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走那天下午,阳光从病房窗户斜进来,落在床尾。他攥着我的手,说话断断续续的,说柜子里有个信封你收好,又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知道了,给他把被角掖了掖。他闭着眼喘了一会儿气,又睁开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个好人。
走之后那几天家里乱哄哄的。大伯和小叔子翻柜子,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头圆珠笔写着"给小梅"。大伯当场就拆了,从里头抽出一张银行卡,看了余额之后不说话了。
五百一十万。
大伯扭头就开始问:爸这是什么意思?钱全给儿媳妇,当儿子的倒一分没有?小叔子也接腔:嫂子你照顾爸这么多年是辛苦,但这么多钱全给你,不合适吧。
我站在旁边没吭声。公公在病床上拉我手说的那句话我还没忘呢——他说信封你收好。可大伯当着全家面就给拆了。我把卡接过来装兜里,跟大伯说你意见找爸说去,我不替他回答。
大伯脸一甩走了。
公公下葬那天我站在灵堂里看他的遗像,想起十七年前刚嫁过来那会儿的事。那年他刚退休,腿脚还行,每天骑自行车去公园打太极。婆婆早没了,家里就剩公公和大伯两家住一个院。大伯媳妇是个厉害人,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我嫁进来第一个月,她当着全家面说老大媳妇不吃亏,老二媳妇也别想占便宜。
那几年我在那个院子里过得小心翼翼。谁多用了几度电多用了多少水她都要念叨。公公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就是偶尔趁没人的时候把一把菜搁我厨房窗台上,说是地里刚摘的。
公公七十三岁那年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住半个月院。大伯说工作走不开,小叔子说孩子要中考,我请了一个月事假在医院守着。翻身穿衣喂饭擦洗,一天到晚没个停。隔壁床大姐问我是闺女还是儿媳妇,我说儿媳妇。她说你公公好福气。
出院之后腿脚不如以前了。大伯说爸一个人住不方便,轮着住。轮到他家那阵子,我听见大伯媳妇在院子里跟邻居念叨,说老人难伺候,半夜老上厕所。轮到我家,公公倒是不爱麻烦人,半夜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卫生间挪。
我跟他说明没事你喊我一声就行。他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能行。
后来我跟老公说让爸就住咱家吧,别轮了。老公没意见,大伯也没意见。公公在我家一住就是十七年。最后两年他已经不大出门了,坐客厅里听收音机,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我下班回来陪他说几句话,问他今天吃啥,他说想吃疙瘩汤。我就去厨房给他做,端过来的时候他每次都用勺子搅两下,说小梅做的疙瘩汤外头馆子比不上。
卡在我兜里放了三天我才去银行。
柜员是个小姑娘。我把卡递过去说查余额。她插卡刷了一下看了看屏幕,抬头问姐你是本人吗?我说是。她把显示器侧过来让我看。
五百一十万没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写的:"给小梅,十七年辛苦。"
柜员说姐你看余额下面那栏。我凑近了一看,是公公生前办的一笔定期,按月取那种。五百万是本金,另外十万是每月利息攒下来的,专门开了个子账户,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捏着那张纸,笔差点拿不住。出门的时候把卡装进包里最里层,拉链拉了两道。
晚上回家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还搁着公公那个搪瓷缸子,边上磕了个小豁口,他一直没舍得扔。我把缸子拿过来转了转,看见豁口旁边有一行用指甲划的字,特别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写着:小梅,好人一生平安。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他看见的不是哪一顿饭哪一次伺候,是这十七年里每一碗疙瘩汤,每一个半夜轻手轻脚怕吵醒他的动作,每一次他随口说想吃个啥我转身就去做。他都看着,看着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安排了。
大伯后来听说了卡的事再没吭声。小叔子有一回喝了酒说爸偏心,我没接话。有些事解释不清楚,也不用解释。
那张卡我至今没动。不是不敢花,是觉着搁那儿放着,公公就好像还在。每天早上六点多,好像还能听见他的收音机响起来。想问问他还喝不喝疙瘩汤,我这就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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