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九年的那个夏天,皖南老天爷像是漏了个大洞,雨下个没完没了。
恰恰就在这阴雨连绵的日子口,清军副将吴伟奇的人生进度条,在七都镇这个不起眼的地方戛然而止。
这场仗打得快得离谱,满打满算也就六十分钟。
好几千装备精良的正规军,一顿饭的工夫就让人家收拾得连渣都不剩。
你要是去翻当年的战地记录,保准会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古怪劲儿。
吴伟奇这人,可不是那种提笼架鸟的八旗阔少,人家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练家子”。
照理说,这种老江湖最懂怎么保命,也最是个精明人。
偏偏那天,他干了一件连刚入伍的新兵蛋子都不敢干的蠢事:放弃坚固的防线,领着几千号兄弟,愣是往人家早就布好的口袋里钻。
到底是啥原因,能让一个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突然间脑子短路了?
拆开来看,这里头其实是算了两笔账。
一笔叫“前程账”,另一笔叫“怒气账”。
咱们先聊聊吴伟奇这个人。
把他扔进晚清官场的大染缸里,他绝对算个“拼命三郎”。
家里没啥背景,也没啥靠山,能混到副将这个位置(搁现在怎么也是个副军级),全凭手里那把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军功。
时间来到咸丰九年,吴伟奇的想法变了。
他不想再拿命去赌了,他想落袋为安。
那会儿的局势挺紧,太平天国那边的主将杨辅清,领着大队人马从江西一路杀过来,刀尖直指石埭县的七都镇。
七都镇这地界太关键了,离黄山不过八十里地。
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皖南的咽喉。
杨辅清要是把这儿占了,整个皖南哪怕是彻底向太平军敞开了大门。
安徽巡抚翁同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毕竟这是他的地盘。
他火急火燎地点了吴伟奇的将:给你几千人,赶紧去把口子堵上。
接到调令那会儿,吴伟奇心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台阶。
翁同书可是拍了胸脯的:只要这仗打赢了,立马保举他做总兵。
总兵是个啥分量?
那是封疆大吏的候选人,再往前一步就是提督,搞不好还能封侯拜相。
对于吴伟奇这种草根出身的武官来说,这基本上就是职业生涯的顶峰了。
但他也不傻,行军路上一直琢磨:这次的对手是谁?
要是碰上“英王”陈玉成,那这块骨头太硬,搞不好要把牙崩掉,得小心着点。
探子回来一报:领头的是杨辅清。
吴伟奇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在他眼里,杨辅清名气虽然大,但跟那几个顶尖的猛人比,火候还差点意思。
凭自己这几十年的实战经验,吃掉杨辅清,既能立大功,风险还在可控范围内。
这笔“前程账”,吴伟奇觉得自己算得天衣无缝:本钱小,利息高,这把梭哈值了。
于是,他大手一挥:弟兄们,跑起来,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必须在七都镇把太平军拦住。
可这打仗的事儿,哪能全按剧本走?
头一个变数,是老天爷赏的。
等吴伟奇带着气喘如牛的几千号人赶到七都镇,正好撞上一场瓢泼大雨。
这场雨,直接把两边的装备水平拉平了。
清军那时候虽然烂,但手里的家伙事儿还是不错的,火器不少。
可大雨这么一浇,火药全成了泥浆,那几千杆洋枪土炮,这下全成了烧火棍。
原本的“排队枪毙”战术,瞬间退化成了最原始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既然没法开枪,那就只能拼刺刀。
按常理,清军跑了这么远的路,体力早就透支了,肉搏肯定吃亏。
但吴伟奇不在乎,他觉得自己这边也是藏龙卧虎。
尤其是他那个亲弟弟,千总吴伟中。
在吴伟奇的队伍里,吴伟中就是他的“王牌”。
这人使一手双刀,那是相当犀利,以前打仗没少立功。
有这么个猛弟弟打头阵,吴伟奇觉得心里有底。
两军刚一照面,废话没有,直接开打。
太平军那边的先锋官叫古隆贤。
这也是个硬茬子,手里一杆蛇矛耍得虎虎生风。
吴伟中一看见古隆贤的旗号,眼珠子都亮了,这哪是敌将啊,这分明是行走的二等功。
他拎着双刀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古隆贤挺矛便刺。
这场单挑,实际上成了整场战役的转折点。
两人叮叮当当打了二十几个照面。
外行看热闹,觉得是棋逢对手。
可在内行眼里,胜负早就在那摆着了。
古隆贤是个脑子极其灵活的武将。
他发现硬拼有点费劲,眼珠一转,玩了个阴的——故意露了个破绽。
这就是个典型的心理陷阱。
杀红了眼的吴伟中,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宰了他就能立首功”。
一瞅见古隆贤胸前空门大开,压根没想是不是坑,乐得大嘴叉子都咧开了,举起双刀就要给对方来个致命一击。
就在吴伟中以为稳赢的那一瞬间,那个“破绽”变成了阎王爷的请帖。
双刀还没落下,古隆贤的蛇矛就像毒蛇出洞一样,后发先至,噗嗤一声,直接把吴伟中扎了个透心凉。
吴伟中当场就没气了。
这血淋淋的一幕,就在吴伟奇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这就引出了咱们要说的第二笔账:怒气账。
看着亲弟弟被人像穿糖葫芦一样捅死,吴伟奇那颗精于算计的大脑,瞬间死机。
前一秒,他还是个盘算着升官发财的副将;后一秒,他彻底成了一头受伤的野兽。
那一刻,什么总兵的帽子,什么翁大人的嘱托,什么兵书上写的“穷寇莫追”,统统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珠子通红,抡起大刀,猛拍马屁股,疯了一样朝古隆贤冲过去。
这时候,只要吴伟奇能冷静哪怕一分钟,他就能看出不对劲。
古隆贤杀了人,不但不趁势掩杀,反而掉头就跑。
而且跑得特别假——象征性地跟吴伟奇比划了两下,就装作打不过,“溃败”了。
这是最拙劣的诱敌之计。
可在极度的愤怒面前,再烂的演技也能骗死人。
吴伟奇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把古隆贤碎尸万段,给弟弟报仇雪恨。
他嘶吼着,领着几千号人,在泥泞的烂泥地里发足狂奔,死死咬住“败退”的太平军不撒口。
他哪里知道,他正在一步步冲向一个精心布置的地狱。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七井山。
这地儿在当地挺有名,海拔差不多一千米,号称“一脚踏三县”。
关键信息就俩:平均海拔八百米,到处都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
这种地形,翻译成军事术语就叫:天然的大坟坑。
杨辅清早就相中了这块风水宝地。
他让古隆贤去阵前斗将、杀人、诈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把吴伟奇这几千人从平地上勾引到这片深山老林里。
等吴伟奇带着人一头扎进七井山的密林时,那种阴森森的气氛终于让他发热的脑袋降了点温。
作为一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兵,直觉告诉他:味儿不对。
这林子太密了,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勒住马缰绳,刚想下令撤退。
晚了。
只听几声炮响,四周的林子里突然喊杀声震天。
刚才还看不见人影的太平军,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瞬间把清军围得像铁桶一般。
这就是伏击战最要命的地方:它根本不给你任何调整队形、组织防御的时间。
清军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吴伟奇慌得六神无主的时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山顶上冲下来一员大将,身后打着“太平天国中军主将杨”的大旗。
杨辅清本尊到了。
很多人可能小瞧了杨辅清。
虽然在太平天国后期,大伙只记得陈玉成、李秀成,但杨辅清作为“东王”杨秀清的族弟,那是杨家将里的头号打手,手里是有真功夫的。
他用的是一杆丈二长槊。
杨辅清冲到吴伟奇面前,也没急着动手。
这又是一招高明的心理战。
他用长槊指着吴伟奇,用一种极其轻蔑的口气说了句:“姓吴的,你是自己下马受死,还是等本主将一槊砸烂你的脑壳!”
这话太毒了。
在两军阵前,这种羞辱比刀剑还伤人。
它直接击碎了吴伟奇作为一名主将最后的脸面和底气。
虽说吴伟奇心里已经怕得要死,但当着几千部下的面,他不能认怂。
为了哪怕是虚假的“面子”,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挥刀砍向杨辅清。
这哪是打仗啊,纯粹是行刑。
两人交手没几个回合。
只听杨辅清一声长啸,手里的长槊猛地一挥。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吴伟奇手里的大刀崩飞了。
吴伟奇两手空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杨辅清的长槊又到了。
这回,没有任何东西能挡着了。
杨辅清说到做到——真的一下子砸碎了吴伟奇的脑袋。
主将一死,剩下的几千清军彻底崩盘。
接下来就不是战斗了,是单方面的屠杀。
也就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几千名想靠着这一仗升官发财的清军,全部变成了七井山里的肥料。
回头再看这场七都之战,真叫人唏嘘不已。
吴伟奇输在哪?
不是输在功夫不行,也不是输在人太少。
他输在算错了账。
他把打仗当成了一笔买卖,以为只要投入本钱(兵力)就能换来利润(总兵)。
但他忘了,战场上最昂贵的成本,是情绪。
古隆贤杀他弟弟,是把他拉上赌桌的筹码;假装败退,是让他加注的圈套;最后的伏击,是庄家通杀的底牌。
杨辅清这一仗,赢得太漂亮。
这一战不光全歼了这支清军精锐,更重要的是,它彻底打通了太平军进军皖南的通道。
踩着吴伟奇的尸体,杨辅清的大军长驱直入,杀进石埭、太平一带。
整个皖南的战局,因为这一个小时的屠杀,彻底翻了天。
有些时候,历史的拐点,往往就藏在一个指挥官脑子发热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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