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居委会的人敲门时,赵丽华刚把最后一口粥喂进老二嘴里。那小孩瘦得跟猴似的,三个月大,抱在怀里像块没发酵的面团。老二不肯咽,米浆从嘴角淌下来,把赵丽华才换的碎花围裙洇湿了一小片。
"丽华嫂子,社区下个月有入户核查,你提前准备一下资料。"
"知道了。"
门关上。赵丽华把碗往桌上一搁,老二开始哭,声音不大,但绵绵的,像一根细铁丝不停扎耳膜。她没抱,就坐着看那孩子哭,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涨成紫红色。门又开了,郑卫东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看了老二一眼,又看了赵丽华一眼。
"哭成这样你不哄?"
"你哄。"
郑卫东把缸子搁在五斗柜上,俯身把孩子抱起来。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右手托屁股,左手扶后脑,胳膊弯成一个妥帖的弧度。老二一到他怀里就不哭了,打了个嗝,鼻尖蹭着他的蓝布工作服。
赵丽华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她从大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红本本。房产证,一个塑料袋装一本,一共六本。她把六本都抽出来,又从抽屉里摸出身份证、户口本、老大的出生证明。东西用一条旧枕巾裹了,塞进她买菜用的帆布袋里。
当天下午,房产交易中心刚上班她就到了。柜台的姑娘认识她,去年她来办过两次过户,都是把老房子转给娘家亲戚。
"赵姐,这次过给谁?"
"郑远。我儿子。"
"郑远?郑远不是上初中了?"
"十五,能挂名了。"
姑娘说行,但得她儿子本人到场签字。她给郑远班主任打电话,说家里老人病了要见孙子最后一面,让孩子请半天假。班主任犹豫了三秒,准了。
郑远到的时候校服上还沾着粉笔灰,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赵丽华也不解释,把笔往他手里一塞,指指柜台:"签这儿。"
六套房,全是郑卫东这些年攒下的。厂里分的福利房,后来补钱买断的;拆迁分的安置房,补差价换大了一点;还有两套老破小,买的时候一万八一平,现在挂牌四万。赵丽华办事利索,材料递得飞快,戳子盖得果断。
下午四点,郑远回了学校。赵丽华站在交易中心门口抽了根烟,看着马路上出租车一辆一辆过。她不会打滴滴,也没那个习惯,就站着等。烟抽了一半,她拿出手机给郑卫东发了条短信:
"晚上别等我吃饭,我去我妈那儿一趟。"
郑卫东秒回:"好。"
那天晚上赵丽华八点到家。屋里灯亮着,郑卫东在客厅茶几上摊了一堆图纸,老二在摇篮里睡着,摇篮边搁着一个空奶瓶。她换了拖鞋,去厨房一看,灶台上扣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凉透了。
赵丽华把面倒了,刷了碗,又去客厅把老二的奶瓶洗了。全程没说话。郑卫东抬头看她一眼:"你妈身体没事吧?"
"没事。"
"明天我去厂里办内退手续,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拿退休金。"
"嗯。"
赵丽华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本地台在播一个调解节目,一家子因为老人房子怎么分在台上撕,儿子骂女儿白眼狼,女儿骂儿子啃老。她换了个台,放的是《西游记》,孙悟空正三打白骨精。她又换了个台,放的是天气预"。
赵丽华把遥控器搁下,盯着电视黑屏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张脸四十二岁,颧骨有点高,眼角有鱼尾纹,唇色发白。她站起来,去了卧室。
接下来二十天,赵丽华每天照常做饭、打扫、给老二喂奶。她没再提房产的事。郑卫东也没问,他最近忙着交接厂里的工作,每天回来很晚,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是去摇篮边看老二。有一回赵丽华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郑卫东把老二抱在怀里,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哼歌,哼的是《军港之夜》。
第二十一天,郑远月考成绩出来了,全班第四十二名。郑卫东把成绩单拍在餐桌上,筷子一摔:"第四十二?你还能不能行了?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全校前三!"
郑远低着头扒饭,不说话。老二在旁边的小床上蹬腿。
赵丽华说:"行了,吃饭。"
郑卫东不依不饶:"你妈惯你,我可不管那一套。期末再考成这样,暑假别想碰电脑。"
郑远"嗯"了一声,把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夹起来。
第二十二天早上,赵丽华下楼买早点,在楼道口碰见对门刘婶。刘婶一把拉住她胳膊:"丽华,我听说你家把房子都过给远远了?真的假的?"
赵丽华把塑料袋里的油条往怀里拢了拢:"你听谁说的?"
"老孙家儿媳妇在房管局上班,说你家一下午办了六套过户。整个小区都传遍了。"
赵丽华笑了笑:"远儿大了,迟早要给的。"
刘婶眼珠转了转,凑近了压低声音:"那……你婆婆给你生的那个小叔子,你不管了?你家老郑四十多了还再要一个,你就这么认了?"
赵丽华没接话,侧身绕过她下了楼梯。
第二十五天,下午六点半。赵丽华正在厨房剁排骨,一刀一刀剁得案板咚咚响。老二在客厅摇篮里哼唧,郑远在写作业,郑卫东还没回来。
忽然门被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掌心实打实地拍在防盗门上,一声接一声,节奏急促。
郑远放下笔去开门。门一开,郑大山跨进来,身后跟着他老婆周红英。
郑大山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腰板直,嗓门大。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一进门就把屋里扫了一圈。周红英紧跟在后,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赵丽华在厨房听见动静,把刀搁下,擦了擦手走出来。
郑大山看见她,右手往门框上一拍:"丽华,我问你个事。"
赵丽华靠在厨房门框上:"爸,你说。"
"你是不是把名下六套房全过给远远了?"
赵丽华点头:"是。"
郑大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上青筋跳起来。他往前迈了两步,指头差点戳到赵丽华鼻尖上:"你凭什么?那些房子是卫东挣的!是郑家的产业!你一声不吭全划给远远,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郑远从椅子上站起来:"爷爷……"
"你给我闭嘴!"郑大山吼了一声,郑远被震得退了一步。
赵丽华说:"爸,房子在我名下,我想给谁就给谁。"
郑大山气得嘴唇哆嗦,回头看了一眼周红英。周红英怀里那孩子像是被吓着了,咧开嘴哭起来。周红英赶紧拍孩子的背,嘴里"哦哦哦"地哄着,眼睛却盯在赵丽华脸上。
"你讲讲理。"郑大山的声调突然压低了,但反而更刺人,"卫东三十七了,我跟他妈好不容易才又有了一个。那是个男孩,是郑家的血脉。你把房子都给远远,小安怎么办?小安是你弟弟!"
赵丽华看着他。
郑大山继续说:"我跟你婆婆商量过了,我们也不占你便宜。六套房你留两套给远远,剩下四套过户给小安。等小安成年了,让卫东再给他添置点,这事就算完了。你做人不能太绝,你把路都堵死了,以后小安靠什么?"
周红英适时开口,声音软软的:"丽华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我这也是没办法,年纪大了怀上不容易,老郑说了,这是老天给的。你也是当妈的,你替小安想想……"
赵丽华低头看了一眼周红英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刚满月没多久,裹在一条粉蓝色的小被子里,脸圆圆的,皮肤白,长得确实像郑卫东。
她抬起头,对郑大山说:"爸,话我说清楚。六套房,我一套都不会动。远远是我儿子,小安也是你儿子。你儿子你自己养,我儿子我自己管。"
郑大山整个人僵住了三秒钟。然后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旁边的五斗柜上,柜面"嘭"的一声闷响,柜顶的搪瓷缸子晃了晃,磕在墙上,掉了一块瓷。
"赵丽华!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那些房子,卫东一天不跟你离婚,就是郑家的共同财产!你单方面过户不算数!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明天我就去法院告你!"
郑远"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爷爷!你凭什么告我妈!"
"你个小崽子也敢跟我顶嘴?"郑大山指着郑远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妈干的是什么事?她把你们老郑家的根都刨了!你以后拿什么养你弟?你弟长大了不得娶媳妇?不得买房?那些房子本来就是留着给他——"
赵丽华突然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短促得像是被呛到了。她伸手把郑远拉到自己身后,往前站了一步。她比郑大山矮半个头,但这一步迈出去,郑大山竟然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爸,"赵丽华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给你算笔账。六套房,四套在市中心,两套在开发区。按现在的市价,全加起来大概一千三百万。过户那天我就咨询过了,婚前财产公证我做过,婚后房产登记是我一个人的名字。你想告,随时去,我奉陪。"
她顿了一下,眼睛定定地钉在郑大山脸上:"但你听好。你大儿子今年四十二,你让小安去管他要。房子他不肯给,你就去法院告他。你不是最会告人吗?当年你告我妈虐待你,告了三次才把离婚证拿到手。这一套你熟。"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老二在摇篮里"哇"地一声哭出来,周红英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两个孩子的哭声叠在一起,像把屋子塞满了棉花。
郑大山指着赵丽华的手指开始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红英急着哄孩子,哄了两声发现没用,抬头看了郑大山一眼:"老郑,要不咱先……"
"你给我闭嘴!"郑大山吼了周红英一嗓子,然后转向赵丽华,"你、你——好!你赵丽华行!你等着!你等着——"
他猛地转身往门口走,肩膀撞了门框一下也不回头。周红英抱着孩子跟上去,踉跄了两步,出门前回头看了赵丽华一眼。
那一眼里不是恨,是慌。
门"砰"地关上了。
郑远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他转过头看赵丽华:"妈,那些房子……你真的都给我了?"
"嗯。"
"那弟弟……"
赵丽华没回答。她转身进了厨房,重新拿起菜刀。排骨还在案板上放着,两指宽的肋排段,切口整齐。她把刀举起来,一刀剁下去,骨头裂开的脆响在厨房里回荡。
"妈,"郑远跟到厨房门口,"你到底为什么——"
赵丽华没抬头:"写你的作业去。"
郑远站了两秒,回客厅去了。
赵丽华把剁好的排骨码进碗里,撒了盐和淀粉,用手抓匀。她手指沾着生肉的腥气和淀粉的涩感,动作机械又熟练。
她想起二十五天前的那个早晨。那天是她四十二岁生日,郑卫东说晚上去买个蛋糕。她去居委会交计生表格,管这事儿的小陈把表推回来,看了她一眼:"赵姐,你家这个情况我不好报。郑卫东年龄超了,按政策这个二胎上不了户口,你先把罚款交了。"
赵丽华问了句:"罚多少?"
"街道核算下来,大概十二万。"
她拿着表格走出来,在居委会门口站了两分钟。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然后她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排骨腌好了。赵丽华洗了手,靠在厨房台面上,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短信,都是郑卫东发的。
第一条:"我爸给我打电话了,你别跟他吵,我回来处理。"
第二条:"你在家吧?"
第三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第三条写着:"丽华,小安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是我不对。但我爸说得有道理,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远儿还小,以后再说。"
赵丽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围裙兜里,端起排骨碗走到灶前。油锅烧热了,她把排骨滑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排骨在锅里煎出焦香,赵丽华往里面倒了料酒、酱油和冰糖,咕嘟声闷在锅盖底下,像什么人在叹气。她围着灶台转了三圈,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切了半颗白菜,又剁了三瓣蒜。所有动作都利索,所有声音都正常。
郑远一直在客厅坐着。他没写作业,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盯着老二的摇篮发呆。老二不哭了,正攥着拳头啃,口水把袖口洇湿了一小块。这孩子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这张摇篮,三个月了,像一朵长在屋子正中间的小蘑菇,谁路过都看一眼,谁也没真的弯腰去摸一摸。
赵丽华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郑卫东推门进来了。他外套上沾着潮气,头发有点乱,进门先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赵丽华。
"吃饭。"赵丽华说。
郑卫东坐到桌子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郑远低着头扒白米饭,一口菜都不碰。
"远远,吃菜。"郑卫东把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
郑远没动。
赵丽华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桌上只有咀嚼和筷子碰碗的声音。老二在摇篮里打了个奶嗝,嗝声清脆,郑远忽然抬头看了摇篮一眼。
郑卫东放下筷子:"丽华,今天我爸来,说的是房子的事。"
赵丽华继续喝汤。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小安的事,是我没提前跟你说。但我爸年纪大了,他跟我妈这辈子就想要个儿子传香火,我妈都四十一了,怀上不容易……"
郑远"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爸,我爷爷说那房子是给小安留的?那我算什么?"
郑卫东皱眉:"你爷是那个意思,我也没说就照他说的办。但你妈把六套房全过给你,这事做得太绝了。你才十五,根本管不了这些东西,万一以后……"
郑远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没哭,红着眼眶盯着郑卫东:"爸,我妈给我过户的时候你说什么了?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在学校被叫走,全班都看着?我回来你问过一句没?"
郑卫东嘴唇动了动,没接住这句话。他转过去看赵丽华:"丽华,你说话。你到底什么打算?"
赵丽华把碗放下。汤碗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郑卫东和郑远同时看向她。
"我打算什么?"赵丽华的声音很平,"房子已经过给远远了,法律上跟我没关系了。你爸要告就去告,我不怕。你卫东要是觉得我做错了,你现在就可以提离婚,房子我不要,远远归我,其他的你看着办。"
郑卫东怔住了。他像是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拇指在筷子头上搓了两下,嗓子发紧:"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至少该跟我商量一下。"
赵丽华站起来,开始收碗。她把郑远面前的碗筷叠到自己碗上,又去收郑卫东的。郑卫东伸手按住自己的碗沿:"我还没吃完。"
赵丽华松了手,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声音灌满了整个屋子。
郑卫东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赵丽华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晃来晃去,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那蝴蝶结左右摆着,像一个很累的人在晃脑袋。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嚼咽下去,但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当天晚上十一点,赵丽华把老二哄睡了,回到卧室。郑卫东躺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眼袋垂下来,法令纹很深。他今年四十二了,但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厂里这些年效益不好,改制、裁员、降薪,他靠加班硬撑了七八年,去年才混上一个车间副主任。然后他妈怀上了老二。
赵丽华掀开被子躺进去,面朝墙壁。郑卫东把手机锁了,翻过身来,伸手搭在她腰上。
"丽华。"
赵丽华没动。
"我今天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嗯。"
"房子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行?我爸那头我去说,你别理他。"
赵丽华翻了个身,面朝郑卫东。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仁里一点手机余光闪了闪。
"卫东,你跟我说实话,"她说,"这个孩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郑卫东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落回被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委屈。但我妈那个身体,打掉怕出事。再说,是个男孩……我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这当儿子的,不能让他扫兴。"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怀了五个月才让我知道。"
"我……不敢说。"
赵丽华听着这三个字,忽然想笑。不敢说。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养到十五岁,他再让另一个女人怀上孩子,然后跟她讲"不敢说"。
她闭上眼。
"卫东,这个孩子你让你爸妈养。我不带。"
郑卫东猛地撑起半个身子:"那怎么行?我妈今年六十三了,她怎么带?小安才三个月——"
"那是你的事。"赵丽华背过身去,"你妈想当妈,你就让她把当妈的活儿干完。我这辈子就带远远一个,多的我没有。"
郑卫东的身子僵在那儿,像一截被钉住的木桩。过了很久,他轻轻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把整个房间的沉默划开一道口子,又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赵丽华下楼倒垃圾,在垃圾桶边上碰见了郑大山。他穿着那件灰蓝夹克,蹲在单元门口抽烟,脚边一堆烟屁股。看见赵丽华,他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鞋底碾了两下。
"丽华,"他叫她,嗓子是哑的,"我昨天话说重了。你别跟爸一般见识。"
赵丽华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
郑大山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房子的事我跟你婆婆又商量了。这样,你给远远留三套,给小安留三套。你觉着行不行?"
赵丽华看着他。郑大山嘴里叼着烟,眼珠转来转去不看她正脸,嘴角撇着,腮帮子咬紧了又松开。
"爸,"她说,"你再去找卫东。他同意,我没意见。"
郑大山眼睛一亮:"那你同意?"
"我说了,卫东同意,我没意见。"
郑大山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丢,转身就往楼里走。赵丽华看着他上楼的背影,腿脚比昨天利索了不少,三步并两步地跨楼梯。她也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走了。
四十分钟后她拎着菜回来,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争执声。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像盖在被子底下吵架。她上了二楼,拐进走廊,看见自家防盗门敞着,郑卫东站在门口,郑大山站在门里,两个人面对面,胸膛都往前顶着。
"……你到底听谁的?你媳妇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还是不是我儿子?"郑大山的嗓门大得走廊都起了回声。
郑卫东压着声音:"爸,你讲点理。那房子是丽华的婚前财产,她要给远远,我拦不着。"
"婚前财产?你跟我扯这个?那些房子哪一套不是你挣的?厂里分福利房那年你才二十五,没我帮你跑手续,你能拿到那套两居室?拆迁的时候要不是我托人把你排前面,你能分到那么好的地段?卫东,你摸着良心——"
郑大山看见赵丽华出现在走廊那头,话卡了一秒。但也就一秒,他索性把声音再提高两度:"你摸着良心说,小安到底是不是你儿子?是你儿子你就得替他打算!你媳妇转手把六套房都给了远远,小安将来怎么办?喝西北风?"
赵丽华走过来,把菜兜子放在门口。郑卫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混着疲累和恳求,像在说"你别接话"。但赵丽华没理他的眼神。
她跨进门槛,从郑大山和郑卫东中间穿过去,径直走到客厅。老二在摇篮里醒着,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天花板。赵丽华弯腰,把老二的被子掖了掖,又直起身,转向郑大山。
"爸,"她说,"我刚才在楼下不是跟你说了么。房子的事,只要卫东同意给小安,我无所谓。你现在让他点头,他点了头,我明天就去房管局办手续。"
郑大山猛地看向郑卫东。
郑卫东站在门口,防盗门的铁框把他框在中间,像一张照片。他看着赵丽华,看了很久。
"丽华……"他说,"你明知道我不会同意。"
赵丽华点点头。
郑大山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他指着郑卫东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杈:"行,行,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气我。卫东,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亲弟弟你不养,行,以后你们家的事我再不管了!"
他转身冲出门,脚步声"咚咚咚"地顺着楼梯跑下去。楼道里装了声控灯,被他跺得全亮了,一楼亮到五楼,像一栋着火的楼。
郑卫东把防盗门关上。他靠着门板站了几秒,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丽华,"他的声音从腿缝里传出来,"你这样把我架火上烤,有意思吗?"
赵丽华走到摇篮边,把老二抱起来。那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又闭上眼睡过去了。她低头看着这张小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一点都不像郑卫东。鼻子像他妈,眼睛也像他妈,只有嘴巴的弧度像郑卫东年轻的时候。
"卫东,"她说,"你要觉得没意思,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郑卫东直起腰看着她。
赵丽华把老二放回摇篮。她的手从孩子身上移开的时候,指尖蹭到了摇篮边的塑料护栏,凉飕飕的触感一直蹿到手腕。
"你妈怀二胎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全家瞒了我五个月。你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就去你爸妈那边待两个小时,你说去修水管、修灯泡、修空调。你修了五个月,修出来一个儿子。"
郑卫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现在让我替你弟着想。可我替他想的时候,谁替我想过?"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条郑卫东的短信,屏幕朝向他的脸。
"你昨天让我考虑考虑。我现在告诉你,我考虑好了。"
"远远下个月中考。等他考完,咱们去办手续。房子还是远远的,你想养小安,你自己养。我不拦你。"
郑卫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丽华——"
赵丽华把手机锁屏,装回兜里。她绕过他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妈这么想当妈,你让她把妈当到底。这日子我过腻了。"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震得郑卫东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他后背撞上五斗柜,柜顶上那个搪瓷缸子晃了两晃,终于站不住了,"哐当"一声滚到地上。缸子里的水泼出来,洇湿了门口那张廉价的印花地垫,一滴一滴,从地垫边缘往瓷砖上蔓延。
郑远从自己房间探出半个脑袋。他看见他爸靠着五斗柜站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蹦起来,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
"爸?"郑远叫了一声。
郑卫东没听见。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盯着一扇关上的门。那扇门后面,赵丽华正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她没哭,就是蹲着,把脸埋进膝盖里,鬓角的白发被门缝里的风吹起来,飘了两下又落下去。
手机在她裤兜里又震了。这一次她掏出来看了。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姐,你让我查的三年前那笔转账记录,我找到了。郑卫东在你做卵巢囊肿手术那天,往他爸账上转了二十三万。签字的是他本人。"
赵丽华蹲在卧室门后,把那条短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没看懂。三年前的手术,二十三万,郑卫东转账给郑大山。几个词拼在一起像生锈的齿轮,转不动。
第二遍,她看清了"卵巢囊肿手术"这六个字。三年前她确实做过一场手术,腹腔镜,切了一个四公分的囊肿。住了一周院,花了三万二,医保报销了一万八,剩下的郑卫东从工资卡里刷的。他当时坐在病床边跟她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在。"
第三遍,她把文字拆成骨头:郑卫东往他爸账上转了二十三万,跟她住院同一天。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回了一条:"转账备注写的是什么?"
对方回得很快:"备注是'资助'。但郑大山的账户流水显示,钱到账后第三天,他往一个私人账户转了二十万。那个账户的持有人叫黄丽梅,是市妇产医院的退休护士长。"
赵丽华盯着"黄丽梅"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但她把这条短信截图,存进了相册,又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嘴唇干得起皮,眼皮微微肿着,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她拿起桌上的润唇膏涂了一圈,又拧开面霜罐子抠了一指头抹在脸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一堵墙刷腻子。
客厅里没了动静。郑卫东把搪瓷缸子捡起来,把地垫拖到阳台上晾着,又去卫生间找了块抹布把瓷砖上的水渍擦干净。郑远回了房间,门缝下面漏出一道白光。老二在摇篮里睡得很沉,呼吸声细得像蚕在啃桑叶。
郑卫东擦完地,站在走廊里。他看了一眼卧室门,抬手想敲,手指头蜷着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水凉了他又续了一杯,续了三次,电视始终没开。
第二天早上赵丽华六点就起了。她先去卫生间洗脸刷牙,把头发梳了一个低马尾,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毛衣,下身套了条黑色直筒裤。她看着镜子里收拾利落的自己,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揣进裤兜。
郑卫东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睡了一夜,听见动静睁了眼,揉着眼睛坐起来:"起这么早?"
"去菜市场。"
"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
赵丽华拿了帆布袋出门。她没去菜市场。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市第三医院的地址。车开了二十分钟,她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梧桐树一颗一颗往后倒。三月的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地戳着灰白的天空,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市三院她来过很多次。三年前就是在这家医院做的手术。她熟门熟路地上了门诊楼三层,拐进妇产科办公区。护士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整理病历。赵丽华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你好,我找一下黄丽梅护士长。"
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黄老师去年退休了。你找她什么事?"
"私事。能给我个她的联系方式吗?"
姑娘犹豫了两秒,低头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报了一个号码。赵丽华存进手机,道了谢,转身下楼。
她站在门诊大楼门口的花坛边上,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喂?哪位?"
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养老式的慵懒。赵丽华自我介绍说姓赵,是三年前在这儿住院的病人家属,想当面请教一点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黄丽梅说:"你下午两点来吧,我在家。凤鸣小区七栋三单元二零一。"
赵丽华挂了电话,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不暖,但亮。她掏出手机找到三年前那条住院记录——手术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一日。她又翻到郑卫东那条转账短信的截图,日期对上了,四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同一天。同一个时间。
她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十点刚过。郑卫东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厂里办退休手续,中午回。"老二在摇篮里醒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出声,小脚把被子蹬开了半边。赵丽华走过去把被子掖好,手指碰到孩子的脚底板,热乎乎的,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
郑远在自己房间复习,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翻书页的声音。赵丽华敲了敲门。
"远远。"
"嗯?"
郑远开了门,校服换了一件干净的,桌上摊着数学卷子。赵丽华站在门口:"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妈给你炖排骨。"
郑远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妈,你眼睛肿了。"
"昨晚没睡好。"
"爸昨晚在沙发上睡的。"
"嗯。"
郑远把笔帽合上又拔开,拔开又合上,塑料壳碰塑料壳发出细小的咔嗒声。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妈,考试我好好考。"
赵丽华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掌心压着他头顶的发旋,热烘烘的。她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中午郑卫东没回来吃饭,打了个电话说厂里有事耽搁了。赵丽华和郑远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吃了半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老二中途哭了一次,赵丽华去喂了奶,回来继续吃凉了的排骨。
一点半,赵丽华换了鞋。郑远从房间探出头来:"妈你去哪儿?"
"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爸中午打过电话,说他下午要去奶奶家一趟。"
赵丽华系鞋带的手停了一秒。"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凤鸣小区在城西,老城区,楼都盖得早,外墙面斑斑驳驳地剥落着石灰。七栋三单元二零一的防盗门漆都掉了大半,露出铁皮本来的锈色。赵丽华按了门铃,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开了。黄丽梅比她想象中年纪大一些,六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着对襟棉袄,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太太。她上下打量了赵丽华一眼,侧身让了个缝:"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干净,但家具都是旧式的。黄丽梅给她倒了杯水,坐到对面的藤椅上,翘起腿:"你说你是三院的病人家属?什么事这么急?"
赵丽华没喝水,把手机掏出来调出那张截图,递过去:"黄老师,这个人是我老公。三年前的四月十一日,他往一个账户转了二十三万。那个账户后来又往你的卡上转了二十万。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黄丽梅接过手机看了两眼,脸色没变,但握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回来,靠在藤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
"你是那个……做卵巢囊肿手术的女人?"
"是。"
黄丽梅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关节,关节咔咔地响了两声。她叹了口气:"那我说了你别激动。那天你手术的时候,你老公是不是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是。"
"他从外面带了一个人来。"黄丽梅顿了顿,"另一个女人。是你婆婆介绍来的,姓周。她那天在我们医院做了一台手术——取卵。"
赵丽华的手指攥住了帆布袋的带子。
"取了卵之后,你婆婆让你老公签了一份手续。那份手续是……胚胎冷冻协议。用的是那个姓周的女人的卵子和……你老公的精子。签完字之后,他当场付了二十三万。二十万是给我的,三万是给手术团队的。这事当时不合规,但老太太给我塞了太多钱,我……"
黄丽梅没再说下去。她把视线从赵丽华脸上移开,落到茶几上那杯没被动过的水上,杯壁凝了一圈细细的水珠,有一滴顺着玻璃杯滑下来,在杯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赵丽华坐在那儿。她感到自己的脊背靠在藤椅的靠背上,硬邦邦的藤条隔着毛衣硌着她的脊椎骨。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虎口的肉里,掐出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所以那个孩子,"她说,"是冻胚移植的。"
"是。胚胎在液氮里存了两年多,去年才移植。你婆婆说,你这边一直不肯要二胎,他们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赵丽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帆布袋从膝上滑落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黄丽梅也站起来,伸手像要扶她,又缩回去了:"你……没事吧?"
"没事。"
赵丽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她忽然回头看着黄丽梅:"三年前我做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签那个协议的时候,我在里面干什么?"
黄丽梅的嘴张了一下,闭上,又张了一下:"你在手术台上,全麻。囊肿切完了缝针的时候,正好是他签字的时间。"
赵丽华推开门。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她走出去,下了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很稳。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郑卫东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十二分钟前:
"丽华,我下午回家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等我回来。"
赵丽华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单元门。阳光很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门口,花了大概十秒钟把这一切拼凑完整:三年前她躺在手术台上被切开腹腔的时候,她丈夫在走廊里签字冷冻了他跟另一个女人的胚胎。那笔钱够她做七次那样的手术。两年后胚胎被种进那个女人的子宫里,生出来的孩子现在躺在她家客厅的摇篮里,她喂了三个月。
她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直起身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棵被风刮歪的树。
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喂?丽华?"
"卫东,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我妈这边。你听我说——"
"你回来。"赵丽华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着霜,"回来把那孩子抱走。以后他来不来你家,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自己会搬出去。"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赵丽华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一点云彩都没有。她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数地上每一块砖。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号码是郑远的班主任。
她接起来。
"郑远妈妈?郑远在学校跟人打架了,把同学鼻梁骨打骨折了。你赶紧来一趟。对方家长已经到了,说要报警。"
赵丽华赶到学校的时候,教导处主任正把一杯茶推到对面家长的跟前。那家长是个中年男人,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旁边的女人捂着鼻子,指缝里渗出来一点血迹,眼眶红了一圈。
郑远站在墙角,校服袖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嘴角破了皮,淤青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他看见赵丽华推门进来,目光闪了一下,把脸别过去盯着墙上的《中学生守则》。
"你就是郑远妈妈?"金戒指男人站起来,手撑着办公桌的边沿,"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女儿打成什么样了。鼻梁骨骨折,医生说至少得休养一个月。我闺女下个月要参加全市的朗诵比赛,这下全泡汤了。"
那女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刘海遮着半张脸,鼻子上盖着一块纱布。赵丽华看了一眼郑远,他没回头,但后颈的肌肉绷得像琴弦。
教导主任咳了一声:"郑远妈妈,具体情况是这样的。课间操的时候郑远突然从后面冲上去打了王雨桐一拳,没任何预兆,好几个老师都看见了。王雨桐家长的意思是,这事性质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赵丽华走到郑远面前。她伸手把他下巴扳过来,看了看他嘴角的伤口,又看了看他眼眶上的淤青。
"为什么打人?"
郑远的下巴被她捏着,动弹不得。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她说我妈是老母鸡。"
赵丽华松了手。
金戒指男人立马接话:"你这孩子还犟嘴?我闺女说的那是实话吗?她就是说了一句'听说你妈又给你生了个小弟弟',你上来就是一拳?这是学校,不是你们家院子!"
赵丽华转过身:"你女儿说的是'又给你生了个小弟弟'?"
"对,就这一句。你儿子就动手了,你们家怎么教孩子的?"
赵丽华看了一眼王雨桐。那女孩缩在椅子上面,睫毛抖着,但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那一丝弧度藏在纱布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雨桐,"赵丽华的声音不高,"你到底说了什么?"
王雨桐猛地抬头,眼眶里那点红色的湿润突然就退了:"我就说了一句——"
"她说我妈是代孕的母鸡,给别人下蛋!"郑远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教导主任的茶杯盖震得跳了一下。
王雨桐"腾"地站起来:"你胡说!我没说后面那句!"
"你说了。全班都听见了。"
金戒指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气势:"就算是说了句不好听的,也不至于把人打骨折吧?一个男孩子对女孩子动手,你还有理了?"
赵丽华看着王雨桐。那女孩的睫毛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的委屈变成了警惕,像一只被掀了窝的兔子,随时准备往哪个方向蹿。
"王雨桐,"赵丽华说,"你再说一遍,你当时怎么说的。"
王雨桐咬了一下嘴唇。她看了一眼她爸,又看了一眼教导主任,最后视线落在赵丽华脸上。赵丽华的表情很平,那种平跟普通的中年妇女不同,是一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平。
"我……我说,郑远你家发财了吧,你妈又给你生了个弟弟,那你以后是不是得分一半家产给弟弟?你们家是不是打算让你妈再生一个?"
赵丽华点了点头。她转向教导主任:"我家最近确实有些事,可能传到孩子耳朵里了。打架不对,郑远该道歉该赔偿,我们认。但王雨桐说的那些话,我希望学校也能管一管。"
教导主任刚要开口,金戒指男人一挥手:"管什么管?小孩子口无遮拦说两句怎么了?你儿子动手打人就是犯法!我跟你说,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他掏出手机,拇指按在拨号键上。赵丽华看着他的手指头,那根戴着金戒指的食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寸的位置,抖了两下。
"报,"赵丽华说,"正好让警察问问你闺女,这些话是听谁说的。代孕这事儿是刑事犯罪,警方介入之后肯定要查来源。我看看谁把这种话传到初中生耳朵里的。"
金戒指男人的手停住了。他拇指往下压了半寸,又缩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王雨桐的眼泪突然就真的掉下来了,拽着她爸的袖子:"爸……是、是周阿姨说的……我那天在小区里听见她跟别人打电话,她说郑远妈就是个老母鸡,净给别人养孩子……我就是、就是跟郑远开个玩笑……"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钟。只有走廊尽头某个教室传来的朗读声,隔着墙壁闷闷地透进来,"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赵丽华看着王雨桐哭了。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校服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赵丽华心里没什么感觉。她只是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郑卫东的声音:"丽华?我到校门口了——"
"你进来。教导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转向教导主任:"我儿子的医药费我自理,对方的医药费我家全出。但我要学校出一个书面说明,把今天的事记录在案,包括王雨桐那番话的来源。"
教导主任搓了搓手:"这个……"
金戒指男人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把拉起王雨桐:"走!这事我们认了,不用你们赔!以后让你儿子离我闺女远点!"他拽着王雨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瞪了郑远一眼,那眼神像一把钝刀,恨是够的,但切不了人。
门被"砰"地带上了。
赵丽华走到郑远面前。他靠着墙角站着,嘴角的血痂裂开了一条缝,渗出一线红色。她伸手给他擦了擦,拇指抹过他的嘴角,动作很轻。
"疼不疼?"
郑远摇头。
"下次别动手。"
"她说你——"
"我知道。"
郑远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半个头了,十五岁的男孩像一株被浇了过量水的植物,疯长着抽条。他看着赵丽华鬓角那些白头发,忽然伸手碰了一下。赵丽华没躲。
"妈,"他说,"那个小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丽华还没来得及回答,门被推开了。郑卫东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他今天穿了一件灰毛衣,领口歪着,像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拉好。
"远远怎么了?人呢?对方呢?"
郑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把脸对着墙壁。
郑卫东看向赵丽华。赵丽华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教导处那间十平米的办公室对视着,中间摆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落满灰的旧电脑、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丽华——"郑卫东迈了一步。
赵丽华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点亮屏幕,把那句黄丽梅的话调出来——"胚胎冷冻协议。用的是那个姓周的女人的卵子和……你老公的精子。"她把屏幕朝向郑卫东。
郑卫东扫了一眼。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像被人从里面抽掉了骨头,嘴角往下塌,眼角的皱纹一下子挤出来,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在空气里张嘴。
"你……你怎么知道——"
赵丽华把手机收回去:"周红英是你妈介绍的。你签字的时候我在手术台上。那二十三万里面有三万是给她女儿的'营养费'吧?"
郑卫东的后背撞上了办公桌的边沿。他用手撑着桌角,胳膊在发抖。办公桌晃了一下,那杯凉透的茶终于翻了,茶水沿着桌面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裤腿上。他没躲。
"丽华,你听我说……当时是……我妈说你不要二胎,她又想要个孙子,她就去找人做了……我是被逼的,我妈拿绝食逼我……"
"所以你就签了。在我切囊肿的同一天。"
"我不知道那天你在手术——"
"你知道。你全程都在手术室门口。"
郑卫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粗的喘息。他的眼眶泛了红,但没有眼泪,只是一种被彻底掀翻之后的无措。他看着赵丽华,像看着一个突然不认识的人。
郑远从墙边转过身来。他看着郑卫东那张涨红的脸,又看着赵丽华那张像打了蜡一样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了为什么这三个月来他妈每天按时喂奶换尿布,却从不肯多看一眼摇篮里的那个孩子。
"爸,"郑远的声音很轻,"那弟弟……不是你跟妈生的?"
郑卫东说不出话。他的身体靠在办公桌上,整个人像一截正在烧完的蜡烛,软塌塌地往下坠。
赵丽华拉过郑远的手。那只手很大了,指节突出,掌心有一层薄茧,握笔磨出来的。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远远,我们回家。"
她拉着郑远往门口走。经过郑卫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卫东,今天回去,把小安的东西收拾一下,送到你妈那儿。你要是舍不得送,我替你送。"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骂他,没有哭,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没露出来。这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让人害怕,因为说明她早就想好了。想好了的结果,不需要情绪来撑着。
郑卫东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丽华,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小安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赵丽华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那双手她看了二十年,从年轻时候修机器的粗粝,到现在掌纹里都是岁月的沟壑。她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
"他是无辜的。但你不是。"
她拉着郑远走出教导处。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截一截地亮过去。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郑远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教导处的门还敞着,他爸扶着办公桌站着,头低着,像一尊被砸断了脖子的雕像。
"妈,"郑远轻轻喊她,"咱们以后怎么办?"
赵丽华没停步。她的步子稳稳地踩在走廊的瓷砖上,一步接一步。
"你把中考考好。其他的事,妈来办。"
那天晚上赵丽华没做饭。她到家之后把老二从摇篮里抱出来,裹了件小棉袄,装进一个手提式的婴儿睡袋里,拉链拉好,放在沙发旁边。老二这时候醒了,两只眼睛追着她的脸转,嘴里发出一串不明含义的气音。
郑卫东是半小时后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浑身带着一股冷气,袖口和裤腿上还残着教导处那杯茶的茶渍。他看见沙发边上的婴儿睡袋,脚步钉在了玄关。
"丽华——"
"送过去。"
赵丽华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摊着一本银行存折,她在用圆珠笔抄上面的流水。圆珠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一只虫子在啃叶子。郑远在自己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开灯,一整片漆黑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浓得像墨汁。
"我能不能……再待一晚?"郑卫东的声音是哑的,"明天一早我送过去。"
赵丽华的笔没停。她把最后一串数字抄完,合上存折,抬头看他:"你今晚送过去,明天早上回来收拾你的东西。我不想让小安在家里过夜。"
郑卫东的脖子梗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低头去看睡袋里的老二——小安——那孩子正叼着自己的大拇指,闭着眼,睫毛细细地垂在脸颊上,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安静的小兽。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指腹蹭过那层薄薄的胎发,软得像绸缎的末梢。
"他刚喝过奶,"赵丽华说,"能睡到半夜。你到了之后让周红英再喂一次就行。"
郑卫东没接话。他把睡袋抱起来,动作很轻,左手托着底部,右手护着孩子的后脑,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他站直了,看了赵丽华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求饶的、愧疚的、不甘的、茫然的,混在一起,把他的眼神搅得浑浊不堪。
赵丽华已经低下头去翻第二本存折了。
门开了,又关了。郑卫东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一顿,比以前慢了很多。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好几秒,才又接着往下。赵丽华听着那声音一节一节地矮下去,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的铁门碰撞声里。
她把圆珠笔帽扣上。手心里全是汗,存折的边角被她的拇指摁出了一个凹痕。
隔壁卧室的门开了。郑远走出来,赤着脚,站在走廊的暗处。他脸上的淤青泛着紫,嘴角的血痂结了,黑褐色的,像一个倒着长的痣。他看着赵丽华,看了很久,久到赵丽华抬起头来。
"远远?"
"妈,"郑远的声音有点哑,"你以后别给我做饭了。我学了。"
赵丽华怔了一下。她看见郑远站在那儿,十五岁的少年肩膀已经长开了,校服底下能看出一点肌肉的轮廓,但嘴角那道痂让他看起来还是一张娃娃脸。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顶起来的光,像深水里的气泡硬往上拱。
"你学什么学。"赵丽华站起来,把存折收进抽屉,"去睡觉。"
"我能煮面。上次你看电视的时候我记了。"
赵丽华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他的手很热,额头也热,整个人像一个小火炉站在走廊里,把夜晚的潮气都烘干了。
"行,"她说,"明天早上你煮面给妈吃。"
郑远"嗯"了一声,转身回房间,关了门。这一次门缝底下终于亮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瓷砖上漫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
赵丽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她拿起手机,翻到郑卫东的号码,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不用催,他会回来。他不会不回来,因为他的所有东西还在这儿,衣服、工具包、抽屉里那叠没签完的退休材料,还有他每天晚上喝茶的那个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瓷,放在五斗柜的最左边。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没脱衣服,和衣躺下。床很大,半边是空的,被子掀在一边没铺平。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和郑卫东刚结婚的时候,住的是厂里那间十二平米的单身宿舍。冬天暖气不足,郑卫东每天临睡前把两个暖水袋灌满了塞进被窝,一个放她脚边,一个放她肚子上。后来分了房,再后来有了郑远,再后来一套一套地攒房子。她一直以为那些房子是两个人的根,一棵树分出来的枝桠,越伸越远,越扎越深。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枝桠里面有一根是嫁接的。
她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转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开了又关的声音。她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
赵丽华换了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郑远系着她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锅里煮着面,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花和几片午餐肉,旁边还搁着一碗打散的鸡蛋。郑远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正笨拙地把鸡蛋液往锅里淋,蛋液下去的地方起了一层浮沫,他用筷子搅了两下,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溢出一股朴素的麦香。
"咸盐放了吗?"
郑远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她,脸微微红了一下:"放了……吧?"
赵丽华走过去,拿过盐罐子往锅里撒了小半勺,又用筷子把面条翻了个面。郑远站在旁边看着,嘴唇抿着,嘴角那道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妈,弟弟走了?"
"嗯。"
"以后就咱俩了?"
"嗯。"
郑远没再问。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大碗,把面条挑进去,浇上汤,码上午餐肉和葱花,端了一碗放到餐桌上,又把另一碗端到赵丽华面前,把筷子给她摆好。动作生涩,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每一碗都是满的。
赵丽华坐下来吃了一口。面煮得有点软,汤咸了,午餐肉切得太厚,但鸡蛋花散得很好,一片一片的金黄浮在清汤上,像秋天落了一树的银杏叶。她低着头吃,一口接一口,没有夸奖,也没有指点。郑远坐在对面也低着头吃,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把一碗面吃完了。
七点二十,门锁转了一下。
郑卫东推门进来。他穿的是昨天那件灰毛衣,领口还是歪的,脸上挂着两团青黑的眼袋,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被抽空了一截。他手里空空荡荡的,没带睡袋,也没带孩子的任何东西。
他站在玄关,看着餐桌边上吃面的母子俩。桌上有两只空碗,一双筷子,一粒葱花掉在桌面上,被赵丽华用手指捏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丽华,"他说,"小安送过去了。我妈说……"
赵丽华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她没问"你妈说什么",她也不在乎她婆婆说什么。
郑卫东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他的腰垮着,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纸板,随时会沿着门框滑下去。
"丽华,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咱们二十年的夫妻,你不能一句话就把我推出去。房子我给远远,工资卡我交给你,小安那边我再也不管了——"
赵丽华把洗好的碗翻扣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卫东,你说完了?"
郑卫东点头。
"那我说。等你把东西收拾好,我去办离婚手续。远远归我,房子我已经过给他了,其他的财产一人一半,你那份我不会少你。"
"丽华——"
"你签那个协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郑卫东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
赵丽华朝他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半臂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隔夜的烟味和寒意,袖口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昨天的茶渍。
"你签字的时候,我肚子上的刀口还没缝完。那个孩子在液氮里冻了两年,你每天晚上来我这边吃饭、睡觉,然后去你妈那边'修东西',修了两年。这两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我知道了,我是什么感觉?"
郑卫东的眼眶潮了。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赵丽华退了一步,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毛衣袖子,什么也没抓住。
"你出去吧。"赵丽华的声音很轻,"我想好了。你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郑卫东站在厨房门口,身体像被钉在了那儿。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厨房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亮白,久到楼道里传来邻居出门上班的脚步声和问候声。最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卧室。
赵丽华听见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抽屉被抽出来的声音,衣架碰撞的金属响。她靠着厨房台面站着,手插在围裙兜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郑远发的——明明就隔着一道墙,他发了一条微信:"妈,我中午不在家吃,我去图书馆复习。"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她点开。
"赵姐,上次你说让我继续查的那个账户,有新的发现。你婆婆去年在银行开了一个保险箱,受益人写的是周红英。但保险箱的钥匙,三年多前就办出来了。那段时间正好是郑卫东往他爸账上转钱之后一个月。"
赵丽华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她抬头看着窗外,三月的梧桐树终于冒出了第一批嫩芽,芝麻大的绿点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翡翠。
卧室里传来郑卫东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丽华,我那个工具箱……放哪儿了?"
赵丽华没回答。她解开围裙,挂回门背后的钩子上,走到餐桌边坐了下来。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她一直忘了浇,但今天早上看的时候,土面上竟然冒出了一小片新的叶子,蜷着的,嫩得透明,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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