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高三六班的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浩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树影婆娑,蝉声如潮,这是他在这个教室的最后一百天。

百日誓师大会刚结束,红色的横幅还挂在教学楼前,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字。刘浩记得自己站在队伍最后排,听着校长慷慨激昂的讲话,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鞋,那是去年运动会发的,鞋边已经开胶,他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王丽丽从前排转过头来,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是班长,也是年级前十名里的常客,眼镜后面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刘浩,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蝉鸣。

刘浩点点头,起身时碰倒了椅子,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快步走出教室,没有看见王丽丽望着他背影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

办公室里,班主任老李递给他一份表格。这是体育特招的申请表,你的文化课成绩加上体育特长,进省体院没问题。老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期许,你爸那边的情况学校知道了,特招如果能成,学费有减免政策。

刘浩接过表格,纸张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他想起昨晚在医院走廊里,母亲红肿的眼睛和那句几乎带着哭腔的话:浩浩,要不咱不读了,你爸这病需要钱,妈一个人扛不住。

他攥紧了表格,指节泛白。谢谢老师,我回去想想。

走出办公室,刘浩在楼梯拐角处站了很久。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郭强是在篮球场找到刘浩的。

夕阳把球场染成橘红色,刘浩一个人对着篮筐投篮,汗水浸透了他的校服后背。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你小子躲这儿干嘛呢?郭强把一瓶冰镇矿泉水扔过去,马燕在食堂占座呢,说要请咱俩吃红烧肉。

刘浩接住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他看着郭强,这个从高一就和他称兄道弟的家伙,家里开着连锁超市,成绩常年在班级中下游,却活得比谁都潇洒。

强子,我可能不参加高考了。刘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郭强正在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直起身,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你他妈说什么?

我爸的病需要手术费,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刘浩把球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特招的事我也不打算报了,我想去南方打工,那边工资高。

郭强一把夺过篮球,狠狠砸在地上。篮球弹起老高,滚到场边。刘浩你脑子进水了?你打了三年篮球,就为了去工地搬砖?你那些奖状那些汗水都喂狗了?

刘浩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正在收衣服的教学楼,晚风把一件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郭强喘着粗气,眼眶却红了。他一把搂住刘浩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刘浩龇牙咧嘴。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先别做决定,给我三天时间,就三天。

那天晚上,郭强回到家,第一次主动走进父亲的书房。他站在那个总是忙于生意的男人面前,声音有些发抖。爸,我想借点钱,我兄弟他爸病了。

郭父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儿子很久。你那个打篮球的朋友?

嗯。郭强点头,他成绩比我好,体育也好,不能就这么毁了。

郭父放下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五万,算我借给他的,不要利息,让他好好读书。你小子总算干了件让我顺眼的事。

郭强接过卡,转身时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起高一那年,自己被人堵在厕所里,是刘浩一个人冲进来,挨了三拳两脚把他拉出来。那时候刘浩说,强子,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马燕发现王丽丽最近不对劲。

作为王丽丽从初中就在一起的闺蜜,马燕太了解她了。这个平时雷厉风行的班长,最近总是对着窗外发呆,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又划掉,体育课也不去上了,一个人躲在教室里。

燕子,你说如果一个人放弃了梦想,他以后会后悔吗?王丽丽突然问。

马燕咬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那得看为什么放弃。要是为了救急,那是担当。要是明明有人帮却不接受,那就是傻。

王丽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她知道刘浩的事。上周她去办公室交作业,无意中听见了班主任和刘浩的对话。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高一开学典礼,刘浩作为新生代表发言,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说青春是用来燃烧的,不是用来挥霍的。她想起每次体育课,刘浩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她想起那次她发烧,刘浩默默放在她桌洞里的退烧药和一张写着多喝热水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王丽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是她连夜整理的各科复习要点,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她还在最后一页夹了一张银行卡,那是她攒了五年的压岁钱,一共两万三千块。

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他。直接给,他肯定不会要。这个男生骨子里的骄傲,她比谁都清楚。

马燕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丽丽,你这是要当田螺姑娘啊?

别胡说。王丽丽的耳尖红了,我就是看他最近成绩下滑,作为班长帮帮他。

得了吧。马燕翻了个白眼,你帮他帮了三年,帮他记笔记,帮他占座位,帮他打饭,现在连私房钱都搭上了。我说你干脆表白得了,反正都快毕业了。

王丽丽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声音细若蚊蚋。他那么优秀,我配不上。

马燕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王丽丽你傻不傻?年级前十配不上一个体育生?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不对,是出潘安!

周五下午的篮球赛是郭强组织的。

他联合了其他几个班,搞了一场告别赛,美其名曰为高三减压。实际上,他是想让刘浩重新站上球场,找回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刘浩本来不想参加,但郭强说:就这一场,打完你爱干嘛干嘛,我绝不再拦你。

马燕拉着王丽丽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用荧光笔写着高三六班必胜。王丽丽怀里抱着两瓶水,心跳得厉害。

哨声响起,刘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六号球衣上场了。起初他有些心不在焉,传球失误了两次。郭强在篮下冲他喊:刘浩你醒醒!这他妈是你的战场!

刘浩愣了一下。他看向观众席,看见马燕挥舞着牌子,看见郭强满脸的汗水和焦急,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对上了王丽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炽热和坚定。像是一束光,穿透了他心里厚厚的阴霾。

刘浩深吸一口气,运球,变向,突破。他像一阵风掠过球场,防守他的球员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三分线外,他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全场欢呼。

郭强冲过来和他击掌,笑得像个傻子。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刘浩!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节,比分胶着。刘浩带球快攻,对方两名球员包夹上来。他一个假动作晃开一人,起跳上篮的瞬间,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

他失去了平衡。

落地时,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刘浩倒在地上,听见郭强暴怒的吼声和裁判急促的哨声。他试图站起来,右腿却使不上力。

王丽丽冲破了人群。她跪在地上,看着刘浩肿起的脚踝,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颤抖着手去碰他的腿,又缩回去,像是怕弄疼他。

你别哭。刘浩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崴了一下。

王丽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刘浩,你不能放弃。她哽咽着说,你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篮球,放弃高考,放弃你自己。你说过青春是用来燃烧的,你忘了吗?

刘浩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王丽丽,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班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却字字铿锵。

我整理了复习笔记,在我书包里。王丽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这是我攒的压岁钱,你先拿去用。等你以后工作了,连本带利还我。

还有这个。郭强也蹲下来,把另一张卡拍在他手心,我爸借你的,不要利息。刘浩,你他妈要是敢不要,咱俩绝交。

马燕站在一旁,抹了抹眼角,故作轻松地说:刘浩,你要是不考上个好大学,对不起我们丽丽这三年的暗恋,也对不起强子这张老脸。

王丽丽的脸瞬间红透了,她瞪了马燕一眼,却没有反驳。

刘浩看着手心里的两张卡,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个朋友,看着球场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阳光正好,蝉鸣正盛,他的眼眶终于湿润了。

他想起父亲在病床上对他说的话:浩浩,爸这辈子没本事,但爸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你别管我,去奔你的前程。

他想起母亲凌晨四点起床扫大街的背影,想起班主任老李在他作文本上写的批注:此子心中有火,眼里有光。

他抬起头,看着王丽丽哭红的眼睛,看着郭强和马燕期待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考。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但要考,还要考出最好的成绩。这钱我借,将来我一定加倍还。

王丽丽破涕为笑,郭强一把将他搂住,马燕在旁边又跳又叫。

那天傍晚,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坐在球场边,分享着一瓶矿泉水,说着未来的打算。刘浩说他想考师范,将来回来当老师。王丽丽说她想学医,治病救人。郭强说他要继承家业,把超市开遍全国。马燕说她要当记者,把世间百态都写进故事里。

风从香樟树的枝叶间穿过,带来夏天的气息。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那是无数个和他们一样年轻的灵魂,正在为未来奋力一搏。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刘浩的脚踝还没完全恢复,但他每天拄着拐杖去教室,从未缺过一节课。

王丽丽把笔记放在他桌上,每天早自习前帮他打好热水。郭强负责中午打饭,总是把肉挑到他碗里。马燕则化身情报员,到处搜集各科的押题卷,打印出来分给大家。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刘浩的成绩从班级中游稳步上升,最后一次模拟考,他冲进了班级前十五名。

班主任老李在班会上说:高三六班是我带过最团结的班级。你们让我明白,青春不只有竞争,还有守望相助。

高考那天,阳光出奇地好。刘浩的父亲执意要从医院出来送他,坐在轮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瓶风油精,反复叮嘱他别紧张。

郭强开着家里的小轿车,把四个人一起送到考场。马燕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放着周杰伦的晴天,跟着哼唱。王丽丽和刘浩坐在后排,两个人的手不经意地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耳尖都红了。

进考场前,四个人围成一圈,把手叠在一起。

加油。刘浩说。

必胜。王丽丽说。

干就完了。郭强说。

马燕翻了个白眼:你们能不能有点文化?她深吸一口气,愿我们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手掌分开,四个人转身走向各自的考场。刘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丽丽恰好也回过头来,隔着人群,她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像是六月里最明亮的光。

最后一科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刘浩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他走出考场,看见郭强正在校门口朝他挥手,马燕手里拿着四根冰棍,王丽丽站在树荫下,白色的连衣裙被风吹起一角。

四个人没有说成绩,没有说志愿,只是沿着学校门口的林荫道一直走。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蝉鸣声似乎比三个月前更加嘹亮。

路过篮球场时,刘浩停下脚步。球场上有一群高一的学生正在打球,笑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他仿佛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球场上奔跑,不知疲倦,不问归途。

走吧。王丽丽轻声说。

嗯。刘浩点点头。

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色的横幅还在风中轻轻飘荡。

郭强突然说:不管以后去哪儿,咱们每年暑假都回来打一场球,怎么样?

马燕第一个响应:我负责拍照发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王丽丽笑了:青春不会逝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刘浩看着身边的三个人,看着这个承载了他们三年欢笑与泪水的校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他知道,无论未来走到哪里,这个夏天,这片球场,这些朋友,都会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

他们走到校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金色的夕阳笼罩着整个校园,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闪烁,像是无数细碎的星光。

走吧。刘浩说。

四个人转身,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远处,蝉鸣依旧,夏天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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