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春,北京西长安街天刚蒙蒙亮。西单附近的机关大院门外,一位拄杖的老者轻轻抬头,声音略带沙哑:“同志,我叫曾达斋,我想恢复本名——袁殊。”门口值班员愣住了:眼前这位面容消瘦、双鬓斑白的老人,就是二十多年前卷入“潘汉年案”后再无音讯的那个人?
从1946年改名“曾达斋”起,他仿佛从人间蒸发。1955年春天的一纸逮捕令,把这条隐秘而曲折的生命推入漫长黑暗。二十载囹圄,世事沧桑,昔日战友多已封功或改行,身影模糊。直到1977年,他戴着深色呢帽走下北京到武汉的列车,与许久未见的儿子曾龙隔窗相认,却不知如何开口叙旧。
这份难言的沉默,要追溯到1911年。那年十月,湖北孝感一户书香人家添了男丁,取名袁学易。家道中落,小小年纪便随母亲奔沪谋生。印刷厂的油墨味熏黑了指甲,却点亮了求知的欲望。12岁,他幸运考进立达学园,结识一群思潮激进的同伴,热衷无政府主义,惊世骇俗。
五卅惨案的枪声响起,上海街头人潮汹涌,他高举布标,血气方刚。也是那一年,他为自己取了个新字——“袁殊”,意在“殊途亦可同归”。不久北伐军东进,父辈旧识胡饱一将他招作随营秘书。十里洋场骤然远去,兵营号角声声,却很快被“四一二”的枪火掩埋。清党风暴把他推回上海,也逼他重新寻找方向。
命运的拐点出现在1931年10月。静安寺路口那家咖啡馆,昏黄灯影下,潘汉年俯身低语:“愿不愿意为党做一件大事?”没多久,袁殊成为中央特科的一员。为了渗透敌营,他必须放下左翼文人的光环,远离昔日同道,甚至在档案里“消失”。自此,灰色成了他最合身的外衣。
最初摸不着门路,差点打退堂鼓。忽然,他想起黄埔出身的表兄贾伯涛。一次家宴后,贾伯涛把他带去拜见中统上海站头子吴醒亚。年轻的袁殊一口流利日语、拿得出手的新闻从业证,顺势打入中统。内部有人笑他“两面人”,他只笑不语——暗线越细,越要摆动。
1932年沪淞口炮火刚歇,日本驻沪副领事岩井英一注意到这位“中国通”,邀其“协助情报搜集”。于是,日方情报员的徽章被谨慎收进衣袋,成为第三重身份。翻译、交际、酒会穿梭,袁殊把看似琐碎的消息拆解,再拼成情报交予组织。有人纳闷:“他到底站哪边?”答案只能深埋暗处。
1935年“怪西人案”突起,袁殊被军统扣押。他借机示弱,“愿为党国效力”,居然又在戴笠手下占得一席。再度易形,他外表更加光鲜,夜以继日同日方高官饮酒寒暄,暗中却把侵华计划、兵力部署不断传回延安。岩井英一曾问他:“袁桑,为何甘心替我们效劳?”袁殊举杯一笑,语带回旋:“地缘所迫,立场使然嘛。”
抗战胜利后,他被军统授予中将,却悄悄将三处房产全部折现,经秘密渠道汇去晋冀鲁豫解放区。1946年,华北某山村,组织部长曾山递给他一张新党证,姓名一栏写着“曾达斋”,军衔按旅级。自此,他与过去割袍断义。
新中国成立后,袁殊长期在隐蔽战线上做档案整理和历史资料研判,极少抛头露面。可流言却没消失。一次在前门大街,他遇见旧相识聂绀弩。对方冷冷一句:“又换队伍了?”如刀锋划过,他只报以微笑。那份沉默,是铁律,也是自守。
1955年,牵连于“潘汉年案”,他被扣上“特嫌”帽子。二十年里,风雨飘摇,他始终没为自己辩一词,生怕牵出仍在暗线搏击的同志。直到1982年,中央为潘汉年、袁殊等人彻底翻案,认定其1931年入党身份,待遇悉数恢复。
就在那年春天,他提出小小的请求:不用“曾达斋”了,要回“袁殊”。“我做的事,经得起查,也扛得起骂。名字是爹给的,理当还回。”他轻声说着,却把二十年的苦难一笔勾销。
晚年的袁殊,记忆断裂严重。每天清晨,他仍习惯将那份平反决定书摊在桌上,抚摸良久,再小心折起装进信封。“这是证明,我没给党丢人。”他对护理员笑言,自豪里透着疲惫。1987年11月26日,他沉静离世,享年七十六岁。骨灰盒覆以党旗,静卧八宝山。
有意思的是,他倒下后不久,中央文献出版社筹备《中共党史人物传》,不少当年的同志方知“那个叫曾达斋的干事”竟是名震谍海的袁殊。多重身份、二十年黑狱、临终前仍念念不忘的党籍——一切拼出一条独特轨迹。
历史学者整理遗稿时发现,袁殊留下的线索寥寥,他削去旁人看来最精彩的传奇,只留下冰冷的日期和任务代号。有人叹惋,材料太少;也有人感慨,这恰恰说明何为“地下工作者的底色”——做了,却不争讲。如今档案中渐渐呈现的,只是斑驳拼图,完整的画卷或许已随那位白发老人一起长眠。бу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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