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八年屠宰场才懂:临死的动物全知道,它们不反抗的真相太戳心
我叫张德顺,在城东屠宰场干了八年。
八年,足够让一个人从看见血就腿软,变成一边剔骨一边啃馒头。
但有一件事,我谁都没说过。
那些牛,那些猪,被拉进屠宰通道的时候,眼神是清的。
清得吓人。
它们不叫,不挣扎,甚至不往后退。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你,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这事儿我跟老马说过一回。老马是宰杀车间的老师傅,十六岁进厂,杀了三十八年的猪。他听完我的话,半天没吭声,最后把烟头摁灭在胶鞋底上,说了句:“干你的活,少瞎琢磨。”
但我知道,他也看出来了。
只是他不说。
我叫张德顺,今年四十二,媳妇叫王桂芬,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有个儿子叫张鹏,刚上高一。一家三口住在城郊的老单元楼里,五楼,没电梯,每天爬得膝盖疼。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过得去。
桂芬一直不知道我在屠宰场上班。我跟她说我在冷库干活,负责搬货。她没怀疑过,因为冷库和屠宰场在一个大院里,我身上的血腥味可以用冷库的腥味盖过去。
结婚十六年,她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搬冻肉的。
直到那天,她突然来了。
那是个周三,厂里宰了一头老黄牛。
老黄牛是郊区一个养殖户送来的,养了十二年,耕地耕不动了,产奶也产不出了,养殖户舍不得杀,但家里儿子要结婚,缺钱,咬咬牙就送来了。
牛进通道的时候,其他牛都往后缩,就它不缩。
它慢慢走进来,走到通道中间,忽然停下了。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让整个车间的人都愣住了。
它慢慢地弯下前腿,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体力不支的瘫倒,是真的跪——前腿屈着,膝盖着地,头低下去,额头贴着水泥地面。那个姿势,像是在给人磕头。
车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老马站在我旁边,手里的电击枪垂了下去。他是厂里最老练的宰杀工,三十八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老马。”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盯着那头跪着的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把电击枪往我手里一塞,说:“你替我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我拿着那把枪,手心全是汗。
那头牛还跪着,一动不动。我慢慢走过去,走到它侧面,看见了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角有分泌物,眼皮上落满了苍蝇。但它不眨,就那么睁着,看着前方的水泥墙。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比认命更深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老家的那头牛。
我老家在豫东农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头黄牛,叫大黄。大黄在我家待了八年,从我能记事起它就在了。春耕的时候它拉犁,秋收的时候它拉车,农闲的时候我骑着它去河边吃草。
后来我爹病了,要动手术,家里凑不出钱,就把大黄卖了。卖给了镇上的牛贩子。
牛贩子来牵牛那天,大黄不走。我爹拿棍子抽它,它就站在那儿,四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抽都不动。后来抽急了,它忽然转过来,用头蹭了蹭我爹的肩膀。
那个动作,跟我爹平时喂它草料时它表示感谢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爹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但牛还是被牵走了。
后来我爹的手术做完了,身体恢复得不错。但他从那以后就不吃牛肉了,一口都不吃。逢年过节家里人买牛肉回来,他就端着碗去院子里吃,说他闻不得那味儿。
我一直以为他是心疼大黄。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不是心疼,是愧疚。
屠宰场里的灯光很暗,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发青。那头老黄牛还跪着,我站在它旁边,手里的电击枪沉甸甸的。
“张德顺!”
车间主任老赵在门口喊我,声音很不耐烦:“愣着干啥呢?后面还排着十几头呢!”
我咬了咬牙,把电击枪举起来,对准了牛的后脑。
就在这时,那头牛忽然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它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水泥墙。但我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它眼角滑下来一道水痕。
不是眼泪,牛不会哭。那是它眼睛里的分泌物,混着通道里的灰尘,浑浊地淌下来。
但我知道,它什么都明白。
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它知道面前这些穿胶皮围裙的人是来杀它的。它甚至知道,跪着也没用。
但它还是跪了。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把兜里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一根接一根地抽完了。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他也不说话,就跟我一起抽,两个人把一包烟抽得精光。
末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德顺,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闺女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老马的闺女我听说过,叫马晓雯,在城里的商场当收银员,长得不错,性子也温和。老马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这个闺女,车间里谁都知道。
“好事啊,”我说,“啥时候办?”
“下个月初八。”老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声音闷闷的,“男方家里要八万八的彩礼。”
“八万八?”我愣了一下,“这么多?”
老马苦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驼着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杀了三十八年猪的老头,其实跟那头跪下的老黄牛没什么两样。
都是在硬扛罢了。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桂芬给我留了饭,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用盘子扣着放在锅里温着。我洗完手坐在桌前吃饭,她在旁边叠衣服,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
“张鹏他们班主任今天打电话了,说这孩子上课老是睡觉,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桂芬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在沙发上,“我说没啥事,可能就是晚上睡得晚。你回头跟他聊聊。”
“嗯。”我低头扒饭。
“还有,咱妈下午来电话了,说老家的房子漏雨,让咱们有空回去看看。”
“嗯。”
“你听见没有啊?”桂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我的脸,“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
桂芬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皱了皱眉:“不烧。你是不是又加班了?”
“没有。”
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那鸡蛋的味道有点腥。不是坏掉的那种腥,是那种新鲜的、带着血丝的腥。我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蜡黄蜡黄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起皮。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八年前我从老家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虽然没什么钱,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呢?
现在眼睛里的光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浑浊和疲惫。
我今年四十二,头发白了一半,腰肌劳损,胃溃疡,晚上睡觉老做梦,梦里全是那些动物的眼睛。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的冷汗,得坐起来缓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我没跟桂芬说过这些。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她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两千八,我宰牛杀猪一个月挣四千二,加起来七千块钱,除去房贷两千三、张鹏的补习费八百、两个人的社保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攒下来的钱不超过五百块。
就这样的日子,你跟谁说苦?谁不苦?
老马比我更苦。他老伴三年前脑溢血走了,女儿又马上要嫁人,到时候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气氛不太对。
平时宰杀车间有五个人,老马、我、大刘、小孙,还有一个新来不到三个月的小伙子叫周海。每天早上七点半开工,老马总是第一个到,把工具准备好,把电击枪充上电,把热水烧上。
但那天老马没来。
“老马呢?”我问大刘。
大刘正在换胶鞋,头也没抬:“请假了,说是老家有事。”
我没多想,换好衣服就进了车间。一天的活干下来,手都冻僵了——宰杀车间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度以下,是为了保证肉的新鲜。我在这个温度里干了八年,手上的冻疮每年冬天都会复发,十根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下班的时候我去更衣室换衣服,周海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顺哥,你听说了吗?”
“听说啥?”
“老马的事。”周海压低了声音,“他闺女那门亲事,黄了。”
“黄了?”我一愣,“为啥?”
“男方那边嫌彩礼太高,谈崩了。听说老马去找人家商量,说能不能少点,人家直接甩了一句‘没钱别嫁闺女’,把老马气得差点犯了高血压。”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老马现在人呢?”
“不知道,手机也打不通。主任说他要是不来上班就算旷工,旷工三天就开除。”
我换了衣服出了厂门,站在路灯底下给老马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是关机。我心里有点发慌,老马这个人平时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很有分寸,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失联。
我想了想,骑上电动车往老马住的地方去。
老马住在城西的城中村里,一条窄巷子拐进去,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缠成一团。他的出租屋在巷子最里面那栋楼的二层,一个单间,月租三百五,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打量了我一眼:“你找老马?”
“对,我是他同事。”
“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拉着个行李箱,也不知道去哪了。”中年女人嗑着瓜子,“他那个闺女上午也来过,在门口哭了好一阵子,后来被一个男的接走了。”
“男的是谁?”
“不认识,高高瘦瘦的,开了辆白色的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马在城里没什么亲戚,他要是走了,能去哪?唯一的可能就是回了老家——但他老家在甘肃,离这儿一千多公里,他坐火车回去一趟得好几天。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忽然注意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医院的通知单,上面写着:“请于三日内缴纳住院费,逾期将终止治疗。”
通知单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患者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陈秀梅。
陈秀梅——老马的老伴。
可她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吗?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下了楼,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顺便跟老板打听老马的事。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这儿开了二十年店,巷子里谁家有几只耗子他都清楚。
“老马啊,”老板摇了摇头,“作孽哦。他那个老伴,瘫在床上两年多了,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前阵子病情恶化了,送到市二院去住院,一天得好几百块。”
“他老伴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那是他跟外人说的。”老板叹了口气,“他老伴得的是渐冻症,全身不能动,只能躺在床上眨眼。老马怕厂里知道了辞退他——厂里规定家里有重病号不能上夜班,他就干脆跟所有人说他老伴死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那他现在去哪了?”
“不知道。昨天他来找我,说要回老家办点事,托我帮他收着快递。”老板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小本子,“他还说,如果他一个月之内没回来,就让我把快递都烧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巷子里有风吹过来,带着垃圾堆的酸臭味。远处有人在吵架,骂得很难听,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头顶的路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熄灭。
我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忽然想起那天老马说的那句话——“我闺女要结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那是一种做父亲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的笑。他大概以为,闺女嫁出去了,就算熬出头了。可现实是,连这最后的一点希望都碎了。
彩礼八万八。为了这笔钱,他女儿大概跟男方家里争了很久,最后人家甩了一句“没钱别嫁闺女”,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她打发了。
而这个“没钱的爹”,为了不让厂里辞退,编了一个“老伴已死”的谎言,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医药费,扛了整整三年。
三年。
一千多天。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先去医院给老伴擦身子、喂饭、翻身,然后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上班。从早上七点半干到下午五点,下班后再去医院,一直待到晚上十点医院赶人。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三年。
而我,跟他在一个车间里干了三年,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掏出手机又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还是关机。
正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是老马的号码。
我赶紧接起来:“老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张叔吗?我是马晓雯,我爸他……他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他去找那个媒人理论,跟人家吵起来了,动了手,被人打伤了,现在在医院。”
“哪个医院?”
“市二院,急诊。”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就往市二院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红灯都闯了两个。到了医院急诊门口,我看见马晓雯蹲在台阶上,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她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气质不像是城中村里长大的孩子。这大概就是那个开白色车的人。
“晓雯。”我走过去。
马晓雯抬起头,看见是我,眼泪又下来了:“张叔,我爸的头破了,缝了七针。”
“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媒人说我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晓雯是单亲家庭出身,彩礼本来就该少收,还敢开口要八万八。”旁边的年轻男人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马叔气不过,就去找他理论,那个媒人叫了两个人把马叔打了。”
“你是谁?”我看着他。
“我叫林凡,是晓雯的男朋友。”
“男朋友?”我皱了皱眉,“那彩礼的事……”
“彩礼的事是我爸妈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林凡攥着晓雯的手,声音有些发抖,“我已经跟我爸妈说了,这婚我要结,彩礼我一分不要,我自己攒了五万块钱,不够的我借。但他们……他们就是不松口。”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说漂亮话。
“你爸妈不同意,你怎么结?”
“我有手有脚,能挣钱。”林凡说,“大不了我不靠他们,我们俩自己租房过日子,慢慢攒钱,总有一天能攒够。”
我心里叹了口气。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过日子不是光有骨气就行的。柴米油盐、房租水电、将来有了孩子……哪一样不要钱?五万块钱听着不少,可在这座城市里,连个卫生间的首付都不够。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急诊室的门开了,老马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头上缠着纱布,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看见我,愣了愣,然后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马。”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老马没说话,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用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指缝里有泪水渗出来。这个杀了三十八年猪、从来不叫苦不喊累的老头,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晓雯也哭了,蹲在旁边抱着她爸的胳膊,父女俩哭成了一团。
林凡站在旁边,咬着嘴唇,眼眶也红了。
我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把老马送回了出租屋,又去市二院看了他的老伴。
那间病房里有六张床,其他五张床旁边都有家属陪着,只有最里面那张床孤零零的。陈秀梅躺在上面,全身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站在床边,叫了一声:“嫂子。”
她的眼珠动了动,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的嘴角很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老马骗了所有人,知道女儿被退婚,知道丈夫为了她被人打了。她全都知道,只是她说不出来,动不了,只能躺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那种感觉,让我想起了那头老黄牛。
临死之前,它也是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跪着。
从医院出来,我骑电动车回家。夜风很凉,灌进领口里,冻得我直打哆嗦。路过一家烧烤摊的时候,我停下车,要了二十串羊肉串和两瓶啤酒,一个人坐在路边吃。
手机响了,是桂芬。
“你怎么还不回来?”她的声音有些着急,“这都快十一点了。”
“在外面吃点东西,马上就回去。”
“你在哪呢?我怎么听见有车声?”
“路边摊,就在咱家附近那个路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桂芬忽然说:“张德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没有啊。”
“你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对。”桂芬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咱们结婚十六年了,你放个屁我都知道是什么味。”
我苦笑了一声。桂芬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心思其实特别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回去跟你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啤酒喝完,结了账,骑上车往家走。
路过那座过街天桥的时候,我看见桥洞里蜷着一个人,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棉被,身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路灯照在他脸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我停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谢谢”。
我骑上车继续走,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车间里宰的那批猪里头,有一头母猪特别能生。屠宰之前,它被单独关在一个栏里,不停地用鼻子拱水泥地,拱得鼻子都破了,全是血。
大刘说这头猪疯了。
但我知道它没疯。它是在找它的崽。
它的崽被提前转到了育肥栏,跟它隔了三道墙。但它闻得到,它拼命地拱地,是想拱出一条路来,去找它的孩子。
后来老马把它拉进通道的时候,它忽然安静了。
不拱了,不叫了,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育肥栏的方向,然后跟着老马走进了通道。
那天晚上老马破例没有用电击枪。他用了一根绳子。
回到家里,桂芬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电视开着,播的是一个什么情感调解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说吧。”她把牛奶递给我,“出什么事了?”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老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老马骗所有人说他老伴死了的时候,桂芬的眼圈红了;说到老马被人打了缝了七针的时候,桂芬的手攥紧了毛毯;说到那头跪着的老黄牛的时候,桂芬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张德顺,你在屠宰场上班,是不是?”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桂芬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身上总有股血腥味,怎么洗都洗不掉。有一回我给你洗工作服,在口袋里翻出一张屠宰场的排班表。但我没戳破,我知道你不容易。”
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呢?”桂芬的声音很轻,“你瞒着我,肯定有你的道理。我要是问了,你反而更难做。再说了,你干什么工作我不在乎,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我伸手搂住桂芬的肩膀,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电视里的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换成了一个推销保健品的广告,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只要九九八”。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像是谁在叹气。
过了很久,桂芬忽然说:“德顺,咱们能帮帮老马吗?”
“怎么帮?”
“我也不知道。”桂芬想了想,“明天我回娘家一趟,找我妈借点钱。她手里应该有点积蓄。”
“你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钱攥得比命还紧。”
“那也得试试。”桂芬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我,“老马跟你这么多年了,他现在落了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我看着桂芬的脸。她今年三十九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十六年前一样亮。当年我娶她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她是城里姑娘,我是农村来的穷小子,她家里人死活不同意。但她还是嫁了,连彩礼都没要,只提了一个条件:我这辈子不能骗她。
可我骗了她。
骗了整整八年。
虽然只是一个“在哪儿上班”的小谎言,但骗了就是骗了。
“桂芬,”我说,“对不起。”
“行了,别矫情了。”桂芬拍了我一下,“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洗完澡躺到床上,桂芬已经睡着了。她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我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头跪下的老黄牛。
它跪在那里,前腿屈着,头低着,额头贴着地面。那个姿势,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告别。它的眼睛浑浊发黄,眼角有分泌物,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我想明白了,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比愤怒更沉的东西。
是认命。
不是认自己会死的命,是认了这辈子就这样了的命。
就像老马,被打了不报警,被辞退了不申诉,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一辈子,最后还是选择拎着行李箱去跟人“理论”。他大概也知道理论没用,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气氛还是很压抑。
老马还是没来,他的工位空着,电击枪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大刘和小孙谁也不提老马的事,各自闷头干活,只有周海凑过来问了一句:“顺哥,老马还来不来了?”
“不知道。”
“厂里今天下通知了,说老马无故旷工超过三天,按自动离职处理。”周海压低了声音,“主任让我顶他的班,说从今天开始我正式上宰杀线。”
周海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才二十三岁,来屠宰场上班是因为家里欠了债,急等着用钱。刚来的时候他连鸡都不敢杀,现在却要顶老马的班,干全厂最重最脏的活。
“你行吗?”我问。
“不行也得行啊。”周海苦笑了一声,“我妈上个月又住院了,一天一千二,我不干这个活,钱从哪来?”
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屠宰场里的人,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苦?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那头是林凡。
“张叔,晓雯她爸不见了。”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我去出租屋找他,门开着,人不在,手机放在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林凡的声音很急,“纸条上写着一句话——‘晓雯,爸对不住你,别找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挂了电话,我扔下饭盒就往厂门口跑。大刘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跑到厂门口,我骑上电动车,先去了老马的出租屋。门果然开着,屋里很乱,像是被人匆忙翻过。老马的手机放在桌上,我拿起来翻了一下,发现他昨晚打过一个电话,是一个甘肃的号码,通话时长四分多钟。
我用自己的手机拨回去,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您好,我是马师傅的同事,请问您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我是他哥。”
“大哥您好,老马他不见了,留了张纸条说别找他,您知道他可能去哪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叹了口气,说:“他昨晚给我打过电话,说想回老家看看爹娘的坟。我说你回就回呗,他又不说话了。后来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劲,他那个语气,像是……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没说。但我听他那头有火车的声音,好像是去了火车站。”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飞速地转。老马昨晚去了火车站,那他能去哪?回甘肃老家?可他的行李箱还在屋里,就那个破旧的蛇皮袋不见了。
我在屋里翻了翻,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个存折。打开一看,余额是两万八千多块钱。存折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北山公墓,三排七号。
那是老马老伴的“墓地”。
我忽然全明白了。
老马的老伴根本没死,所以那个墓地是空的。但老马买了一块墓地——他大概早就想好了,等有一天撑不下去了,就把那个空墓地当成自己最后的去处。
我骑上电动车往北山公墓赶。北山在城北,是一片老墓区,路不好走,电动车骑到半山腰就没电了,我把车扔在路边,徒步往上跑。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公墓门口。守墓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正坐在门口的传达室里听收音机。
“大爷,今天早上有没有一个五十多岁、头上缠着纱布的人来过?”
老大爷想了想,说:“有,天刚亮就来了,手里拎着个蛇皮袋。我问他找谁,他说找自己。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太对劲,但看他头上缠着纱布也挺可怜的,就没拦。”
“他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上面吧,没看见他下来。”
我顺着石阶往上跑,跑得肺都快炸了。三排七号,三排七号……我一边跑一边数,一排、两排、三排——
然后我看见了老马。
他坐在一块墓碑前面,背靠着碑石,两条腿伸直,头歪在一边。身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农药瓶,刺鼻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
“老马!”
我冲过去,跪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脸。凉了,但还没凉透。他的嘴角有白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我掏出手机打120,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电话接通之后我拼命地喊地址,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挂了电话,我抓住老马的肩膀,用力摇晃:“老马!老马你醒醒!”
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低头看那块墓碑,上面刻着“先妣陈秀梅之墓”,落款是“夫马德才 女马晓雯立”。碑是新的,刻字的痕迹还很清晰,但墓穴是空的。
空的墓穴,活着的人躺在这儿等死。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我抬手抹了一把,但那眼泪止不住,越抹越多,最后我干脆不抹了,就跪在地上,抱着老马嚎啕大哭。
救护车来得很快,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医护人员把老马抬上车,给他洗胃、打针,折腾了一路。我跟车一起去了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马晓雯和林凡也赶到了。晓雯看到我身上的血污——那是抬老马的时候蹭到的——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林凡赶紧把她扶起来。
“我爸怎么样了?”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在抢救。”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医生出来了。
“病人喝的是有机磷农药,幸好剂量不算太大,送来得也还算及时,命是保住了。”医生摘下口罩,“但他本身有高血压,加上头部的外伤和农药的作用,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具体还要观察。”
晓雯整个人都软了,靠在林凡身上,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但老马醒来之后,会不会恨我救了他?
我不知道。
老马被转到了住院部,跟他的老伴陈秀梅住在同一层楼,隔着三个房间。晓雯说想把他们安排到同一间病房,但医院说按规定不行,只能每天推着轮椅带她妈妈过来看一眼。
老马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我请了一天假,一直守在病房里。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老马。”我叫他。
他不理我。
“老马,你说句话。”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不该救我。”
“我不救你,晓雯怎么办?嫂子怎么办?”我压着火气说,“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死了她们娘俩怎么活?”
“我活着她们也活不好。”老马的眼睛还是看着窗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活着,晓雯就结不了婚。人家男方家里说了,嫌我们家丢人。我一个人拖着个瘫子,谁家愿意跟我们家结亲?”
“那个林凡愿意。”
“他愿意有什么用?他爹妈不愿意。就算硬结了,以后日子怎么过?婆婆天天给脸色,晓雯受得了?”老马说完这句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床都在晃。我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他的背。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你看,”他看着手心里的血,“我这条命,早就该交代了。”
“你别这么说。”
“德顺,”老马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混浊的眼白里泛着黄,“你知道我杀了多少年的猪吗?”
“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他点了点头,“三十八年里,我杀了大概有十万头猪。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猪嘛,养了就是杀来吃的。直到那天,我看见你跟我说的那头老黄牛。”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那天我看见它跪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我杀了三十八年的猪,其实我跟那些猪没什么两样。它们是被养肥了送去宰,我是被生活榨干了送去埋。它们临死前跪下来求饶,我临死前想回老家看看爹娘的坟。”
他的眼眶湿了,但没有流泪。也许他的泪早就流干了。
“我十六岁出来打工,从甘肃到陕西,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这儿。挖过煤,搬过砖,扛过水泥。三十八年前进了屠宰场,一干就是一辈子。我老伴跟了我四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把闺女拉扯大,眼看着要嫁人了,临门一脚又黄了。”
他的手攥着被单,青筋暴起:“德顺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
图个啥呢?我张德顺干了八年屠宰场,图个啥?大刘干了十二年,图个啥?周海才二十三岁就进了宰杀车间,他又图个啥?
不都是为了活着吗。
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还有隔壁病房里的电视声。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老马忽然说:“你走吧,回去上班。别为了我耽误了挣钱。”
“我今天请假了。”
“请假扣钱。”老马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缩在被子里,弓着背,头发花白,像一只受了伤的老狗蜷在角落里舔伤口。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桂芬打了个电话。
“老马醒了。”
“那就好。”桂芬松了口气,“我下午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看他。对了,我上午回娘家了。”
“你妈怎么说?”
桂芬沉默了两秒,说:“我妈把钱借给我了。”
“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借了多少?”
“三万。”
“三万?”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妈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跟她说,是我自己的事。”桂芬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我看中了一个门面,想盘下来开个小裁缝铺。我妈一听是做生意,就借了。她说这钱是给我的,不用还利息,但得在三年之内还清本金。”
我心里一热。桂芬这是在骗她妈——什么裁缝铺,根本就没有的事。她借钱是为了帮老马。
“桂芬……”
“行了别说了,”桂芬打断我,“晚上回家再说。你赶紧回去上班吧,旷工一天扣三天的钱呢。”
我挂了电话,靠在走廊墙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人运气还不错。虽然日子苦了点、累了点,但至少家里有个能商量事的人。
回到厂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主任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不请假就擅自离岗,要扣我半个月的绩效。我站在那里挨着骂,一声没吭。
骂完了,老赵忽然话锋一转:“老马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说:“在医院,命保住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这是老马这个月的工资,加上他去年没休的年假折算的钱,总共六千八。你替我带给他。”
我拿过信封,掂了掂,挺厚。
“还有,”老赵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你跟老马说,他的工位我给他留着。等他好了,随时回来上班。”
我看着老赵。这个人平时在车间里颐指气使,动不动就骂人,我一直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但今天他这几句话,让我觉得自己以前可能看错了他。
“谢谢赵主任。”
“别谢我,”老赵摆了摆手,“老马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老赵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落井下石的事我不干。”
我拿着信封出了办公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家,桂芬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碗白米饭。我坐在桌前,看着这桌菜,忽然有点恍惚。
“发什么愣呢,快吃。”桂芬把筷子递给我,“排骨是我在菜市场买的,新鲜的,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很好,咸淡刚好,肉质也嫩。
“好吃吗?”桂芬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
“那就多吃点,你看看你这脸色,跟个鬼似的。”桂芬又给我夹了两块,“对了,张鹏今天回来得早,我让他去楼下买了点水果,一会儿你给老马送过去。”
“你下午去医院了?”
“去了。老马精神好多了,还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桂芬顿了顿,“他跟我说,他十六岁那年从甘肃老家出来的时候,兜里就装了五块钱和两个馍。他爹送他到村口,说了一句话——‘出去了就别回来,这儿没有你的活路’。”
我放下筷子,忽然觉得嘴里的排骨没了味道。
“后来呢?”
“后来他就再也没回去过。他爹去世的时候他在外地打工,没赶上。他娘去世的时候他正在宰一批急单,请不了假,还是没赶上。”桂芬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回去看他爹娘最后一眼。”
我看着碗里的饭,忽然想起老马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德顺,我这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图个啥呢?
也许图的就是这碗饭、这口肉、这个晚上有人等你回家的灯火。
可老马连这些都没有。
吃完饭,我骑着电动车去医院。路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几斤苹果和香蕉。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认出我来了,说:“又来看病人啊?”
“嗯。”
“你这人真够义气的,”大姐一边称水果一边说,“现在这年头,能对工友这么上心的人不多了。”
“老马不是一般的工友,”我说,“他是个好人。”
大姐把水果递给我,笑了笑:“你也是个好人。”
我拎着水果出了店门,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好人?什么算是好人?老马杀了一辈子猪,手上沾了十万条命,他算不算好人?我在屠宰场干了八年,明知道那些动物什么都知道,还是照样举着电击枪往上冲,我算不算好人?
好人和坏人,界限到底在哪?
到了医院,老马正在喝粥。晓雯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林凡也在,坐在角落里削苹果。这副画面看着挺温馨的,但我知道,底下的苦水还多着呢。
老马看见我进来,勉强挤了个笑容。他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左眼还是青紫的,头上的纱布渗出了一点血迹。
“德顺,赵主任让你把这个带给你。”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和年假折算的钱,一共六千八。赵主任还说,你的工位给你留着,等你好了随时回去。”
老马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伸手去拿。
“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
老马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用手捂住了眼睛。他的肩膀抖动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病房里没人说话。晓雯端着粥碗,眼眶红了。林凡停下了手里的刀,苹果皮断了一半,挂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老马把手放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说:“德顺,你替我谢谢赵主任。”
“你自己好了去谢他。”
“我……”老马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身后跟着两个护士。医生的表情很严肃,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
“马德才的家属在吗?”
“在,我是他女儿。”晓雯站了起来。
“你母亲陈秀梅的情况,我需要跟你们说一下。”医生翻开病历,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她的病情最近几天出现了新的变化,呼吸肌受累的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昨天晚上她出现了两次呼吸暂停,虽然都抢救过来了,但我们建议尽快转到ICU,上呼吸机。”
晓雯的脸一下子白了:“ICU一天要多少钱?”
“ICU的日均费用大概在三千到五千之间,具体根据用药和治疗方案而定。如果上呼吸机的话,费用会更高一些。”
三千到五千。
一天。
晓雯的身子晃了一下,林凡赶紧扶住她。
老马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医生,”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不上ICU的话,她还能撑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个礼拜。渐冻症晚期就是这个样子,呼吸肌一旦开始受累,进展会很快。”
“我知道了。”老马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和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床头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晓雯忽然转过身来,抓住老马的手:“爸,咱们送妈去ICU,我有钱,我有——”
“你有什么钱?”老马打断她,“你一个月挣三千二,房租交完还剩多少?你拿什么去付ICU的钱?”
“我可以借,林凡说了他也可以借——”
“借了不用还吗?”老马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但马上又低了下去,“借了,是要还的。你妈这个病,是个无底洞。我已经填了三年了,填进去十几万,连个响都没听见。现在再往ICU里填,一天四五千,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晓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林凡站在她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拳头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马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不转了。让你妈安安静静地走吧。”
晓雯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扑到老马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爸——”
老马搂着女儿,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但他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想起了那头老黄牛。
它跪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不反抗了,不挣扎了,就这么认了吧。
可是老马的女儿不一样。
晓雯哭着哭着,忽然直起身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跑。林凡追了出去,我也跟了出去。
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晓雯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七岁那年发烧,四十度,我妈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了八里路,把我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她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脚上的棉鞋全湿透了,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我就烧成肺炎了。后来我好了,我妈在床上躺了三天,发了一场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从小到大,我妈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别人家孩子有的,我们家再穷也给我买。别人家孩子没有的,我妈省吃俭用也要给我攒。上初中的时候我住校,她每个礼拜骑自行车走二十里路给我送饭,风雨无阻。”
她抬起泪眼看着林凡:“林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我做不到。”
林凡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我站在楼梯间门口,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刚被退了婚,父亲喝了农药差点没命,母亲又病危。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一个成年人喝一壶的。可她才二十三岁,一下子全扛上了。
生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它不管你多大,不管你扛不扛得住,该来的全给你怼到面前,一桩都不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很晚才回家。走之前我去陈秀梅的病房看了一眼。她醒着,眼睛睁着,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我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她的眼珠在动。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转动,而是有意识地、反复地在往右边瞟。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右边是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小收音机,是老马从出租屋带过来的。收音机的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是老马和晓雯的合影,大概三年前拍的,那时候晓雯还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秀梅的眼珠又转了转,这回是往下看。我跟着看下去,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角红布。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双红色的布鞋,手工做的,鞋面上绣着一对鸳鸯。鞋是做给新娘子穿的,大小正好是晓雯的码。
那双鞋的针脚很密,绣花很细,看得出是花了大功夫的。但做鞋的人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双鞋是陈秀梅三年前开始做的。那时候她刚发病,手还能动,趁着还能拿针线,一针一线地给闺女做了一双出嫁的鞋。
三年了,鞋做好了,人动不了了。
而这双鞋,还没有被穿过。
我把抽屉轻轻推回去,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我碰见了一个护士,随口问了一句陈秀梅的情况。护士摇了摇头,说:“这个病人的求生意志其实很强,她坚持了三年,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渐冻症就是这样,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全身都不能动,只剩下眼睛能转。”
“她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能。渐冻症患者的听力和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直到最后一刻。”护士顿了顿,“所以她什么都听得到,什么都明白,只是没办法回应。”
什么都明白。
只是没办法回应。
我想起老马说他老伴知道他在撒谎、知道女儿被退婚、知道他喝了农药。她全都知道,只是躺在那里,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桂芬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我问。
“晓雯打来的。”桂芬放下手机,“她说她妈今天凌晨四点走了。”
我的手停在鞋带中间,半天没动。
“怎么走的?”
“呼吸衰竭。老马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桂芬的声音有点发抖,“晓雯说走的时候她妈的眼睛是看着老马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像是在笑。”
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节哀”吗?可对于陈秀梅来说,也许走了才是解脱。躺了三年,动不了,说不了,眼睁睁看着丈夫为了自己撒谎、挨打、喝农药,看着女儿被退婚、哭得撕心裂肺。这种日子,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你今天别去厂里了,请个假,去帮老马料理后事吧。”桂芬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包,塞进我兜里,“这是我昨天取的,两千块,你给老马。”
“你哪来的钱?”
“我妈借的那三万我没全动,先取了两千。”桂芬理了理我的衣领,“别心疼钱,这种时候钱是小事。”
我看着她,忽然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桂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了这是?老夫老妻的。”
“没事,”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别磨叽了。”桂芬推开我,脸有点红,“晚上回来我给你炖汤。”
老马的老伴陈秀梅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请丧宴,没有吹唢呐,没有摆花圈。就在殡仪馆租了一个最小的告别厅,来的人也不多——老马车间里的几个工友,晓雯的几个同事,还有林凡。
陈秀梅躺在棺木里,穿着老马从家里带来的那套藏青色的衣服。老马说那套衣服是她年轻时候最喜欢穿的,压在箱底压了二十年,料子都有点发黄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她的脚上,穿着那双红色的绣花鞋。
鸳鸯朝外,红得扎眼。
晓雯跪在棺木前面,哭得声音都哑了。林凡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攥着她的手。
老马站在棺木旁边,没有哭。他就那么站着,直直地看着陈秀梅的脸,一动不动。
告别厅里的灯光很暗,冷气开得很足,冻得人起鸡皮疙瘩。
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我老家的那头黄牛。
它被牵走那天,我爹蹲在地上哭。但它没有哭,它只是回头看了我爹一眼,然后跟着牛贩子走了。
那个眼神,跟老马现在看陈秀梅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是不难过,是知道难过也没用。
火化完了,骨灰装进盒子里,晓雯抱着骨灰盒,老马拎着陈秀梅的遗像,一行人出了殡仪馆。
按老马的意愿,骨灰要送回甘肃老家,葬在他爹娘旁边。但这事得等一段时间,因为老马的身体还没恢复,医生说他至少得再休息半个月。
回到城里已经是傍晚了。老马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陈秀梅睡了三年的那张折叠床——现在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
他突然说了句:“我明天去上班。”
“不行,”我立刻反对,“医生说了你要休息——”
“我不能歇。”老马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晓雯欠了债。林凡为了给她妈凑住院费,把自己的车卖了。我要是再歇下去,他们俩的债什么时候能还清?”
我这才注意到,林凡那辆白色的车确实不见了。
“卖了多少钱?”
“三万二。”林凡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本来就是辆二手车,不值几个钱。”
我心里一酸。这个年轻人,被爹妈逼着退婚他没怂,未婚妻家里出事了卖车凑钱他没犹豫。他那个当医生的父亲和当教师的母亲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养出来的儿子这么有骨气。
可骨气这玩意儿吧,值钱的时候是真值钱,不值钱的时候,连一碗面都换不来。
“林凡,”老马忽然叫他的名字,“你爸妈那边……”
“我跟他们说了。”林凡说,“我说这婚我一定要结,他们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我也要结。大不了以后我少回去几趟。”
老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林凡面前,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弯下腰,给林凡鞠了一躬。
林凡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叔您这是干什么——”
“我老马这辈子没求过人。”老马直起身子,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晓雯就交给你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我死了也能闭上眼。”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我在想老马,在想晓雯,在想林凡,在想陈秀梅。在想那头跪下的老黄牛,在想我爹卖掉大黄时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在想屠宰场里那些动物的眼睛。
它们全都知道。
知道刀子要落下来了,知道躲不掉了,知道这一生走到头了。
但它们不叫,不挣扎,不反抗。
以前我一直以为那是认命。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认命。
是它们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把该扛的都扛完了,剩下的这条命,拿去就拿去吧。
就像老马,骗了所有人三年,挨了打缝了七针,喝了农药又被救回来,最后看着老伴死在眼前。他把这辈子能吃的苦都吃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说了句“我明天去上班”。
他不是不疼。
他是疼惯了。
一周后,老马真的回来上班了。
头上缝针的线还没拆,左眼还有点肿,但他一大早就到了车间,把电击枪充上电,把热水烧上,把胶皮围裙穿戴得整整齐齐。
大刘和小孙看见他,都愣住了。
“老马,你怎么回来了?”
“不上班你们养我啊?”老马难得开了句玩笑,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烧完的炭火上面那层灰。
周海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复杂。老马回来了,意味着他不用再顶宰杀线的活了,但他似乎并不高兴。后来我才知道,周海的母亲一个礼拜前也走了,肝硬化晚期,吐了一脸盆的血,没等送到医院就咽了气。
车间里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电击枪的闷响,热水浇在猪身上的蒸汽,剔骨刀划过骨缝的咯吱声。一切都没变,只是少了老马的老伴,少了周海的母亲,少了林凡的那辆白色小车。
日子还在往前走。
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往前走。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晓雯和林凡领了证。没有办婚礼,就在出租屋里摆了一桌菜,请了我、桂芬、大刘、小孙、周海,还有林凡的两个朋友。
桌上摆了八道菜,最中间是一盘红烧肉。老马亲自做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拿手的一道菜。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但我嚼着嚼着,忽然嚼出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甜,是咸,是苦,是辣,全都搅和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就像这操蛋的日子。
晓雯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林凡穿着一件白衬衫,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挺般配。老马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好好过。”
就这三个字,说完一口闷了。
晓雯哭了。桂芬也哭了。大刘假装咳嗽,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周海低着头喝酒,不让人看见他的脸。
林凡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老马,说了一句话——
“爸,您放心。”
老马的酒杯掉在了桌上,酒洒了一桌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起身走进了厨房。
我跟着进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在灶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灶台上方的小窗户开着,外面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晾晒的衣服在风里晃荡。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太清歌词,但旋律莫名地让人想哭。
老马就这么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剩下气声。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递了一根烟给他。
他接过去,叼在嘴里,我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还是在吸。
“德顺,”他忽然说,“我今天早上来上班之前,去北山把那块墓碑的字改了。”
“改成什么了?”
“把‘先妣陈秀梅之墓’改成了‘马德才陈秀梅之墓’。”老马吐出一口烟,“等我死了,就埋在她旁边。这辈子没过上好日子,下辈子接着过。”
我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楼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行了,出去吧。”老马把烟头摁灭在灶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今天是晓雯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爹的不能老在这儿躲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挤出一个笑脸,推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杀了三十八年猪的老头,其实比谁都知道怎么活着。
活着不是不疼。
是疼完了,洗把脸,还能笑出来。
那天晚上散席之后,我骑着电动车带桂芬回家。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德顺。”
“嗯?”
“咱们以后多存点钱吧。”
“怎么了?”
“给张鹏攒着。等他将来结婚的时候,别让他像晓雯那样,为了几万块钱低三下四。”
“行。”我说。
过了一会儿,桂芬又说:“德顺,你现在还在屠宰场干,心里还难受吗?”
我想了想,说:“难受。但那头老黄牛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该跪的时候跪,该走的时候走。”我说,“跪完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桂芬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
电动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被甩在身后的日子。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但没关系。
反正活着的人,都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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