提了一个果篮。”李锐顿了顿,“但你舅在开门之前做了件事,他把电话挂了之后多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你妈。”
赵志明立刻掏出手机翻短信记录,只有刚才他妈发来的那条“志明别填调令回家我给你做饭”。他往上滑了一下,发现他舅的号码在他通话结束之后一秒,确实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
他没看到。因为他手机调了静音。
李锐像是看穿他在找什么,自己先说了:“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锁上’。”
“锁上什么?”
李锐把伞重新撑开,举到赵志明头顶。雨声被隔绝了一部分,他压低声音说:“你舅家书房里有一个上锁的抽屉,钥匙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塞在你妈那个快递箱子里了。你打开那个铁皮柜的时候应该也看见了。”
赵志明想起来那把新锁。快递箱子里确实有一把铁皮柜大小的锁,带两把钥匙。他当时把锁拿出来了放在办公桌上,后来撬了旧锁之后忙着翻凭证,那把新锁被他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钥匙呢?”
“你拆包装的时候没注意?”李锐看着他,像是有点意外,“箱子底下垫了一层报纸,钥匙夹在报纸里面。你舅说你肯定会把报纸当废纸扔了,所以他在报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赵志明闭上眼想了一下。快递箱子里那团揉皱的报纸,他确实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几年前的旧新闻,没什么特别的,他就团了团扔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
但里面好像有一张是倒着放的。
“我回局里。”赵志明抬脚就要往台阶下走。
李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赵志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腕骨上有一道挺新的疤,淡粉色,结了薄薄的痂。
“你别去局里。你现在去你舅家,我同事在那等着,他会把抽屉里的东西交给你。至于那把钥匙——”李锐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信封,“你舅让你妈放的那把,他早就换了备份。你打开抽屉之后第一件事,看抽屉最下面那一层,有一份合同的原件。”
赵志明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两把钥匙,跟锁配套的那种。他捏着钥匙掂了一下,金属冰凉,雨顺着他的手指流进钥匙齿纹里。
“什么合同。”
李锐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重新把伞从赵志明头顶移开。雨立刻又打在他脸上。
“A-07项目的实际施工合同。”李锐的声音被雨声盖了一半,但赵志明每个字都听清了,“中标方是南城第三建筑公司,施工方签章的那一页,盖的是另一家公司的章。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刘。刘长春。但那页合同上还有一个手写的签名,是补充协议条款的附加签字人。你舅三年前从专项组抽走这份合同原件的时候,那个签名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谁签的。”
李锐看了他两秒。
“你妈的名字。”
赵志明的耳朵里嗡了一声。雨声在那一瞬间变远了,他只听见自己心脏在后脑勺那个位置狂跳的声音。他妈的名字他太熟悉了,三个字,横平竖直,每一笔收尾都微微往上翘,跟那张纸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妈的合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她怎么会签施工合同?”
李锐转身往路灯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身说了一句:“那家实际施工公司在你爸出事之后第一年变更了法人,变更之前你爸是这家公司的挂名监事。你妈三年前签那个补充协议的时候,上面写的身份是——遗产管理人。”
李锐说完大步走了,伞很快混进了路边停车场的车缝里。赵志明站在原地,雨把他从头浇到脚。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把钥匙,雨水积在钥匙齿缝里,顺着他的掌纹淌成几道细流。
他把钥匙攥紧,转身往马路对面跑。
出租车上他报了老城南那片老小区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人有点吓人,没多问就踩了油门。赵志明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雨水在玻璃外面被风拉成一道道斜线。
他舅的短信“锁上”。他妈给他发的“别填调令”。那条短信里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像是来不及打。
三年前的四月九号。他爸名下一百二十万存单的到期日。他妈住院动手术的日子。
那笔钱,他爸出事前打电话说的“那笔钱”。A-07项目的实际施工方。刘长春出国前的最后一面。钱莉莉。
所有的时间点和名字被一根线串在一起了。但他还不知道那根线攥在谁手里。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他付了钱推门就跑,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他舅家的大门果然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服,看见他出示了证件。
“你舅没事,在局里配合问话。”那个女警察说,“他让我们告诉你,书房抽屉在最底下那层,你打开之后拿走了就锁上,钥匙你自己收好。”
赵志明点头,绕过他们进了书房。书房很窄,一张旧写字台靠在窗边,台面上放着半杯水,确实还是温的,旁边搁着他舅的手机。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没锁,通话记录上最后一个接入电话的号码备注名是“钱莉莉”。
他没点开。他把手机放回原处,蹲下去开写字台最底层的抽屉。钥匙插进去的一瞬间他手有点抖,转了半圈锁芯咔哒一声开了。抽屉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有粘。他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份装订好的合同,封面起皱,边角有些水渍,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他翻到最后一页。施工方签章栏里盖的公章是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公司名字,但法人代表签名的位置是手写的,字迹跟他舅的完全不一样,潦草,笔画紧,像是赶时间写的。他认出了那个名字。
刘长春。
刘长春的名字下面是合同的补充协议条款,附加签字人那一栏的笔迹跟整本合同的任何一处都不一样。那笔字圆润、端正、横平竖直,每一笔收尾往上翘。
他妈的名字。陈桂芬。签在日期后面。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日。
他妈的住院手术单上写着四月九日入院,四月十二日手术。四月十日。他妈躺在病床上等手术的时候,签了这个名字。
赵志明把合同翻回第一页,甲方栏印着南城市审计局,法定代表人签字位置是打印体的钱卫国名字,但旁边盖了一个红色名章,章上的字是“钱卫国印”。他仔细看了那个章的印泥颜色,跟第九页审计底稿上张海山的签字用的笔不是同一种介质。
他又往下翻,发现合同最后附了一张附件。附件是一份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金额四十万,收款方户名叫钱莉莉,付款方是刚才合同上那个实际施工方的账户。转账备注栏只写了三个字——“劳务费”。
但附件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字,笔迹是他舅的,写得很小:
“钱莉莉收款当日,钱卫国在海南出差。机票记录在局财务报销单附页,日期同一。”
他舅在三年前就已经查到这里了。专项组的结论是“项目合规,资金使用规范”。但他舅的私人笔记本里记着相反的信息。
赵志明把合同和附件重新装回文件袋,锁好抽屉,钥匙塞进自己内侧口袋,跟调令和纸条叠在一起。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舅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很短:“志明,你在抽屉里拿到的合同最后一面,用水浸一下。”
赵志明把合同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指沾湿了抹在合同背面。纸页吸收水分之后慢慢显出几行浅蓝色的字迹,像是被隐形墨水盖在表面纸层下面的。
字是他舅的,写得比平时更用力,因为要通过两层纸背透出来:
“刘长春2016年出国前给钱莉莉转过一笔钱,数额不是四十万。是三百八十万。那笔钱的来源是审计局2015年预算外资金中的一个科目,科目名称被人为修改过。原始科目名称我查到了。”
下面写了一行被反复描粗的数字编码,赵志明看不懂,但他记住了那串数字。
最后一句话写得尤其重,墨痕透了整个纸背:
“原始科目备案文件在钱卫国办公室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是他岳母生日。赵志明,你妈三年前签那份合同是为了救你爸留下的那笔钱。那笔钱已经被冻结了,冻结原因账户关联项目涉嫌合同诈骗。你妈做手术那天签完字推进手术室之前让我告诉你——如果她没出来,别查了。”
赵志明站在厨房里,手里的合同纸页还在往下滴水。水滴在瓷砖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他把合同收好,推开他舅家的大门往外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他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他点开。老太太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甚至带着笑。
“志明,你回来。妈给你包了新的包子,猪肉白菜的,你爱吃的那个馅。”
赵志明的脚钉在楼道台阶上。那条语音后面跟着一行文字,字体大小是老年人习惯调的那种大字号:
“钱卫国刚才来家里了。他坐在咱家客厅喝了三杯茶。他说只要你不填那个调令,什么事都好商量。他走的时候在你鞋柜上放了张卡,说密码是你生日。”
赵志明攥着手机往下跑。楼道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一脚踩空两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棱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
他冲下楼跑出单元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小区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引擎没熄。
车窗降下来,钱卫国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他没弹。
“志明,”钱卫国隔着雨幕喊他,声音不大,“上来坐坐。你妈今天蒸的包子我尝了一个,确实好吃。”
赵志明站在雨里看着他。钱卫国的车副驾驶座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封口,边缘露出半张纸,是他的调令。
那张空白的调令。
第5章
赵志明没有上车。
他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那侧,隔着车窗玻璃把钱卫国手里那根烟看了两秒。烟蒂已经湿了,卷烟纸被雨泡得发软,钱卫国的手指捏着的地方留了一圈泛黄的烟渍。
"那张调令在你车上放的,"赵志明声音不大,"你从厅里拿的?"
钱卫国没回答。他把烟按灭在车门上的烟灰槽里,往副驾驶那边侧了侧身,把档案袋往赵志明那个方向推了一点。"你上来看看。有些东西当面说清楚比隔着玻璃强。"
赵志明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真皮座椅上还有烟味和空调凉气混合的味道。他关了车门,雨声立刻被隔在外面。钱卫国没有发动车,只是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一下,不让冷风直吹赵志明湿透的衣服。
"你妈今天来局里,我事先不知道。"钱卫国说这句话的时候偏头看着前挡风玻璃,雨刷停着,雨滴在前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歪斜的水流,"省委的车来了我确实慌了。我承认。"
"你慌什么。"
钱卫国沉默了几秒。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中指无意识地在西裤布料上敲了两下。"三年前你舅查的那个专项,底稿上张海山的签字是他自愿签的。签完之后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那个项目有问题。但当时复查结论已经出了,我把他的话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原因呢。"
钱卫国转过脸来。车里很暗,路灯的光穿过雨幕打在他脸上,赵志明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肌肉没配合好。
"志明,你爸走了十一年了吧。"
赵志明没接话。
"你爸走之前那半年,从局里借调去省里一个项目组做事。那段时间他经手了好几笔预算外资金的流转,其中有一笔走的是南城新城A-07项目的前期费用科目。"钱卫国的声音平直,像在念一份提前背好的稿子,"那个科目编码跟你舅今天查到的那个是同一个。"
赵志明的手指插在湿透的裤兜里,碰到合同边缘。那张合同背面的隐形墨水字他刚才确认过了,编码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爸经手的钱怎么了。"
"那笔钱从项目科目里划出去的时候签批流程上缺了一个章。"钱卫国说,"缺的是项目负责人签章。你爸是那个负责人。所以财务审核的时候没有通过,退回了原科目。但退回的时间比划出晚了三天,这三天里有一笔付款指令已经执行了。金额三百八十万,收款方是刘长春当时注册的那家空壳公司。"
钱卫国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赵志明。
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流程记录,列了日期、科目编码、金额、签批人。签批人那一栏打了三个问号。
"你爸后来发现那笔钱划出去的时候找过我。他怀疑是有人盗用了他的签章发的付款指令,因为那个章在他的抽屉里锁着,钥匙他没离过身。但你爸出事之前没查出来是谁拿的。"钱卫国合上笔记本放回储物格,"你爸出事之后那个案子没人跟了。那三百八十万后来以项目劳务费的名义走了审计局的账,收款方变成了刘长春的公司。再后来刘长春把公司法人转了,那笔钱通过合同变更的方式洗成了四十万一笔的劳务费,其中一笔进的就是钱莉莉的卡。"
赵志明把整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侧过头看着钱卫国。车里很安静,雨声变得稀疏了,像是要停了。
"钱局,"他说,"你说了这么多,三年前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我舅。"
钱卫国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他的肩膀向后靠进椅背,座椅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你舅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是对的,有一部分是错的。错的那些——张海山签字的底稿,A-07项目实际施工方的变更,钱莉莉那四十万——全都是证据链上的真东西。"
"那什么部分是错的。"
钱卫国沉默了一瞬。车窗外的路灯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他借着那点亮光看了赵志明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赵志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威胁。是某种近乎疲倦的坦诚。
"你爸那笔三百八十万被划出去的真实原因,不是有人盗用他的签章。"
车里的空气凝住了。赵志明的后背贴着湿衬衫,凉意从脊椎往上爬。
"那笔付款指令,"钱卫国一字一顿地说,"你爸自己发的。"
赵志明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的,像是有人用拳头顶着他的肋骨内侧往外砸。
"钱局,你什么意思。"
"你爸借调去省里那个项目组的时候,上面给他安排了任务。任务内容是用一个空壳项目的预算科目把一笔专项资金从省里转到市里指定的账户。那笔资金的最终流向我不清楚,但你爸在执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收款方不对。他查了三天,发现他经手的那个科目编码背后挂着的实际项目名称被改过,原本是用来做基建配套的,改成了A-07的前期费用。所以他取消了后续的拨付,只执行了第一笔三百八十万。那第一笔已经进了刘长春的公司账户。"
钱卫国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轻了。"你爸出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那三天查到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出现在科目修改的审批单上,审批印章是套刻的,但签批人用的笔是那个人自己的。"
"谁。"
钱卫国看了他一眼,像是等他先说出来。
赵志明的手机在湿透的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的目光钉在钱卫国脸上,那层疲倦的坦诚下面还压着什么没浮上来。
"钱局,"赵志明说,"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坐在我妈客厅里喝了三杯茶。你放了张卡在她鞋柜上。你做了这些事,是想让我不填那张调令。但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指向同一条路——填了调令,查清楚。你在反着说。"
钱卫国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这次频率快了很多。
"你妈三年前进手术室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钱卫国说,"你妈问我,你爸那笔钱到底是谁动的手脚。我没回答她。后来你舅查A-07查到一半突然停了,你妈出院以后再也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今天下午你来厅里之后,你舅被人接走了,张海山提着果篮上来堵你,省委的车来接你——所有这些事在同一时刻发生,志明,你以为是巧合?"
雨彻底停了。路灯的光照进车里,赵志明看见钱卫国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痕迹,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晒痕。但他手上现在没戴戒指。
"那个科目修改审批单上的名字,三年前你舅查到了,"钱卫国最后说,"但你舅没有写进任何报告里。他只是在那份底稿上用笔涂掉了一句话,然后补了一句新的话。你想想,他为什么涂掉。"
赵志明想起来第9页那张底稿。涂掉的部分用黑色水笔涂了四遍,墨色洇透了纸背,完全看不见原来的字。他舅后来补的那句"建议核实A-07项目实际施工方与中标方是否一致"写在涂改区下面,两行之间空了很大的距离,像是刻意不挨着。
他舅涂掉的那句话,写的到底是什么。
钱卫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张调令,在手里对折了一下,但没有递给赵志明。
"你舅涂掉的那句话我见过。"钱卫国说,"三年前底稿送上来复核的时候我翻过那一页。他写的是——科目审批单签批人笔迹鉴定结果:与陈卫东签字样本相似度97%。"
陈卫东。赵志明他爸的名字。
车里静得能听见仪表盘里微弱的电流声。
赵志明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张他舅用隐形墨水写了字的合同纸。手心里全是汗,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潮乎乎的软痕。
"你爸当年取消后续拨付的时候,给局里补了一份说明材料。那份材料上签的日期是他出事前三天。"钱卫国把调令放在方向盘前面,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材料最后一页,你爸用手写备注了一行字。他说科目修改的审批流程有异常,建议专项核查。那份材料被归档了,归在A-07项目附件里。三年前你舅查的时候也翻到了那一份。"
钱卫国突然伸手拧了车钥匙。引擎重新启动,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
"志明,我刚才跟你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可以去查。但查之前你最好先问你妈一件事。"钱卫国把手刹放下,"你爸出事后第二年,你妈收到过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信里只有一张纸,是你爸出事前三天写的那份说明材料最后一页的复印件。手写备注那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你妈看完那封信之后去银行存了一笔钱,存单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
赵志明推开车门。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泥和柏油混合的气味,他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钱卫国一眼。
钱卫国没有看他。他把那张调令从方向盘前面拿起来,隔着副驾驶的车窗递给赵志明。
"拿走。你填不填自己定。"
赵志明接过调令。纸面还是干的,钱卫国一直把它放在档案袋里。
"钱局,"赵志明最后问了一句,"你今天来我家放那张卡,密码是我生日。卡里多少钱。"
钱卫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转头。
"三百八十万。"
他挂了挡,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拖出两行红色的倒影。
赵志明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调令。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五次。他掏出来看,是他妈打来的语音电话。
他接了。
"志明,你在楼下吗?我看见车走了。"
"妈,我在楼下。"
"你上来。"老太太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舅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从局里出来了,在往咱家走。他说有些事他跟我说了三年都没说全,今天晚上全告诉你。"
赵志明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四楼他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纱窗后面有个人影在厨房里走动。
"妈,"他说,"那封信。我爸出事后第二年你收到的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锅盖被揭开的声音,蒸汽声嗞地响了一下。
"那张复印件上手写备注被红笔圈出来之后旁边写的那行小字,写的是——科目审批章是李立民办公室的备用章。李立民去年退休了,志明。"他妈的语调很平,"他退休之前去了一趟你舅家。你舅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把一份材料锁进了抽屉里,然后说你舅妈让他把家里所有跟审计有关的东西全扔了。"
赵志明握着手机往楼道走。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两级台阶,听见他妈在电话里又说了一句话。
"志明,你舅那份材料锁进去之前最后一页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你舅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了那句话,但他说那句话不是他写的。"
赵志明停在楼道拐角。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膝盖上磕破的那块皮,血已经干了,黑乎乎一小片。
"便利贴上写的是什么。"
他妈的声音忽然远了,像是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几秒。赵志明听见她跟谁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是开门声。
他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隔了几米远,但很清楚:
"便利贴上写的原话是——李立民的备用章被盗用,时间是2013年5月。那个月钱卫国在省里开会,全月不在本市。盗用章的人在你爸那三百八十万付款指令上加盖了审批印。"
电话挂断了。
赵志明站在黑暗的楼道里。膝盖上的伤又疼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
2013年5月。他爸出事前一个月。
钱卫国全月不在本市。李立民的备用章被盗用了。
那谁盖的章?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七楼走廊里,张海山跟他说话的时候那个无意识搓动拇指的动作。财政局的人签字签多了养成的肌肉记忆。还有一件事。
张海山2013年5月的岗位是南城市审计局财务科科长。
那枚备用章平时锁在财务科保险柜里。掌管保险柜钥匙的人,是财务科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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