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地好不好,下葬当天就知道
我爷爷是个看坟地的,在我们那片十里八乡很有名。不是那种拿着罗盘念咒语的先生,就是纯靠眼睛看,靠脚底板走出来的经验。
小时候我跟着他跑过不少场子,他总爱说一句话:“坟地好不好,下葬当天就知道。”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他故弄玄虚。坟地就是块埋人的土,能看出什么花来?
我爷抽着旱烟,眯着眼笑:“娃,你不懂。地有脾气,人有念想,下葬那天老天爷给不给脸,地接不接人,都在眼跟前摆着呢。”
这话我记了二十多年,直到前年我二叔走的时候,才算是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了。
二叔是我爸的亲弟弟,一辈子没娶,就住在老屋东头那两间土坯房里。他这人话少,但手巧,村里谁家桌椅板凳坏了,喊一声“二叔”,他拎着刨子就去了,修好了一分钱不要,顶多喝碗水。
查出病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肺癌晚期。二叔自己倒看得开,跟我爸说:“哥,我走了以后,就埋在后山那片坡地上,我年轻时放牛老在那儿歇脚,地方我瞅好了。”
我爸抹着眼泪点头,转头就去找了我爷。那时候我爷已经八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但一听是二叔的事,拄着拐杖硬是上了山。
回来说:“地方还行,向阳,背风,前面视野开阔。但具体好不好,得等那天。”
二叔是腊月十八早上走的。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群乌鸦,呱呱叫了几声就飞了。我奶奶在灶前烧水,听见了,叹了口气:“你二叔这是要走了。”
那天天气不好,阴了一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盖了一层厚棉被,透不过气来。村里帮忙的人都来了,男人们抽着烟在院子里商量抬棺的事,女人们在后厨忙活,锅碗瓢盆的声响混着说话声,嗡嗡的。
我爷坐在堂屋门口那把太师椅上,不吭声,眼睛一直盯着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起风了。风不大,但很怪,打着旋从院子东头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二叔的灵堂前转了三圈,然后“呼”地一下散了。
帮忙的老李头走过来,低声跟我爸说:“这风来得蹊跷,怕是二叔舍不得走。”
我爸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出殡的队伍下午两点出发。按照老规矩,孝子摔盆,长子打幡。我爸捧着我二叔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我堂哥扛着幡,我端着瓦盆。那盆是二叔生前用的洗脸盆,底上有个小缺口,我爷提前嘱咐了:“摔的时候用力,碎得越狠越好,意思是去了那边再也不回头。”
走到村口岔路的时候,天上突然漏下来一道光。就那么窄窄的一缕,穿过云层的缝隙,正好打在二叔的棺木上,金灿灿的,像给棺材镀了一层边。
我听见身后有人抽了口气,小声嘀咕:“二叔这是积了德了,老天爷都给照亮。”
我爷拄着拐杖走在队伍最后面,听见了,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后山那片坡地其实不远,但抬着棺材走山路就费劲了。八个壮劳力轮流换肩,踩着前两天刚化冻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的。
到了地方,我爷让人先把棺材停下来,他自己绕着那个挖好的墓穴走了三圈。那墓穴是前天请人挖的,标准的南北向,长两米二,宽一米二,深一米五,四壁修得齐齐整整。
我爷蹲下来,抓了一把坑边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天。
说来也怪,就那一会儿工夫,天上的云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阳光哗地泻下来,整片山坡都被照得亮堂堂的。风也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我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我爸说:“下吧,好着呢。”
棺材往坑里放的时候,八个抬棺的汉子一起喊着号子:“起——落——稳——”
那棺材稳稳当当落到坑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是土地张开嘴把二叔吞进去了。就在那一刻,不知从哪儿飞来两只麻雀,落在坑边的柏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帮忙填土的人刚要动手,被我爷拦住了。
“等等。”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坑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艾草。他把艾草丢进坑里,落在棺材盖上。
“老二啊,”他哑着嗓子说,“这艾草是咱家门口种的,你认认味,别找不着家。”
说完这句,他往后退了两步,对我爸摆了摆手:“填吧。”
土一锹一锹地填下去,刚开始还能听见土块砸在棺材板上的闷响,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闷,最后只剩下锹铲土的沙沙声。
坟堆起来的时候,天彻底放晴了。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晚霞铺了半边天,把整片山坡映得暖洋洋的。我妈站在我旁边,偷偷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你二叔这辈子不容易,走的时候老天爷总算给了个好天气。”
我爷没走,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坟堆修圆了,他让我爸把带来的供品摆上——二叔生前爱吃的花生米,还有一瓶老白干。
他接过酒瓶,拧开盖子,沿着坟头洒了一圈。
“老二,地我帮你看过了,”他蹲在那儿,对着新坟说话,像二叔还在跟前似的,“坐北朝南,背靠山包,前面敞亮,不积水,不窝风,是个安生的地方。你在这好好歇着,甭惦记家里。”
那天晚上守夜,我跟我爷坐在灵堂里(按老规矩,头七之前灵堂不能撤)。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忽明忽暗,映着我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我憋了一天的话终于问出口:“爷,你说坟地好不好下葬当天就知道,到底看的是啥?今天这算好吗?”
老爷子半晌没吱声,拿火钳子拨了拨纸钱,让火烧得更旺些。
“今儿个,”他终于开口了,“天给了光,风停了,鸟来了,土接住了棺材,声响对路。这就算好。”
“那要是下雨呢?要是刮大风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下葬当天要是雨浇棺材,说明地不喜人,后人心里也不安生;要是棺材放下去歪了斜了,或者填土的声响发空发飘,那是地不接。你看今儿个,一放下去‘咚’一声实心的,那就是接住了。”
“地还能挑人?”我不信。
我爷叹了口气,把火钳子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灵堂里很静,只有火盆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和二叔遗像上那双温和的眼睛。
“不是地挑人,是人心里的念想。”他说,“你二叔活着的时候,村里谁不说他好?他没儿没女,但全村的娃都喊他二叔。他挑这个地方,因为他记着年轻时在这山坡上放牛,吹着风,看着远处的山,心里踏实。今儿个下葬,天公作美,风平浪静,土质干爽,棺材落位正,这所有的一切都顺顺当当,你心里是啥感觉?”
我想了想:“就觉得……二叔走得安详,没遭罪。”
“这就对了。”我爷拍了拍我的膝盖,“坟地好不好,不在风水多玄乎,在下葬那天你站在那儿,心里是堵得慌,还是觉得敞亮。今儿个太阳出来那会儿,你心里是不是热了一下?”
我点点头。
“那就是好。地接了人,天给了脸,你心里踏踏实实的,知道他在那边也舒舒服服的。这不就够了吗?”
我爷站起身来,走到二叔的遗像前,伸手擦了擦镜框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二叔这辈子,清清白白一个人,没亏欠过谁。他选的地,老天爷认了,土地爷收了。往后咱们每年清明来上坟,站在这坡上,看着远处的河,吹着跟当年一样的风,心里头是安生的。这就叫好坟地。”
那之后我才明白,我爷看了一辈子坟地,看的从来不是龙脉宝穴,看的是活人心里那份念想能不能落地。
坟地好不好,下葬当天就知道。知道的不是那块地,是站在坟前的人。天晴了心就亮,风停了心就静,棺材落位的那声闷响砸在心上,实实的,那以后多少年想起来,心里都是稳当的。
二叔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我去给他上坟。站在那片坡地上,阳光暖融融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松柏常青。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跟他说话,像从前坐在老屋门口看他刨木头一样。
回去的路上碰见我爷,他正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晒太阳,看见我就问:“看你二叔去了?”
“嗯。”
“地咋样?”
“好着呢,草都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
老爷子眯着眼笑了,露出一口豁牙:“我就说吧,坟地好不好,下葬当天就知道了。你二叔那人,老天爷舍不得为难他。”
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远处山坡上,二叔的坟静静地卧在晚霞里,像他活着时那样,不声不响,却让人心里踏实。
我突然就想起下葬那天,我爷往坑里丢的那把艾草。他说让二叔认认味,别找不着家。
其实哪用认呢,那块地本身就是他的家。
他年轻时在那儿放过牛,老了以后睡在那儿,风吹过山坡,跟他当年听见的是一模一样的声音。
坟地好不好,不在风水,在人心。
下葬那天,天看着,地接着,活人心里那口气顺了,往后千千万万个日子想起来,都还是暖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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